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02 過猶不及(2/2)
大腦似乎遺漏了兩秒時間,然後大衛就輕輕頜首——從問題直接跳到了答案,「那麼就這樣發生吧。」
那無意識的自問自答讓眼神重新平復下來,似乎已經說服了自己,然後轉頭再次看向了正前方的近視眼女人。
她有些不自在,背部不同尋常地挺拔,與大衛放鬆隨意的坐姿形成對比;表情始終保持緊張狀態,甚至正在竭盡全力控制自己的呼吸節奏,然後無意識地用聽覺來尋找痕跡,小幅度小範圍地移動著腦袋,似乎正在探知這個世界——但認真觀看的話,再認真一些,就可以注意到,她那僵硬空白的視線正在迴避大衛。
問題就在於:她不是已經失明了嗎?那麼,她為什麼需要迴避大衛?她又如何探知大衛眼神的位置?
然後,大衛的視線落在了近視眼女人的雙眼之上。
近視眼女人搖擺下頜的動作明顯停止,就這樣直挺挺地正面迎接上去,似乎正在坦然地接受大衛的打探,沒有隱藏任何秘密。
大衛就這樣靜靜地注視著女人的眼睛,專注而投入的光芒閃爍著一片溫柔;但漸漸地,上半身就開始無意識地微微前傾,然後眼神的專注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似乎正在細細地探究真相,如同福爾摩斯一般,一點一點尋找著女人瞳孔里的光亮,就好像……就好像著魔一般,求證著那雙眼睛是否真實地失明。
因為完全投入而失去了自我意識,這讓大衛整個人看起來陷入了魔怔:
上半身微微前傾十五度,沉靜而專注的視線如同雷達一般正在掃描著每一個角落,就連呼吸都停止了。
那剎那間泄露出來的魔幻和驚悚讓旁觀者後背不由浮現出了一片冷汗,幸好,如此感覺一閃而逝,只是稍稍停頓了片刻,那種恐懼就如同退潮一般快速消散,然後大衛的眼神就重新恢復了清明與平靜。
就好像剛才什麼事情都不曾發生過一般。
時間非常非常短暫,一秒?還是兩秒?但對於旁觀者來說,卻如同經歷了一個世紀,不寒而慄的情緒兇狠地竄動撞擊著,然後視線餘光此時才落在了近視眼女人身上——旁觀都如此了,那麼她到底如何?
近視眼女人的身體微微有些僵硬,不動聲色地呼吸了一大口氣,起伏的胸膛和吞咽的動作泄露了她內心的真實情緒;但表面看來,她沒有任何動靜,似乎根本沒有察覺到大衛的打量,那種氣定神閒和臨危不亂,就足以瞞天過海,更何況,坐在她面前的,是一個沉浸在愛情之中而失去理智的傻瓜。
大衛的眼神再次變得柔和起來,放鬆的嘴角也不由再次上揚起了一個淺淺的弧度,他甚至微微地歪了歪頭,認認真真地打量著近視眼女人,重新靠後的脊樑和重新放鬆的肩膀,再次泄露出了內心的喜悅。
那一閃而逝的黑暗過後,大衛真正變得堅定起來,他確信以及肯定,幸福就在自己的指尖盤旋轉動,只需要收攏指尖,他就可以找到自己夢寐以求的快樂與美好;他窮其一生苦苦追尋的愛情已經近在咫尺,這讓他的心臟變得滾燙滾燙起來,那雙深邃沉靜的眼睛,恨不得將心臟都掏出來展示給她。
那些隱藏在靈魂深處的愛戀,如此香醇又如此厚重,現在終於可以沒有保留地呈現出來:她就是那一個!
就在此時,侍應生將刀叉拿了過來,大衛表示了感謝,然後一絲不苟地打開餐巾紙,找到牛排刀,而後又一絲不苟地用餐巾紙將叉子包裹起來。
那鄭重其事的動作,就仿佛正在完成世界上最重要的工作,一舉一動透露出來的儀式感,完美地與整部電影的風格契合在一起,就如同大衛入住酒店的房間之內,那整整齊齊擺放的襯衫,還有無數制度一般。
大衛那完美的動作,無形之中與酒店以及社會的制度融為一體;但大衛嘴角卻依舊帶著幸福的微笑,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一步一步走向「社會」,然後自己所信仰的、堅持的、追逐的一切都將灰飛煙滅。
這種儀式感所帶來的矛盾衝突卻冰冷刺骨,讓人通體生寒,無法確切地描述出來,到底是一種什麼感覺。
整個拍攝現場就再次陷入了安靜之中,這一次,不是震撼也不是驚嚇,情緒似乎沒有太多波動與起伏,更多是一種驚悚,皮膚表面的雞皮疙瘩如同風吹湖面掀起的魚鱗波浪一般,一層接著一層地微微動盪起來,卻沒有掀起太多波瀾——然後,所有工作人員都不由屏住了呼吸,睜大眼睛注視著眼前正在上揚的一幕,那種緊張感和刺激感牢牢抓住了心臟,就連眨眼都變得奢侈起來。
這是為什麼呢?
明明表演開始內斂了,但觀影時感受到的影響卻更加深刻也更加有力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