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0 布朗克斯(1/2)
盛夏的紐約總是躁動的、喧鬧的、繁華的,翻滾的殘陽和熱鬧的華燈投射在遲遲不願降臨的夜幕之上,渲染出大片大片的絳紫色,瑰麗而神秘,仿佛亞特蘭蒂斯的穹頂一般,隱藏著一片未知的國度,演繹著令人嚮往卻又令人恐懼的故事。
但,沒有人會抬起頭仰望這片蒼穹,沒有人會靜下心打量這片天幕,沒有人會停下腳步欣賞這片美景。繁忙的節奏催促著行色匆匆的腳步,快點,再快點;沉重的壓力全力地壓在脆弱的肩膀上,頭顱幾乎抬不起來……那一張張臉孔之上的神色麻木而茫然,間或捕捉到了一抹眼神,空洞而冷漠。
這裡是布朗克斯區。不是曼哈頓,不是布魯克林,甚至不是皇后,同樣隸屬於紐約,這裡卻更像是被世界遺棄的角落,成為世界第一都這個人人都想要啃上一口的大蘋果身上,抹不掉的一個污點,猶如蛀蟲一般,根深蒂固地將紐約與美國本土連接起來。
這裡是美國犯罪率最高的區域之一,這裡是非裔美國人、拉丁裔美國人以及非法移民最密集的區域之一,這裡是/毒/品交易、最頻繁的區域之一,這裡是治安警力最糟糕的區域之一……這裡還是被紐約人民遺忘、被上帝拋棄的區域之一。
殘破的街道、老舊的建築、骯髒的路面、頹敗的植被,閃爍的路燈,荒廢的店面,整片區域一片荒蕪。和曼哈頓同處於同一片天空之下,卻涇渭分明地成為了兩個世界,似乎只要跨過那一座橋樑,就從天堂來到了地獄。
此時,一個約莫十三、四歲的黑人少女站在街頭,她背著一個粉紅色的書包,身上穿著一件廉價的白色塗鴉短袖t恤,高高地將下擺系了起來,搭配一條水粉色的亮片短褲,褲擺下方還點綴了一圈亮粉色的絨毛,腳上踩著一雙厚跟運動鞋,搭配了一雙粉紅色的腳套,一頭長長的黑色頭髮綁成兩根大大的麻花辮。
她正在對著一個黑人中年男子破口大罵,原因是,剛才對方似乎偷瞄了她,她強烈懷疑對方在跟蹤自己,對自己有企圖,於是在大庭廣眾之下戳破了對方的伎倆。
只見她理直氣壯地支撐著腰部,咒罵一聲高過一聲,不堪入耳的粗話變著花樣來,足足罵了五分鐘,愣是不重樣。那個中年男子試圖離開,她卻依舊不依不撓地抓住了對方的公事包,似乎打定了主意,這件事絕對不輕易善罷甘休。
此時還不到九點,有人剛剛結束晚餐,有人正準備享用晚餐,有人剛剛下班回家,街道上人來人往,說不上洶湧,卻也著實熱鬧。但來來往往的人群卻都見怪不怪,就連看熱鬧的心思都沒有,更不要說停下來路見不平了,直接繞過了這兩個糾纏不清的人,徑直離開,街道之上形成了一股獨特的景象。
黑人少女占盡了上風,中年男子節節敗退。事情似乎就將如此發展下去,最終以男子破財消災收尾,但隨即事情就出現了意外,那名少女突然就攔住了擦肩而過的一個路人,然後嚷嚷著,對方瞥了自己一眼,隨即就快速移開,這是不是種族歧視?
那個路人是一個約莫四十歲的白人。
這名白人著實無辜,被攔下了之後,一臉無可奈何地看著眼前的少女,辯解了幾句,沒有想到,這一舉動卻徹底激怒了她,她沒有再理會剛才的中年男子,氣勢洶洶地嚷嚷著,要報警,要上法庭,狀告對方種族歧視,節節敗退的白人頓時就陷入了退無可退的窘迫境地。
街對面的行人停下了腳步,看著眼前的景象,然後紛紛開始起鬨起來,「好好教訓一下這個狗/娘/養的,吼吼吼!」粗話一句接著一句,街頭俚語更是毫無間斷,即使是在紐約這裡生活多年的當地土著,也不見得能夠聽懂。
得到了鼓勵,少女氣勢更上一層樓,直到那名白人掏出了警徽以及手槍,證明了自己的身份,現場的情況這才得到了扭轉。
那名少女念念叨叨地咒罵著,表示警/察在欺負普通老百姓,而且她還是未成年人,她絕對不會妥協的。但,說歸說,少女終究還是往後退了下來,放棄了這名白人,轉過身抓住了剛才那個還沒有離開的中年男子,敲詐了一筆錢之後,這場熱鬧才算是結束了。
那名白人警官腳步根本沒有停留,徑直轉身離開,將這一堆爛攤子丟到了身後。
二十美元。那名中年男子給了少女二十美元,然後事情就一筆勾銷了,沒有人追究中年男子是真的犯罪了,還是被冤枉了;也沒有人追究少女是真的身處危險,還是在惡意敲詐;準確來說,沒有人在乎這場熱鬧。
除了藍禮。
安安靜靜地,藍禮盤腿坐在街對面的廢棄倉庫門口,工裝外套掩飾著右手裡的相機,記錄下剛才的整個過程。不是為了伸張正義,僅僅只是為了記錄,記錄下最真實的布朗克斯,粗糲而原始、暴躁而沉悶、壓抑而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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