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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43章 暗流涌動(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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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賽城內,某座造型簡樸的三層樓房,大門口懸掛著一塊繪製了「蛇繞著高腳杯」圖案的木質招牌。

——上述這個看起來有些詭異的圖案,在中世紀歐洲的天主教世界,乃是藥劑師的象徵。而這座懸掛著「蛇繞著高腳杯」的建築物,則是馬賽港藥劑師行會的所在地,也是這座自治城市的權力中心之一。

在黑暗的中世紀歐洲,除了各國的首都之外,絕大多數城市並非政治中心所在地,而只是由鄉下集市發展起來的固定貿易場所,或者圍繞著教堂建立起來的宗教中心——雖然在義大利,很多貴族已經開始居住在城市裡,參與工商業經營。但在騎士制度臻於鼎盛的法蘭西,那些作為統治階級的領主貴族,通常還是更習慣於居住在地形險要的城堡里,由手工業者和商人建立的城市對於他們而言,只是徵稅的對象而已。

既然統治者一般不待在城內,對城市事務鞭長莫及,自然就形成了一個權力真空,而富有的商人和工匠們則很快填補了上述空白,建立起了自治機構,並且與城市土地的擁有者——貴族領主,爆發了接連不斷的權力鬥爭:領主想要肆無忌憚地榨取市民的財富,而市民則想盡辦法掙脫封建枷鎖,取得自治地位。

在這場漫長的鬥爭之中,雖然貴族領主擁有更強大的武力,但市民階級卻擁有更充足的財力和強大的外援——歐洲各國的君主為了削藩和推行中央集權,普遍支持城市的自治化(王室自己的直屬領地例外),以便於在轄下那些桀驁不馴的諸侯的地盤裡埋釘子,同時挑撥雙方不斷鬥爭,以便於從兩頭收好處。而且,在中世紀的歐洲,很多城市最初都是由不堪忍受領主壓榨的逃亡農奴在偏遠地區建立起來的,所以它們往往不是坐落在某個貴族領地的中心,而是位於多個貴族領地的交界處,從而讓城市的自治機構有了合縱連橫、展開外交斡旋的空間……最終,到了十四世紀,絕大多數的法國、英國和德國城市都取得了自治地位。

位於地中海沿岸的馬賽港也是如此,事實上,一直到十三世紀初期,它都還不在法國的版圖之內,而是自成一體,建立了一個名為「普羅旺斯伯國」的小國,夾在法國和神聖羅馬帝國之間,不時來回搖擺。

直到1248年,因為普羅旺斯伯國統治者絕嗣,法蘭西王室才通過聯姻吞併了馬賽港——其過程有些類似於蘇格蘭和英格蘭的合併。然而,當時的法蘭西王室儘管吞併了馬賽港,但在馬賽和巴黎之間,還隔著好幾個獨立的強大諸侯,也就是說,馬賽這塊新的王室領地等於是一塊飛地。更要命的是,王室花了整整一個世紀也沒能改變上述局面……為了防止這塊富庶的飛地出現一個強大的統治者,重新脫離巴黎方面的掌控,法國王室對馬賽的統治策略,就是使其最大程度地碎片化,在這裡的鄉下冊封了一堆彼此沒有關聯的小領主,又授予馬賽城極大的自治權,讓這地方的貴族、富商、教士們誰也不服誰,誰也管不了誰,每個人都有求於王室的仲裁,從而讓這些地方土豪們無法形成一股合力,沒有辦法對抗王室的權威。

這樣一來,馬賽在實質上就成了一個自治城邦,只是每年還需要向遠在巴黎的王室進貢一筆錢而已。而真正統治這座城市的掌權者,除了代表教會勢力的馬賽主教之外,就是各式各樣的「行會」了。

——在戰亂頻繁、政治分裂的中世紀歐洲,可從來都沒有什麼自由市場的說法,為了對抗封建領主的剝削與壓榨,為了保護本城業者的利益不受外人的侵犯,為了阻止外來手工業者的競爭和限制本地同行業的手工業者之間的競爭,同一行業的市民往往會結成聯盟抱團取暖,也就是行會。如製革匠組成製革匠行會,首飾匠組成首飾匠行會等等。而往來於各個城市的商人,也會組建自己的商會。一般來說,每個行會都定期選舉出自己的首領(雖然很多行會和商會最終被搞成了世襲),有自己的會所,還有嚴格的行規,並且有權利向每個成員攤派會費。如果是在自治城市裡,那些行會的代表還可以通過選舉進入市政委員會。

在不同的城市裡,行會的勢力有強有弱,但無論如何,其中一個最大的特徵是共通的,那就是無所不在的壟斷!每個行會都壟斷了某座城市的某一門職業,從做麵包到理髮師一直到趕馬車的車夫,幾乎什麼生意都被各式各樣的行會把持。在那個年代,你若是想要在某座城市裡從事某一行業,並在市場競爭中生存下來,就必須拜碼頭加入行會,向行會定期繳納保護費,服從各種合理和不合理的命令,否則就會被砸門封店乃至於驅逐出城,甚至直接被殺光全家都有可能,而且無處伸冤——這在當時是默認的潛規則!

馬賽港的藥劑師行會,在這座城市裡算是一個比較冷門的小行會,由於從業人員太少(一座幾萬人的城市能有多少藥劑師?),甚至在市政廳里連一個職位也沒有。但即使再怎麼冷門,它畢竟也合理合法地壟斷了馬賽的藥品製造業生意,成功地打壓了所有的競爭者,並且將這個壟斷地位一直維持了幾百年時間。

當然,這個小小的行會肯定養不起一幫強悍的打手,但卻跟城內不少「有活力の社會團體」交情深厚,只要有外地的藥劑師進入馬賽城中開業,如果是江湖混混也就罷了,要是對方手藝高明,那他們就會故意找人偽裝受害者鬧事,誣陷對方賣假藥害人,毀掉對方的名聲,再僱傭一幫混混衝進他們的店鋪打砸搶,徹底將其趕出本地市場。任何外來的藥劑師如果得不到他們的點頭認可,都別想在這座城市裡立足。

尤其是在黑死病爆發之後,馬賽港藥劑師行會最大的競爭對手——醫生行會迅速遭到了毀滅性重創(無論藥劑師行會再怎麼霸道,也沒法阻止醫生自己配藥,更不可能得到上流人物的支持——給達官貴人看病的畢竟是醫生而不是藥劑師)。因為在診病的時候,醫生們無論如何都必須直接面對病人,跟傳染源近距離接觸,偏偏又沒有什麼抵禦病魔的好辦法,所以城裡的醫生很快大批死亡,剩下的也不得不逃之夭夭。

而藥劑師們卻可以猥瑣地躲在自己的小屋裡,遠離危險的病人,只是將店裡囤積的各式藥物通過小販轉賣出去,也不管是否對症和有效——儘管這瘟疫在當前的醫療條件下是無藥可救的,但出於人們在絕望之中想要抓一根救命稻草的恐慌心理,即使是那些只能充當安慰劑使用的,不值幾個銅幣的廉價藥粉,如今在市面上也隨隨便便就能賣出幾十個銀幣的高價。某些最沒節操的藥劑師,在庫存的藥材耗盡之後,甚至還腦洞大開,用木炭、灰塵、乾草乃至於糞便炮製「藥丸」兜售,居然照樣還是銷售火爆、供不應求!

總之,在這段時間裡,馬賽港的藥劑師確實也有人死於黑死病,但絕大多數卻是成功地活了下來,並且生意火爆,發了大財——雖然死亡的陰霾讓人害怕,但如此暴利卻讓他們恨不得瘟疫一直持續下去才好。

然而,這樣刺激而又愉悅的日子並沒能持續多久,藥劑師行會就發現了一個異常強大的挑戰者。

——常駐於城郊聖戰者莊園的羅德島醫院騎士團代理人,剛剛繼承了叔叔爵位的李維。培根男爵。

這個來自東方的騎士,居然不知通過什麼渠道,獲得了某些真正能夠對抗這場瘟疫的藥物!!!

此時此刻,一群穿著黑袍子的藥劑師,正聚集在某間陰暗的斗室內開會。房間一角的香爐里燃燒著昂貴的薰香,而房樑上則懸掛著數以百計的護身符——這是他們在常識認知之中對抗瘟疫的最有效方式。

至於在向市民高價兜售時吹噓的各種萬靈丹和異國神藥,最起碼他們自己都知道是純屬胡說八道的。

但是,根據一則最新打探到的情報,這些藥劑師頭腦中對這場瘟疫的常識認知,已經開始搖搖欲墜。

而與此同時開始搖搖欲墜的,還有藥劑師行會在馬賽港藥品市場已經保持了足足幾個世紀的壟斷地位。

「……根據我那位聽差打探來的消息,大概的情況就是這樣,醫院騎士團在馬賽的代理人,剛剛繼承了聖戰者莊園的李維。培根男爵,不知從什麼渠道獲得了一批藥物——很可能是從東方異教徒那邊買來的,並且確實有著驚人的療效:在騎士團下屬的醫院裡,超過三分之一的病人已經有了明顯的好轉……」

一位身材削瘦,面容陰沉的中年男子,一邊用枯瘦的手指敲打著桌面,一邊略帶焦慮地說道,「……現在這個消息還沒怎麼傳開,所以問題還不太嚴重。但是等到這位男爵確認了這批藥物的療效,開始向城裡公開銷售的時候,我們行會的壟斷地位就要完蛋了!現在就請大家討論一下,我們應該怎樣對付這個侵犯了行會特許權的可怕威脅,並且想辦法把獲得藥物的路子挖過來?或者設法妥協,跟他們達成一個協議?」

「……面對這種擅自插手我們生意的敵人,一味的妥協退讓是絕對不行的!會長大人!我們必須狠狠地反擊才行!即使最終還是得互相妥協——畢竟藥物的來源在他們手裡——我們也必須先顯示一番自己的力量,給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爵爺一個狠狠的教訓才行,否則的話,這傢伙肯定會甩開我們獨占財路的!」

一位肌肉發達的紅髮壯漢兇狠地揮舞了一下拳頭,眼冒凶光,低沉地咆哮說,「……即使對方是醫院騎士團又怎麼樣?這裡不是羅德島,而是馬賽,即使是醫院騎士團,在這邊也沒有多少人手可用。只要我們捨得花錢,弄一票人來壯聲勢鬧事,就能像以前對付那些外地藥劑師一樣,讓這位爵爺吃點兒苦頭!」

「……問題是我們應該找誰幫忙拉人呢?戈德里先生。別忘了這座城市正在鬧瘟疫!」會長瞟了那位紅髮壯漢一眼,有些不悅地說,「……蠻牛兄弟會的老大在上個月就病死了,剩下的頭目也大多躲到了鄉下,或者把自己關在地窖之類的地方,即使想要聯繫他們,眼下也找不到人。至於鯊魚兄弟會的人……他們的地盤可是在碼頭旁邊,那裡是瘟疫的重災區,據說已經沒幾個活人了!你願意代表行會去那邊找人嗎?」

一聽要自己去全城瘟疫最嚴重的地方去找小混混幫忙,那位口出豪言的紅髮壯漢立即就縮了回去,而另一位小個子老頭則繼續插嘴譏笑,「……或者說,你是打算讓我們自己去跟全副武裝的騎士們拼殺?哼哼,雖然醫院騎士團在馬賽的人手非常有限,但只要有兩三個騎士,大概就足夠幹掉我們這裡的所有人了吧!」

「……那個……我們難道不可以向市政廳提起申訴嗎?我們畢竟有著國王授予的合法特許權憑證。」

一位面容稚嫩的年輕人舉起了手,有些怯生生地建議說,「……應該可以靠打官司來維護權益吧!」

「……申訴?理論上當然是可以的,前提是市政廳里還有人來受理!那些老爺們早就逃到鄉下去避難啦!還留守在城裡的三個法官,有兩個已經病死,剩下一個也在兩天前害了病,怕是沒幾天可活了……」

會長無奈地攤了攤手,「……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又該怎麼打官司呢?更何況,大家心裡都清楚,我們的藥治不了病,而那位李維爵士卻擁有著真正能救命的靈藥,這就等於是掌握了所有人的性命啊!我敢打賭,城裡那些尊貴的老爺們一旦得知了真相,只怕非但不肯給我們主持公道,反而會爭先恐後地撲到那個傢伙的腳下百般巴結,甚至還有可能給我們扣個罪名,直接剝奪特許權,轉交給那個該死的李維!」

他環顧了一眼會場上的眾人,嘆了口氣說,「……在自己的生命面前,法律和交情都不值一提!」

「……如此看來,市政廳那邊恐怕是沒法指望了。但如果我們換個思路,去找宗教裁判所呢?」

一位面色黝黑的老者突然開口說道,而他說出的這個名詞,則讓在座的所有人都忍不住微微一抖。

——在中世紀歐洲,「宗教裁判所」這個名詞,對於普通人而言差不多就仿佛魔窟一般可怖。從平民百姓到達官貴人,不知有多少人因為一個從天而降的異端罪名,而被這個機構綁上火刑架燒烤成焦炭……

但在片刻之後,藥劑師行會的會長還是搖頭否決了這個想法,「……還是不行,亨利先生。馬賽這座城市裡不知道有多少人都在跟異教徒做買賣,連我們自己也不例外。即使是教會本身,每年購買的東方香料和絲綢都不是小數目。如果僅僅因為那個傢伙向異教徒買藥,恐怕還不夠資格讓宗教裁判所給他定罪。而且,這位李維爵士可不是那種沒跟腳的小角色,他不僅是羅德島醫院騎士團的人,還繼承了狄德羅男爵的地產和人脈,以我們的力量,是沒法讓宗教裁判所打破慣例,對這樣一位尊貴之人動手的!」

「……僅僅跟異教徒做生意,當然不夠治他的罪,這一點我也是明白的。但如果他還是一個邪惡的異端和巫師呢?」那位老者冷冷一笑,如此說道,「……根據打探到的消息,這位出身於羅德島醫院騎士團的爵爺,最近不僅在自家莊園裡大批飼養受詛咒的魔物,並且還對病人施展邪惡的巫術,可見那種所謂能夠治療瘟疫的靈藥,恐怕也是跟魔鬼或邪神交易得來的,任何基督徒都應該抵制這種魔鬼的誘惑……更何況,這位李維爵爺的地位,其實也沒有諸位想像之中那麼崇高——他的叔叔狄德羅爵士才死了不到一個月,通報給巴黎王室的公文還在路上,他的爵位和地產繼承,並沒有來得及收到國王的認可與核准。同樣的道理,他繼承自他叔叔的醫院騎士團代理人資格,也還沒有得到羅德島總部的正式承認,從法理上來說,現在的李維先生不過只是一位普通的騎士而已,別說爵位,連那個莊園也還不屬於他呢!除此之外,排在這位李維騎士後面的第二順位繼承人,具體來說就是他的遠房表兄尼斯騎士,眼下也在馬賽城內,並且恰巧跟鄙人頗有些交情。如果能夠以異端的罪名把李維告倒,他就能繼承狄德羅男爵遺留的爵位、莊園和地產……我們完全可以讓他出頭進行控訴,揭發李維這個邪惡巫師的真面目。同時想辦法在城裡播散謠言,說李維在莊園裡做出各種褻瀆神明的悖逆之舉,向魔鬼獻祭來抵禦瘟疫……」

「……但這樣一來,我們的做法就不是向對方顯示一番力量,而是直接就搞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了啊!」有人憂慮地說,「……即使成功整垮了那個傢伙,我們也還是沒法控制住那些救命靈藥的來源……」

「……只要我們能夠在尼斯騎士的幫助下,接管李維的莊園,哪怕只是暫時的,應該就能找到那些賣藥的異教徒繼續進行交易。」提出上述狠辣主意的老者摸著鬍鬚,不以為然地說,「……即使沒能成功,我們至少也搞垮了競爭對手,維護了行會的壟斷地位,並且給所有競爭者一個最嚴厲的警告——這就夠了!」

「……說的沒錯!無論如何,我們也不能讓人壞了傳承幾百年的規矩,搶了只屬於我們的藥劑生意!」

會長遲疑片刻,最終還是做出了決斷,「……現在開始表決,同意向宗教裁判所檢舉的人請舉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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