第六三五章 飛狐折翼(六)(2/2)
「夜半三更喲——盼天明,寒冬臘月喲——盼春風,若要盼得喲——紅軍來,嶺上開遍喲——映山紅……」
因為勞累,安毅的聲音略帶沙啞,但其渾厚洪亮的歌聲,卻在群山間久久迴蕩,餘音裊裊。赤衛隊員們第一次聽到如此熟悉卻又迥異不同的歌聲無比詫異,韓玉驚愕之餘也非常激動,似乎安毅唱出的純淨得與眼前一切融為一體的每一個音符,都一下下敲打在年輕而充滿夢想的心坎上。
也許是歌曲意境中處於黎明前奏的那種呻吟與渴慕之情,韻合了安毅此時的處境和複雜憂鬱卻又希望不滅的複雜心態,安毅沒等群山迴響的餘音散盡,挺起胸膛,滿懷深情地再次吟唱。
「…….嶺上開遍喲,映山紅……嶺上開遍喲……映山紅……」
歌聲久久迴蕩,直到緩緩杳去,眾人仍然一動不動遙望前方,韓玉眼裡不知不覺蓄滿了淚水,望著天際的兩重彩虹,胸脯無序地激烈起伏。
三童子最先回過神來,忍不住朝安毅伸出大拇指高聲贊道:「你唱得真好!正是我們家鄉的歌,比我們都唱得好。」
眾人醒悟過來神情複雜,賴副大隊長望著仍然眺望群山和瀑布的安毅嘿嘿一笑:「有兩下子,抓到你小子到現在第一次聽你唱出人話來,不錯嘛!不過你小子根本不知道季節,映山紅不是這個時候開的,眼下滿山滿谷的是紅葉,哈哈!夥計們,咱們走吧!」
韓玉默默看著黯然神傷轉過臉繼續低頭行走的安毅,一顆芳心「撲通撲通」直跳,她不知道安毅為什麼懂得這麼多,歌又唱得這麼動聽,這麼富有情韻;也不知道看起來溫文爾雅的安毅怎麼會在斷了兩條肋骨空著肚子的時候,也能默默堅持下來,並不見得比自己和赤衛隊員差,這樣年輕俊俏斯斯文文的一個人,哪兒來的耐力和毅力?韓玉更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情感變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心為什麼跳得這麼亂?她甚至已經模糊了眼前的安毅是個敵人還是朋友。
走出兩里,天空中飛機的轟鳴聲由遠而至,韓玉顧不得再想什麼,立刻命令停止前進,一把抓住安毅的衣襟,把他按在山道邊的草叢裡:
「注意了,很可能是敵人飛機轟炸,聽聲音有很多飛機,就像上次轟炸蘇區一樣——」
韓玉大喊起來,十幾名赤衛隊員全都撲到山道右邊的草叢中,無比緊張地注視著天上,不一會兒轟鳴聲越來越近,震耳欲聾,三駕容克w34改型戰鬥機在一架a35l偵察機的引領下編隊飛來,飛機的高度很低,似乎是貼著山巔飛過似的,巨大的噪音夾雜著狂風轟然而至,很快從上空划過,繼續向南飛去。
安毅清楚地看到了機上的編號,甚至看清楚了尾翼上的飛狐標誌,他意識到自己的弟兄們找來了,但苦於無法向飛機做出信號,心裡非常失望,卻又充滿了慰藉。
韓玉的整個身子已經壓在安毅的右胸上,驚訝地望著遠去的飛機,一時間反應不過來,感覺安毅轉動身子,突然間意識到什麼,害羞地正想要離開安毅的身體,又是一陣巨大的轟鳴聲傳來,她連忙用挺拔的胸膛再次壓住安毅,仰頭望向北面的天空,不一會兒三架戰鬥機呈品字形飛來,其中一架越過北面的高山頂立刻向下俯衝,幾乎是貼著山體的樹梢飛了過去,如此大膽的飛行和靈活的艹控,看得韓玉和赤衛隊員驚慌不已心驚肉跳,原本拼命往機槍彈夾中壓子彈的賴福祥也哆嗦了一下停止動作,躲在草叢中目瞪口呆地望著那架編號為e5002的戰鬥機呼嘯著開過眼前百米之外,巨大的風力吹得眾人睜不開眼睛。而安毅非常清楚地知道,駕駛這架飛機的人,正是自己的麾下愛將——藝高人膽大的飛行副大隊長林飛。
兩撥飛機過後,山谷終於沉靜下來,韓玉推開安毅站直,感覺到安毅的眼神有異,頓時忘了羞怯,定定地看著安毅的眼睛,似乎想要從他眼裡看出什麼秘密。
賴福祥已經跑過來剛要開口問韓玉,東面隨即傳來一陣激烈的槍聲,接著是八一迫擊炮彈的連串爆炸聲和密集的機槍聲。
賴福祥大吃一驚高聲喊起來:「是不是敵人發現我們衝過來了?」
赤衛隊員個個無比緊張,安毅聽辨片刻,大聲問道:「東面十公里是什麼地方?」
「好像是崇華鎮……不好!那兒便是敵人公稟蕃師原本駐紮的地方,敵人很可能從宜黃過來了。」韓玉驚呼起來。
安毅想了想隱約猜出點什麼,於是和氣地安慰道:「別著急,聽起來似乎很近,其實遠著呢,公稟蕃的軍隊不可能在這個時候發動大規模進攻,或許是與紅軍主力偶然遭遇了吧。」
「你怎麼知道的?」賴福祥突然問道。
安毅一愣,苦笑道:「我以前是陸軍,打過仗,能從槍炮聲中判斷出交戰的大致方位和距離,至於你們說的公稟蕃我也聽說過,軍中都說此人膽子不大,疑心很重,不是蔣總司令的嫡系部隊,打仗總是保存實力為主,這個時候怎麼可能離開宜黃數十公里南下?用槍逼他恐怕他都不幹這種傻事。」
韓玉驚訝地看著安毅:「你怎麼說得跟我們[***]軍長一樣啊?」
安毅嚇了一大跳,連忙解釋:「我也是猜的,不過我能分辨槍炮聲卻是真的。」
賴福祥想想對韓玉說道:「下山的道路要經過東南的三岔口,咱們還是快點兒走吧,任務艱巨啊!」
「好!馬上出發,一刻也不能停!福祥同志,你率領兩名隊員趕到前面偵察,我率剩下的同志們押著俘虜跟上,要是有個萬一也好提前準備,但願呂教官能把二十八團的主力帶出來接應我們。」韓玉果斷命令。
「是!」
賴福祥大聲吩咐留下的弟兄看好安毅,率領兩個人飛也似地沖向前方,轉眼間就消失在彎彎曲曲的山道之間。
安毅心中叫苦,臉上卻不動聲色,藉口撒尿又一次留下自己的圖案,這才心懷忐忑地走向韓玉,很快在赤衛隊員的嚴密押解下再次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