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靜靜的湯山(上)(2/2)
眾人還沒來得急歡呼,就聽得「轟隆」一聲,機槍連同機槍手被炮彈轟上了半空……鬼子的坦克就是移動的炮台!
「打!」一聲悽厲的高呼,戰壕里的長短槍響成了一片。
子彈在耳邊呼嘯,塵土在四周飛濺,李四維的腦中一片空白,只是機械地拉動槍栓、扣下扳機,鬼子如潮水般涌了上來,不需要瞄準,多放一槍可能就會多撂翻一個鬼子……
陣地上的迫擊炮怒吼了,將不多的炮彈盡數打了出去……鬼子坦克被全數命中!中國地大物博,藏龍臥虎,從來不缺好的炮手,只是缺炮!小鬼子的坦克為了適應山地作戰,一味地追求輕便靈活,卻在防禦性上差了很多。所以,周眯眼兒一出手,小鬼子的四輛坦克就被轟成了廢鐵……
失去了坦克的掩護,小鬼子的衝鋒隊瞬間便亂了陣腳,不斷有人中槍倒下……戰壕里的槍聲更加高昂了。
突然,小鬼子的幾面膏藥旗一陣揮舞,那隊伍竟奇蹟般地穩住了隊形,兇狠地沖了上來。
「給老子打舉旗的,」李四維大聲喊著。
「砰」,一面膏藥旗倒在了衝鋒的路上,那隊人馬果然有一絲混亂,但很快又有人撿起了那支掛著膏藥旗的長槍,揮舞著沖了上來。
五十米、三十米……鬼子瞬間便到了戰壕邊,雖然所剩無幾,但卻士氣高昂。
「殺啊,」一個聲音高叫著,刀疤臉當先跳出了戰壕,一把大砍刀舞得虎虎生威,將一個鬼子揮著膏藥旗的鬼子劈在陣前。
眾人士氣大振,紛紛揮舞著刺刀迎了上去。
「又上來了,」有人高叫著,鬼子的衝鋒隊源源不斷地沖了上來,完全一副以命搏命的打法。
鬼子的衝鋒隊源源不斷,戰壕里的兄弟卻越打越少。
李四維早已麻木了,雙手麻木了,心也麻木了,鬼子衝到了戰壕邊就揮著刺刀搏鬥,鬼子退下去就機械地拉槍栓、扣扳機……眼中只有敵人,耳中只有槍炮聲和慘叫聲……戰爭,遠比想像中要殘酷得多!
不知打了多久,湯山又下起了濃霧,鬼子終於停止了進攻……李四維全身酸軟地靠在坑壁,拼命地喘著粗氣。
良久,他感覺恢復了一些力氣,便大聲地吼了起來,「誰還活著……誰還活著?」
沒有人應聲,死了的人胡亂地躺在焦土裡,活著的人緊緊抱著武器,滿臉麻木地靠在坑壁上,喘著粗氣。
「李大炮,李大炮,」一個傳令兵邊跑邊喊著。
「這裡,」李四維掙扎著坐了起來。
那傳令兵匆匆而來,「李大炮,從現在起你就是九連連長了……團長讓你頂住!」
李大炮心中一沉,他知道,要麼是刀疤臉陣亡了,要麼就是三營長陣亡了……
「李大炮,你到底頂不頂得住?」那傳令兵見他發愣,衝著他大聲地喝問起來。
「頂得住!」李四維騰地一下站了起來,沖傳令兵大吼著,「告訴團長,老子頂得住!」
傳令兵一轉身,跑開了,李四維雙腿一軟又坐在了地上。
要頂住!李四維咬了咬牙,大叫著:「廖黑牛,廖黑牛……」
「到,」廖黑牛貓著身子跑了過來,一臉的血污。
李四維深深地望了他一眼,「一排的兄弟們就交給你了,帶好他們!」
廖黑牛一愣,怔怔地望著李四維,「我……」
李四維地吼道:「廖黑牛,帶不帶得好?」
「帶得好!」廖黑牛一仰脖子,大聲答道。
李四維掙扎著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地走了……他是連長了,管的人多了,防線也更長了。
刀疤臉死了,李四維看到了他的屍體,他的胸膛被打成了篩子,臉上依舊是猙獰的表情,此時,那表情已經凝固了,永遠地凝固了。
二排只剩下了十個人,石猴子也掛了彩,左臂上的繃帶被鮮血浸透了,右腿上的刀口還在潺潺地流血。
三排只剩下了十二個人,王大錘也死了,他的背被炮彈炸得血肉模糊……李四維不敢去看他的臉,他知道那張臉上會是怎樣的一副不甘的表情,那表情能刺痛每一個看到它的人的心!
一排剩下了十一個人,黃貓兒依舊充滿了活力,跑上跑下地搜集著武器彈藥;陳大山默默地靠在角落裡,借著微弱的光線在一個小本上寫著什麼……
李四維湊過去看了看,那是一個破爛的本子,上面血紅的字體醜陋地扭曲著……
陳大山輕輕地合上本子,沖李四維苦笑,「都是跟過我的兄弟,有很多字我也寫不起,只能胡亂地記著……他們是跟著我死在戰場上的,我不能讓他們連個名字都留不下來啊……」說著,他已經哽咽了。
李四維默然,從一個死去的戰士身上撕下一塊布,輕輕地為他包紮著受傷的左臂,那裡被劃了一道口子,血肉模糊,聲音顫抖地說道:「呵呵……老子倒是會些不少字,可是……可是老子也寫不完那些死去的兄弟們的名字啊,從淞滬到南京,從大場到湯山……跟在我身邊死去的兄弟太多了……我……我甚至連很多兄弟的名字都不知道……你……你做得比我好……」
「算球了,」陳大山輕輕地搖頭苦笑,「說不定哪天我就跟著兄弟們去了,那時候……還有誰看得懂我寫的這些鬼畫桃符一樣的東西呢!」
李四維手一抖,是啊,幾十年後,會還記得這些用生命捍衛著民族尊嚴的普通戰士,他們只是一群活著沒人在意、死了沒人記得的大頭兵!
湯山的大霧是一紙停戰書,小鬼子消停了,國軍也有了喘息的時間,三三兩兩地窩在戰壕里,默默地啃著乾糧……他們必須為隨時都可能發生的下一次戰鬥蓄積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