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 兩極挑戰(2/2)
可以預見的是,這將會是一場艱巨的挑戰。任何一個演員,把自己的表演放在放大鏡底下接受審核,這都是無比恐怖的事,不容許絲毫的差錯。
而「抗癌的我」則是另外一個極端,可以說是全新的陌生領域,卻又是習以為常的熟悉領域:方法派演技。
之所以說陌生,那是因為藍禮從來不曾真正地研究過方法派演技的體系,更不曾報名美國或者俄羅斯的方法派培訓班,系統地學習過。方法派演技,到底是如何研究角色、分析劇本、拓展背景的,藍禮一無所知,完完全全只能依靠自己的理解和猜測來完成。
但藍禮可以確定的是,方法派演技最重要的一點就是設身處地、換位思考,把自己放在角色的立場上,重新審視這個世界——至少是劇本里構建的世界。
之所以說熟悉,也就是這個原因。
在「抗癌的我」這個故事裡,藍禮將要演繹他自己,至少是曾經的自己,又或者說是曾經自己的一部分。不需要花費任何力氣,藍禮就可以與角色產生共鳴,感同身受。
這意味著,在表演過程中,現實和虛幻的界限,其實是不存在的。
但問題就在於,這不是楚嘉樹的故事,這也不是威爾-里瑟爾的故事,這是亞當的故事,即使劇本是來源於生活,但它依舊是一部電影的故事,細節和情節難免與生活有所偏差。所以,現實和虛幻的界限,必須存在。
如何全身心地投入,如何在瘋魔之中講述故事,如何避免把亞當變成楚嘉樹……毋庸置疑,這對藍禮來說,就是難以想像的艱巨挑戰。
藍禮想要好好地打磨自己的基本功,現在,他就獲得了最佳機會。
一部作品是表現派的極致,一部作品則是方法派的巔峰,在嘗試融合這兩種表演方法之前,藍禮贏得了機會,好好地將兩種方式都細細地各自打磨一番、琢磨一番、經歷一番。當兩門技藝都成熟的時候,也許藍禮將會有截然不同的體驗,窺見表演世界更高層次的領域。
看著窗戶之外,那逐漸變得渺小的紐約城,仿佛一個玩具城般,就好像是「楚門的世界」里那個人工製造出來的虛擬社會。這讓藍禮漸漸脫離了現實,進入一種奇妙的虛幻狀態,那種不真實的戲劇感在腦海里翻湧著。
當他睜開眼睛的時候,其實先喚醒大腦的不是視覺,而是聽覺,耳邊傳來了各式各樣的嘈雜聲響,有發怒的咒罵聲,有煩躁的嘮叨聲,還有哀傷的抽泣聲,所有聲音混雜在一團,讓人分辨不清楚,只覺得自己置身於一個不像菜市場卻又像是菜市場的地方。
然後,他就聽到醫生解釋說明的話語,關於車禍的解釋,關於手術的解釋,關於現狀的解釋……絮絮叨叨的一大堆,其實他都沒有聽到,就好像自己坐在一個大泡泡里,可以看到一些景象,但景象都蒙上了一層光暈;可以聽到一些聲音,但聲音仿佛帶著聽不清楚的回音。
視線餘光看到了丁雅南站在床尾的身影。
平時一貫梳理整齊伏貼的頭髮變得凌亂起來,臉頰兩側有些凌亂的髮絲,髮髻也鬆散了,卻沒有來得及整理;右手捂住了嘴巴,將表情遮擋住了大部分,掩飾著自己的真實情緒;瘦弱的肩膀倔強而堅強地挺了起來,但沉甸甸的絕望卻壓得人喘不過氣來,肩膀幾乎就要支撐不住。
還有那雙眼睛,布滿了血絲的眼睛,剛剛擦拭乾淨的淚水卻依舊殘留著濕潤,深處泛起來的哀傷和痛苦,鋪天蓋地地洶湧而至,甚至可以看到整個世界分崩離析的波瀾壯闊。
再然後,他就聽到了醫生的說辭,「高位癱瘓。」
他不是醫學系的學生,但這個名詞還是聽得懂的,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卻沒有任何真實感,反而還在想著其他的瑣事。
當時大腦冒出的第一個念頭就是,「面試怎麼辦?今天錯過了那個面試,是不是要打電話道歉一下?不然這也太沒有禮貌了。」
一直到過了很久之後,他突然感覺到了一陣尿/意,想要起來上廁所,但身體還沒有來得及動,就已經開始排/尿了。那種猝不及防的恥辱感狠狠地擊中了他,他試圖掙扎一下,試圖控制一下,卻發現全部都是徒勞,然後他就愣住了。
他就這樣傻傻地愣住了,似乎就連大腦的運轉都停止了,只是呆愣在原地,所有的聲音、所有的顏色、所有的動態都消失了,世界遁入一片混沌之中,只剩下那種恥辱感,從腳底席捲到腦門之上,讓人窒息。
他動了動手指,沒有感覺;動了動小腿,依舊沒有感覺。他開始掙扎,拼命地掙扎,就好像身體被五花大綁了一般,用盡渾身力氣掙扎,試圖掙脫束縛,但身體卻絲毫反應都沒有。那種恐慌,開始在四肢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