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6 循序漸進(2/2)
弗萊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緩緩地、緩緩地站直了身體,匪夷所思地注視著安德魯,在那蓬勃的朝氣和洶湧的生機面前,他有些節節敗退,因為那股全神貫注、心無旁騖的強大衝擊力讓他的暴躁和憤怒根本無從入手。
不自覺地,弗萊徹就挺直了腰杆,竭盡全力地保持著自己居高臨下的勢頭,耷拉著眼皮,俯瞰著安德魯,就如同一貫以來的行為舉止般;但現在,這一種距離感的錯位所帶來的優勢卻正在慢慢減弱,弗萊徹甚至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虛和慌張。
那種雙腳沒底的懸空感,讓弗萊徹有種徹底爆發的衝動。
但,他不能。這是他提前布置的陷阱,讓安德魯自投羅網的陷阱;如果現在他選擇了爆發,那麼他就等於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他不能放棄,他絕對不能放棄,現在勝負還依舊沒有得出結論,不是嗎?
意識到這一點之後,弗萊徹突然就再次想起了四百擊:安德魯是絕對沒有辦法挑戰四百擊的,他是不是應該重新指揮樂隊演奏,引導著安德魯走向四百擊的懸崖峭壁邊緣?在全場觀眾面前徹底失去所有的節奏?
弗萊徹稍稍後退了兩步,準備著指揮樂隊,再次發起難題。
而安德魯呢?
安德魯根本就沒有意識到弗萊徹的心理活動,完完全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擊打之中,他正在敲擊著,努力地敲擊著,他可以感受到那種束縛感正在伴隨著肌肉的緊繃一點一點地將自己吞噬淹沒,練習過程中的熟悉感再次侵襲而來。
但這一次安德魯卻絲毫沒有慌亂。
那雙淺褐色的眼眸專心致志地盯著自己的架子鼓,左手的爵士鼓擊打暫時停止了下來,右手開始輕巧而高頻地擊打著吊嚓,他正在一點一點地提速,兩百擊!兩百四十擊!三百擊!
那密集的擊打已經達到了自己身體的極限,安德魯的眼神越來越凝聚起來,如同一道光芒,灑落在了吊嚓之上,忽的,他就閉上了眼睛,腦海里再次浮現出了巴迪-瑞奇擊打的鼓點旋律,下頜無意識地開始輕輕契合著那股節拍,肌肉不僅沒有緊繃,而且還緩緩鬆弛下來。
穩住。
穩住!
握著鼓槌的右手穩穩噹噹地控制在了一個水平線上,利用手腕和指尖的力量將頻率緩緩地、緩緩地提升起來,虎口位置反而是完全放鬆了下來,指尖的控制與抖動在光影之下激盪出一陣陣灰塵的飛舞,漸漸就激盪出一片幻影來,幾乎就要捕捉不到手指的具體位置了。
在這一刻,整個世界就只剩下了安德魯和他的架子鼓。
站在側台的吉姆-內曼驚呆了,不敢置信地注視著奶黃色光暈之中的安德魯,即使他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門外漢,即使他對架子鼓和爵士樂沒有任何好感,但此時此刻,他也可以感受到那股密集鼓點所帶來的震撼,表情不由自主地就慢慢舒展了開來,目瞪口呆地投去了視線。
站在前方的弗萊徹也驚呆了,嘴巴不由微微地張開來,試圖說些什麼,卻發現任何語言在此時此刻都是蒼白無力的,他忽然意識到,也許可能大概安德魯是真的具有天賦的,而且還是遠遠超出他想像的天賦,現在正在一點一點地綻放出萬丈光芒。
弗萊徹的目光開始掙紮起來,就好像腦海之中的魔鬼與天使正在拉鋸戰一般,一邊他想要就此放棄,繳械投降;另一邊他又想要掙扎反抗,重建權威,那股錯綜複雜的心緒正在內心深處激烈翻湧著,就這樣靜靜地注視著安德魯,沒有辦法後退,卻也沒有辦法前進。
節奏,開始提速了。
嚓聲的明亮和清脆在鼓槌的擊打之中漸漸開始變得加重起來,一點點,再一點點,又一點點,安德魯整個人似乎已經進入了忘我狀態,臉部肌肉正在慢慢地收緊,但身體肌肉卻正在慢慢地放鬆,從肩膀到手臂的線條呈現出一個緊繃卻不緊張的狀態,細節控制力變得越來越清晰——
三百擊。四百擊。
那是……那是完美的四百擊,無可挑剔的四百擊,他做到了!他真的做到了!而且,力量還在一點一點地提升,似乎完完全全控制住了自己的手臂與手掌,均勻而穩定的力量輸出讓那些源源不斷流淌出來的節奏變得飽滿而洪亮,狠狠地、重重地擊打在每一位聽眾的心臟之上。
聽,那就是靈魂正在鼓動的聲音:咚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