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6 翡翠之城(2/2)
藍禮此時已經重新鎮定了下來,思緒也重新平穩了下來,他快速地在餐巾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同時開口詢問到,「這是要贈送給誰的呢?」
「貝蒂。貝蒂就好。」對方的聲音都在微微地顫抖著。
簽名完畢之後,藍禮重新把餐巾和碳素筆遞了回去,微笑地說道,「『貝蒂就好』小姐,謝謝你的支持。希望你們觀看完』愛瘋了』之後,不會失望。」
這紳士得體的話語還帶著些許調侃,這位空乘人員哧哧地就笑了起來,可是為了不影響其他乘客,她不得不閉緊嘴巴,這就導致了她的肩膀輕輕顫抖起來。她對著藍禮用力點點頭,「放心,我絕對不會失望的。」
緊接著,她往後退了半步,笑容滿面,友善地提醒到,「飛機已經準備降落了,最多十五分鐘我們就要到達目的地了,希望你這一次的旅途愉快。」那雙美妙的眸子裡閃爍著瑩瑩光芒。
藍禮沒有接話,只是微笑地收了收下頜,他可以感受到這位空乘人員視線里的愛慕和敬仰,他相信,只要他開口,今晚的約會就有著落了。但,藍禮現在沒有心情,所以,禮貌地忽略了對方的暗示。
空乘人員微微有些失望,不過她還是點頭示意了一下,轉身離開了。
藍禮轉過頭,窗戶之外依舊是層層疊疊的白雲,間或地透過縫隙,可以看到下面的城市景象,少了紐約的高聳入雲,也少了紐約的灰冷陰暗,那連綿不絕的綠色讓人心曠神怡。藍禮的思緒緩緩地沉澱下來,不再洶湧,不再刺激,不再沸騰,只是溫和地下落。
人們總是幻想著,當自己得知重大消息的時候,絕症,死亡,瘋癲,情緒將會大起大落,戲劇性地跌宕起伏。但事實卻不是如此。消息傳遞到大腦之後,第一個反應是缺少真實感的。
就好像其他人。
生活中總是有著無數的「其他人」,當災難和厄運降到別人頭上時,總感覺那是發生在其他人身上的事,某個孩子因為雙親遭遇車禍而成為了孤兒,某個學生因為校園暴力而選擇了終結自己的生命,某個上班族因為熬夜加班而猝死在辦公桌前……那都是其他人的故事,令人心有戚戚然,卻始終感覺不到切膚之痛。
可是,當厄運降臨在自己頭上時,自己成為了其他人眼中的「其他人」,那種失真感就猶如自由落體一般,瞬間掉落,茫然失措。沒有情緒的崩潰,沒有戲劇的爆發,僅僅只是困惑,還有茫然——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來著?
當初藍禮第一次得知自己高位癱瘓的時候,他就愣住了。沒有荒謬,也沒有恐懼,只是愣住了,一直等到那種真實感緩緩地滲透到皮膚里,冰冷而尖銳,思緒才重新開始運轉起來——又或者,經歷那一切的是楚嘉樹,這樣更為準確。
一開始,他根本不知道高位癱瘓意味著什麼。
不是說他不理解這個名詞,又或者說不知道自己的處境——他知道自己不能動彈了,他知道自己必須依靠別人才能存活下來了,他知道自己的人生就在這一刻戛然而止了;而是說,他無法真切地感受到,這樣的劇變對他的生活到底帶來了多少影響。
那些變化,是在生活過程中,一點一滴地滲透出來的。一個眼神,一句對話,一次視線交錯,這些說不出來的小細節,卻將生活變得面目全非。
然後,在某個瞬間,真實感終於完成了接受,那種痛苦和絕望才會突如其來地爆炸開來,就連自己都無法承受。
威爾-里瑟爾第一次得知自己被確症的時候,是不是也是如此呢?劇本里的亞當,又是不是如此呢?如果是藍禮,而不是楚嘉樹,面對同樣的情況,是不是又會有所不同呢?
藍禮注視著窗外的景色,綠色漸漸增多了起來,那籠罩在煙雨之中的翠綠色沿著娟秀的河流連綿延伸,翠綠色、滴藍色、靛青色、菸灰色,仿佛水墨畫一般,在清澈見底的泉水裡氤氳開來。
高低起伏的城市地平線透露出一股婉約而柔美的氣質,那寧靜致遠、清秀淡雅的景觀猶如江南水鄉的姑娘,穿著旗袍,撐著紙傘,穿過濛濛細雨,裊裊而至。還未看到容顏,時光卻已經在傘沿停駐。
西雅圖,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