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無名的堅守(2/2)
製造鯊舟所用的工具細分起來還真不少。基本上都是把木匠用的工具加以改造的。
造鯊舟用的是很厚的木板,大約8 寸厚吧。
把兩塊板子按照鯊舟的形狀弄彎然後接在一起,彎木板是用熱水來進行的,也就是用熱水來把木板燙軟。在我們家裡,是在鍋爐口接上管子,這樣熱水也不會冷卻。彎木板這道工序必須用熱水,木板經過這麼一燙,不但變軟了,而且還增加了韌性。
整條船都不用一根鐵釘
船底的每塊木板之間是用砝碼來固定連接的。砝碼是呈蝴蝶形狀的,就靠這個來把木板跟木板固定起來。絕不用鐵釘,因為,用鐵釘的地方就會生鏽,時間一長周圍受到損傷,而且還會爛掉。把砝碼嚴絲合縫地塞進木板,再把表面刨平就可以了。砝碼也是用木頭做的,一種叫做「土松」的木頭。土松的木質很細,用它來緊固杉的木板再合適也沒有了。
木板上用來塞砝碼的溝槽是先用鑿子鑿出形狀以後,再把木削刮出來,使用的工具中還有竹子的劈刀,因為打溝槽也不能使用金屬的工具,所以,是用鑿子將竹針釘進木板,然後再一點點鑿出的。這樣鑿出來的溝槽里塞進砝碼,鑿實,掉出來是絕不可能的。再經刨平處理以後,就更結實了。看看我們的船就知道了,所有的木板與木板連接的地方都是靠砝碼來固定的,寬的木板之間用的是比較大的砝碼。
一艘鯊舟上到底用多少個砝碼,這還要根據所用木板的多少來決定,通常也得100 來個吧。
這種鯊舟如果使用得精心,再加上注意保養的話,用上一個世紀都不成問題。
我想,出自我跟我兒子手的船都有這個保證。這門工藝能流傳下去當然很好,可又怎麼樣呢?再有就是把這種鯊舟的模型留下來,因為它畢竟代表著絲滿的歷史和文化,所以,應該把它留給後代。
很多的傳統工藝都消逝了,消逝的原因有幾個,其中最大的應該是因為人們不再需要它們了。各個街鎮上的鐵匠鋪因為斷了客人而失去了存在的意義;手工的勞作沒有了,手工工具也就沒有需求了。與其使用那些合著每個人的手製造出來的工具,不如引入便利高效的機械。塑鋼船遠比木船在維修保養上省事得多。過去的修修補補再接著用的老習慣消逝了,這種工作就消逝了,手藝人也就隨之消逝了。
還有一個很大的原因是手工藝所用的材料不足了。
做大缽用的材料——柏樹從山上消失了;修築高大木塔用的絲柏樹消失了;漁師們渴望的魚兒都不知了去向;彈塗魚也從有明(地名——譯者注)那一望無際的海灘上消失了。造成這些事態的原因我們這個年代的人都知道。
燒炭的、刮漆的、做絲柏樹皮屋頂的、編簸箕的、編野葡萄蔓的、修木板屋頂的、織葛布的,還有建造宮殿的……這所有的手藝人,聽聽他們是怎麼說的吧。長在山上的樹原本是不會絕種的,因為,如果他們去伐樹的話,都會考慮怎麼讓它們再生出下一代的萌芽,然後精心地培育,十幾年後就又是一棵村了。即便是2000年以上的絲柏樹,如果懂得這種樹在2000年後將是怎樣偉大的樹材,就會懂得怎樣地保護它,關懷它。尤其是這些靠著大自然的資材為生的匠人們,他們更加懂得「生命延續」的重要。因為,他們世世代代繼承著的除了手藝,還有的就是那些資源。
那些伏在桌子上做計劃,急急忙忙行事的人,只有他們才不要考慮什麼下一代的資材,用光拉倒。他們哪裡聽過燒炭人的心聲?
現在,這些跟大自然有著不可分割關係的工藝正要從這個國家中消逝。不久的未來,將不再有人具有如何與大自然共存的智慧。
還有原因。繼承手藝需要技能,而傳授技能是要花時間的。這是一個要用手去記憶的過程,而絕非書呀、文字、繪畫和圖片能起上作用的。那些程序是要用自己的身體去記憶的。並且,一件工藝完成得是否合格也不是靠數字去衡量,而是靠自己的手指去判斷。不是在學校,而是靠跟師傅呼吸著同一方天地的空氣,邊干邊學出來的。我也並不完全贊同傳統的師徒制度,但那是一種絕非書和文字能夠表達清楚的傳達方式,然而,就是這樣的傳達方式也即將消逝在我們的眼前了。
織芭蕉布的、織椴布的、織葛布的匠人們說了,他們的工作內容隨年齡的不同都會有不同的事情可做。年輕時有年輕時的,年老了,哪怕是不能動彈了都還會有適宜的事情可做。冬日暖融融的陽光里,夏日涼風浮過的樹蔭下,都會有不少的老奶奶圍坐在一起,邊聊著天邊結著絲線。他們不靠眼睛靠的是長年的經驗,活動的是手指,系出的是一根根漫長的絲線。這看似簡單的活計,卻是織布當中必不可少又十分重要的環節。每一個工作的環節都體現著世代共存的智慧,也許正是因為有手工藝的存在才會有老奶奶們這樣的工作吧。今天,無論是在都市裡看到的,還是鄉下鎮子上、海邊遇到的老人們都給我一種無名的淒涼之感。他們是不是寂寞於無法將自己幾十年繼承下來的技能和智慧傳授後人呢?
砍伐山上的樹,根據你的用途來決定砍伐的時期,而這個時期一年裡只有那短暫的十天,匠人們圍繞著這十天來設定自己全年的計劃。人的生活是圍繞著自然運轉的。我們的國家曾經是這樣的一個國家啊。
我採訪了很多人,通過聽他們的敘說、看他們的工作,了解了很多的事情。我為能有這樣的機會而感到欣喜,同時,也深感當這些業種消逝的時候,我們勢必也將失去很多因這些業種而積累下來的寶貴財富。我從他們的身上,他們的言談話語中仿佛找到了曾經是屬於日本人的姿態和對待大自然的觀念。我為此而自豪。
但是,今後我們應該怎麼做?是不是已經失去了時機?是不是還需要考慮的時間?傳統的工藝會向著什麼方向而去?回過頭來吧!他們正在給我們指出一條該走的路,他們才是國人今後的路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