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6 演技摸索(1/2)
藍禮不喜歡剛才這段表演,不是在矯情,也不是在吹毛求疵,他不喜歡。準確來說,深惡痛絕,簡直不忍直視。
這一段表演,明顯發力過猛。
進入狀態之後,他輕而易舉地就跨越了現實和虛幻之間的界限,再一次喚醒了楚嘉樹記憶深處里的那些畫面,這比「活埋」還要更加真實、更加生動,因為那不是虛擬出來的回憶,而是他真實經歷過的人生。
在醫生宣判檢查結果的那一刻,所有的記憶片段都從腦海深處洶湧而出,剎那間將他吞噬。
在整個表演過程中,他都處於一種頻臨失控的邊緣,回憶的力量著實太過強大,無數紛雜的情緒在腦海里橫衝直撞,一點一點地炸裂開來,洶湧滔天的能量為表演注入了一股深入骨髓的感染力,楚嘉樹和亞當之間的差別已經逐漸消失,電影和現實的壁壘也已經徹底擊碎。
即使藍禮重新觀看,還是不由自主地四肢冰冷,仿佛自己又一次重新經歷了那決定人生轉折的時刻,發自內心深處的排斥和抗拒迸發出來,如此尖銳,以至於刺痛了每一寸骨骼,身體肌肉無法控制地開始微微顫抖,那種靈魂撕裂的痛苦,讓人無法忍受。
這不是表演,這就是真實。
但問題就在這裡。這是真實,而不是表演。
藍禮不再是第一次從醫生那裡聽到判決的那個楚嘉樹了,他知道自己將會面對什麼,他知道接下來的十年是多麼漫長,他知道這一個決定的背後到底會對生活帶來什麼影響,他知道自己被死死地困在了那裡,他知道那種痛苦、那種憤怒、那種絕望、那種掙扎。十年,每一天的影響都深深地烙印在了他的靈魂深處。
但剛剛得知診斷結果時的楚嘉樹,卻不知道。
威爾也是如此。現在的威爾,和當初的威爾已經不同了,重新回味當時的場景時,一切都如此清晰,一切卻又如此模糊。
曾經有科學家深入研究調查過,得出結論,記憶是會騙人的。
比如說情侶吵架,同樣的一個場景,雙方記憶里的畫面是截然不同的,這並不奇怪,因為每個人的思考立場都不同,但有趣的是,如果把吵架的場景錄製下來,先讓情侶對吵架過程進行闡述,然後再重新播放給情侶觀看,隨後就會發現,雙方敘述的事實都與錄像有所偏差。
因為,每個人都只是選取自己希望看到的、聽到的、記住的畫面,留在記憶力。所以,同樣一段事件,在不同人的腦海里都會呈現出不同的結果;同樣的一段回憶,在不同時間也會留下不同的痕跡。
許多童年時候的回憶,都只剩下一些氣味、色彩和片段,無法拼湊完整。對於藍禮和威爾來說,也是一樣的道理。
在剛才的拍攝之中,藍禮的代入感著實太過真實、太過深刻,以至於十年之間所經歷的一切都被放大了,他的憤怒,他的憋屈,他的沮喪,他的茫然,他的痛苦,仿佛被放在了顯微鏡底下,讓他重新再經歷一次。這就好像費勁千辛萬苦逃離了地獄的煎熬之後,卻又一次被丟進了黑色蓮火的煎熬中一般。
痛苦的每一個細節,都如此細膩而清晰。
這可以說是複製了「活埋」的表演方式,甚至更進一步。因為藍禮沒有被真正地活埋過,卻真正地被宣判過死刑。但,同樣的方式在「活埋」是可行的,在「抗癌的我」卻是不行的。
「活埋」在狹窄的環境之下,所有的情緒都被放大了十倍乃至百倍,甚至於有些脫離現實,進入一個理想的虛幻環境,近距離特寫鏡頭的拍攝方式更是將這些情緒穿透大屏幕,傳遞給每一位觀眾,真正地將觀影思想牽扯到電影之中,驚悚恐懼的感受會讓脊樑都感到一陣清亮。
但是在「抗癌的我」里,卻是根植於現實,相比於大起大落的跌宕起伏,更加強調的是融入生活的真實感。
更何況,藍禮知道,在得知診斷結果的時候,他的反應不會如此戲劇化,也不會如此激烈洶湧。他清楚地知道這一點,一直如此。
診斷結果宣判之後,那種不真實感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他知道那個結果是什麼意思,醫生解釋得很清楚,卻始終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麼,這對自己的生活將會造成多大的影響,那些結果、那些名詞解釋、那些後遺症,一切都僅僅只是一個留在紙面上的詞彙而已。
就好像懷孕,只有等到孕吐來的那一刻,才真正明白懷孕意味著什麼。事實上,高位癱瘓也好,癌症也罷,都是如此。
威爾也不例外。在得知了自己罹患癌症之後,他有些恍惚,他知道癌症意味著什麼,他上網調查了資料,然後發現自己的存活機率是百分之五十,腦海里的第一個想法就是,「百分之五十,還不賴,這可是一半的機率呢,比那些百分之十的疾病來說,這已經是幸運的事了,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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