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0 布朗克斯(2/2)
安安靜靜地,藍禮盤腿坐在街對面的廢棄倉庫門口,工裝外套掩飾著右手裡的相機,記錄下剛才的整個過程。不是為了伸張正義,僅僅只是為了記錄,記錄下最真實的布朗克斯,粗糲而原始、暴躁而沉悶、壓抑而冰冷。
那一張張鮮活的臉龐底下,卻看不到靈魂的輪廓,就好像行屍走肉一般,生命似乎早就已經終結,卻依舊在行走著,只是那雙眸子裡卻再也沒有了光彩和神韻。那名白人警官是如此,那名黑人中年男子是如此,那名未成年的少女也是如此。
藍禮認認真真地打量著這名未成年少女。收穫了二十美元之後,她卻是覺得理所當然,沒有興高采烈,也沒有情緒波動,只是將綠色鈔票塞進口袋裡,靠著紅綠燈的燈柱,站在原地用力地咀嚼著嘴裡的口香糖,吊兒郎當地甩著自己的書包帶。
那稚嫩的臉龐帶著一股倔強的桀驁不馴,迎著夕陽灑落下來的光芒,可以看到眼瞼之上塗抹的廉價眼影,大片大片的紫色不均勻地暈了開來,嘴唇之上的鮮艷口紅脫離了年齡的稚嫩,沾染了風塵的滄桑。隱藏在陰影之中的眸子看不清楚,只能捕捉到眉宇之間的滿不在乎,一片頹敗。
少女的眼睛大膽而肆意地打量著四周的行人,似乎在尋找下一個替罪羊,那嬌小而瘦弱的身影,映襯在身後那斑駁破敗的灰色建築之下,看起來就像是站在巨獸嘴巴前面的羔羊,卻依舊沒有察覺到危險的來臨;又或者是,明知道危險來臨,卻還是毫不在意。
這就是布朗克斯,而眼前就是生活在布朗克斯的年輕一代,應該承載著未來希望的年輕一代,卻已經喪失了朝氣蓬勃、銳意進度的生機,麻木不讓的眼神和臉孔,猶如雜草一般,不屈不撓地生長著,卻也僅僅只是生長著,肆意而雜亂地順著牆根連成一片。
藍禮輕輕嘆了一口氣,卻沒有了此前的大驚小怪。這是他在布朗克斯生活的第十天,這不是他第一次見到這樣的青少年,同樣,這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第一次見到的時候,他感覺到了微微的胸悶,想到了海瑟,想到了自己,想到了西奈山醫院的那群孩子們,他們是如此頑強地生活著,對抗著病魔的糾纏,只希望能夠在生命的道路上,再多堅持一會,靠近夢想一點,再靠近一點;但眼前這些青少年,卻如此輕而易舉地選擇了放棄,仿佛所有一切都失去了意義,他憤怒,他痛恨,他感慨,他迫切,他恨鐵不成鋼……
但漸漸地,那種心痛的感覺化作了無奈,還有唏噓。
在這個少女滿不在乎的身後,卻是一個無法擺脫的泥沼。也許,她的父親是一個癮君子,背負著無數債務,揮霍著家裡的一切,甚至逼迫自己的孩子出去/*,如果僅僅如此,這還是好的,更糟糕的是,可能她的父親還會/強/奸/自己的孩子。她試圖反抗過,卻被打得頭破血流,她試圖報警過,卻不了了之,她試圖逃跑過,卻無處可逃。
也許,她的故事還要更加糟糕。又或者,比她更加糟糕的故事無處不在。
前天,街頭發生了一場意外車禍,一輛摩托車因為緊急剎車撞上了大貨車,摩托車的車主直接飛了出去,血肉模糊、腦漿迸裂。藍禮剛好路過了現場,見到了救護車抵達現場的時刻,站在路邊的幾名少年,看起來十五、十六歲的模樣,他們嘻嘻哈哈地指著那具已經失去生命的屍體,討論著如何清理路面、如何處理屍體之類的瑣事。
藍禮不想要深入想像,他不知道他們經歷了什麼,使得他們如此冷漠地面對死亡。也許,死亡對於他們來說,已經是生活中的一部分;又或者,他們的雙手就沾滿了鮮血。
僅僅只是在布朗克斯生活了十天時間還不到十天,藍禮就見證到了這片區域的滄桑和絕望,猶如墜入一個無底深淵,持續地、緩慢地、安靜地下落,卻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落地。也許,永遠都不能。
綠燈變成了紅燈,車輛再次開始開動起來,少女卻仿佛看到了自己的信號,邁開了腳步,猶如模特經過伸展台一般,走過了斑馬線,司機們焦躁而瘋狂地摁著喇叭,少女反而越來越享受這樣的時刻,走過了馬路,然後走過了藍禮。
低頭瞥了一眼,然後施施然地走了過去,嘴裡嘟囔著,「看什麼看,沒有看過如此漂亮的女人嗎?擦一擦你嘴邊的口水吧!」翻了一個白眼,繼續搖曳著身姿,漸行漸遠。
歡迎來到布朗克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