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二十三章 臨走(2/2)
大個子用身子蹭著吉普車的車身,把頭湊近車窗口,似乎向政紀等每一個人道別,然後伸出它的舌頭,舔窗口邊人的手。只有完全放鬆了警惕性的動物才會這樣和人類親近。政紀坐在窗口,看見它碩大的眼睛裡亮晶晶的,有一種溫柔的東西在閃爍,雖然在雙瞳的最深處,還有一種像泉眼般深邃的哀傷和無助,但卻被另一種叫做眼淚的東西給沖淡了。誰也無法相信,曾經要將他們每個人都頂個四腳朝天的野氂牛也會在分別的一刻動了感情,按理說,動物應該不會掉淚,但政紀又不知該如何去解釋。所有人都不出聲,看著大個子慢慢地走到車頭前面,再一次回頭向他們哞叫。
「去送送吧?」周青回頭問我們。
沉默了許久的楊欽,忽然說:「那是它自己選擇的路,咱們別再人為地去干涉了。」
政紀打開車門跳下來,說:「我去送送,大個子平時挺乖的,就這麼走了,還真有點捨不得。」
周青點點頭,提醒政紀說:「天不早了,早去早回,路上小心。」說完,又好像想起了什麼一般,眼裡閃過一絲複雜,政紀怎麼會有危險。
大家都知道大個子和政紀最親近,也就沒有人反對。政紀跟在大個子的身邊,往前走,大個子慢慢地走,偶爾側過頭來看他一眼,用頭輕輕地政紀一下,示意他停步,政紀拍拍它的背,說:「走吧,再多送一程,說不定以後咱們再沒機會見面了呢!」
繼續往前走,傍晚的落霞掛在遠處的山坡上,天空很明淨,從來沒有的明淨,遠處山的輪廓在晚霞的光輝中被一點點淡化得柔軟,像輕紗一樣,慢慢地融進稀薄的夜色中。
天快黑了,不知道大個子要去哪裡,政紀有點擔心它的將來,它沒了一隻角,而且年齡看起來似乎也有些老了,不知道還會不會有野氂牛家族肯接納它?或者,將來大個子註定要孤獨終老在荒原上?
大個子又停下來,用頭輕蹭政紀的衣服,政紀說:「再送一會兒,馬上回去。」因為可可西里無邊的寂寞和空曠,政紀似乎像周青所說的那樣也犯上了毛病,比如何濤成了「話癆」,馬帥成了會雕刻的「啞巴」……而政紀卻仿佛成了一個更喜歡與動物待在一起的「半獸人」。因為只有和動物待在一起的時候,政紀才會從人類製造的殘酷現實中逃離出來,他才能遠離那些人為製造的血腥和私慾,他才能獲得一份寧靜和安詳——心靈的寧靜和安詳。
大個子繼續往前走,不再回頭看政紀。夜色越來越濃,像融透了墨汁的幕布,又涼又靜。
夜很黑,除了稀稀的星光可以照路,沒有什麼特別明亮的光線,我好奇地跟過去看,才發現不知不覺中我們已經走了很遠。
現在政紀所站的地方,就是那一晚大個子一家被盜獵者槍殺的地方,草地上的血早已經浸入了土裡,被草根吸收,被風沙吹淡,只剩下幾顆已經風乾的野氂牛頭顱孤涼地散落在草地上。
大大小小的頭顱都睜大了眼睛,瞪視著前方,企盼著,像是在等待著有人來聽它們述說那無盡的冤屈和恥辱。大個子雙腿一屈,跪了下去,用嘴輕輕地拱著那幾顆乾巴巴的頭顱,沒有太大的動作,也沒有出聲哀叫,但那場景卻尤其令人心酸,心目中人類數千年以來建造的精神堡壘忽然被一隻動物擊得粉碎。
政紀第一次流淚了,他現在一點都不後悔,不後悔那晚對朴世仁他們的屠殺,對張召重的懲罰。
兩個星期後,政紀結束了自己的可可西里體驗之行,他的背包內的相機里,滿滿當當的都是這次獨特的「旅行」的記錄。
而在臨走之前,政紀和周青等「暴風」組織成員敲定了一件事,從現在起,政紀帶頭的「可可西里暴風安保公司」正式成立,政紀成為了「暴風」的出資人,負責提供「暴風」的資金,雖然名義上,政紀是法人,可是實際的掌控者卻是周青,而安保公司的成立,則使得「暴風」組織有了名正言順的持槍證,從今天起,「暴風」組織內的每個成員,都實際上成為了政紀的員工,有了健全妥善的醫療和薪資。
這樣做的目的,政紀並非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給暴風提供一個堅強的後盾,他並不能從中得到什麼好處,相反的,今後每年,他都要提供一筆可觀的數額為「暴風」反盜獵組織的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