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22章 崇禎四年的二十七個瞬間(十四)(2/2)
但兩個月之前從大坂誓師出征的六萬幕府大軍,最後卻只跑出來了區區幾千人——根據毛利家宣傳的戰績,他們在那天斬首一萬餘級,抓到了兩萬多名俘虜。扣掉成功逃回大坂的幾千人之外,還有兩萬幕府軍下落不明,估計都在半路上不知跑到哪裡去了……而一代目家康給德川氏留下的家臣團也損失過半。
如此傷筋動骨的丟臉慘敗,在德川家的歷史上似乎還從未有過,被世人比作戰國武田家的長莜合戰。當時已經退隱的二代將軍「大御所」德川秀忠,在聞訊之後當場吐血三升,被活活氣死。
自此,日本結束了自平安時代以來天皇聽上皇、關白聽太閤、幕府將軍聽大御所,這種老人垂簾聽政的二元政治傳統。德川家光將軍在惶恐和迷茫之中,頂著「敗家子」和「昏君」的罵名,開始了大權獨攬的統治生涯——然而此時德川家的局勢實在惡劣,作為核心的嫡系武裝力量幾乎損失殆盡,威望和震懾力也出現了雪崩式暴跌,而大獲全勝的毛利軍卻是趾高氣揚、鬥志高漲,「打到關東,火燒江戶」的呼聲一時間甚囂塵上:按照當時幕府重臣們的悲觀推算,如果長州軍大舉來襲的話,西國各藩恐怕都會叛離幕府,德川家只能放棄無險可守的京都,專心在大坂籠城堅守,為幕府在關東後方重組軍隊儘量爭取時間了。
幸好,當時的戰局總算是沒有發展到如此悲哀的程度——毛利家方面似乎很清楚自己實力有限,並沒有將戰爭長期化的打算,而是表現出了成熟政治家的風度,在得勝之後就釋放了全部的幕府軍俘虜,同時乘勝提出一份有理、有據、有節的議和條款……在當時那種幕府軍遭遇毀滅性慘敗、天下各藩都在蠢蠢欲動的大背景下,為了防止長州藩反悔,德川幕府幾乎急不可待地簽訂了停戰條約,讓日本再次恢復了和平。
待到戰火稍息,局面初步恢復平靜,大敗而歸的德川家光將軍痛定思痛,決心無論如何也要加強軍事建設,而這也是整個幕府上下的一致共識——德川幕府號稱有「八万旗本」,但實際上全部的旗本武士和御家人加起來還不足一萬,得要把農兵足輕也算上去,大概才能湊出八萬人左右。這回在長州藩一口氣損失了幾萬農兵和幾千武士,當真是連脊梁骨都被打斷了。再不重整軍備的話,難道要等著倒幕風潮興起嗎?
但雖然已經統一了決心,可如何籌款卻還是一個大難題——自古以來,打仗就是燒錢,此次動員數萬之眾的征長之戰,本來就已經把幕府的庫存給打空了。接下來,為了跟長州藩停戰議和,德川家又不得不割讓了關西的好幾處幕府天領,連之前好不容易從毛利家搶來的石見國生野銀山,這回也被毛利家重新收了回去,其餘各藩對待將軍的態度也大不如前,使得幕府的財政收入連年下跌。
到了去年(1630年),幕府的另一個重要財源,佐渡島上的金山又遭遇海盜襲擊,開採出來的黃金連同幾乎所有礦奴、監工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根據幾個神智錯亂的倖存者聲稱,是幾艘不可思議的大鐵船和一群奇裝異服的厲鬼洗劫了佐渡島……這樣的瘋言瘋語自然沒人會信,但幕府財政再遭重創卻是不爭的事實。總之,德川幕府在戰後足足喘息了兩年之久,才想盡辦法湊出了重整軍備的經費。
但是,僅僅有了錢還是不夠的,德川家還需要更有威力的軍火和近代化的作戰模式。
……
通過「征長戰爭」慘敗的親身體會,德川家光將軍已經充分地認識到,德川幕府的傳統封建軍隊與毛利家的新式長州軍之間,究竟存在著怎樣讓人絕望的戰鬥力差異——除了少數職業的旗本武士之外,幕府軍的大部分士兵都是在臨戰前倉促編組起來的足輕。偏偏在征長戰爭爆發之前,日本已經有整整一代人沒有打過仗了,所以跟戰國時代慣於廝殺的足輕農兵不同,如今的幕府軍足輕可都是從來沒殺過人的安分農民,平時也從未受過什麼像樣的軍事訓練,戰鬥力跟明朝軍戶有得一拼,在戰場上的表現自然可想而知。
而幕府厚祿奉養的旗本武士,雖然確實是終生修習劍術的職業軍人沒錯,但他們習練的武藝大多也只是單兵作戰之中才有用,嚴重缺乏協同作戰的訓練——想像一下吧,幕末的「新選組」固然刀法出眾,當治安警察很不錯,可如果讓他們去跟正規軍交戰,那種只強調個人武藝的散漫風格,又如何能行得通呢?
更要命的是,除了個別的一些老頭子外,即使是旗本武士,他們大部分也都沒有見過戰場,最多都只有在酒館打架鬥毆的經歷。跟曾經追隨明國將官以戰代練,與女真建奴、閩南海賊多次廝殺過,見識了許多大場面的長州新軍相比,簡直是兔子與餓狼的差別——即使是單兵格鬥,旗本武士同樣也打不過對手!
還有,長州軍已經裝備了大量的金屬胸甲、新式火槍、要塞炮和野戰炮,能夠排列成相當整齊的軍陣。而幕府軍則還在使用戰國時代的遺留武器,大多數人都沒有鎧甲,火炮數量更是少得可憐,而且質量比朝鮮人的炮還差,就這樣都還敢誇耀成「國崩」。到了戰場上,相當一部分缺乏經驗的幕府軍將士,更是真的把打仗當成了特大規模的群毆:都到這年頭了,居然還有人想要跟敵人進行「一騎打」(將領單挑)的!
這樣全方位的落後,簡直是讓人絕望,但不管再怎麼絕望,幕府都一定要抓緊這段稍縱即逝的寶貴時間,設法拉出一支能夠跟長州藩正面較量不落下風的精銳新軍——否則德川家的天下就要完蛋了!
鑑於長州藩明顯得到了明國官府的大力支持(為了「挾大明以自重」,長州藩在日本國內進行了比較誇張的宣傳,以威嚇各路對手),德川家光將軍轉而請「南蠻人」幫忙,向荷蘭人下了一份巨額的火炮和軍事教官訂單。荷蘭人也果然沒有辜負將軍的厚望,很快就送來了大批威力強大的火炮和數十名經驗豐富的軍事教官。而幕府的鐵炮工匠,也在重賞之下,結合繳獲的若干實物,成功地自製出了一批燧發槍。
於是,在德川家光的全力支持之下,幕府成功組建起了一支總兵力為五千人的近代化新軍,依靠荷蘭教官的悉心指導,很快就把西班牙大方陣、棱堡、炮兵戰術等一系列新鮮花樣給學得有模有樣。而荷蘭教官在課堂上講解的各種歐洲戰場經典戰例,也讓孤陋寡聞的日本武士們頗有耳目一新之感。
總而言之,通過上述種種努力,幕府軍終於逐漸開始了從封建時代軍隊向近代化軍隊的改變。
但是,這種安心治軍講武的日子沒能持續多久,一系列突如其來的意外變故,就迫使德川家光將軍不得不倉促動用了這支尚未完成訓練的近代化軍隊「雛形」,將這支軍隊提前拉上了戰場:
在今年的春夏時節,已經基本消化完上一次勝利果實的長州藩,終於開始了新一輪的大規模軍事擴張行動——在明國援軍的大力協助之下,毛利軍發動了對九州島的侵攻作戰(從德川幕府的角度來看是這樣,至於具體誰主誰次,就各有各的想法了),一舉擊敗和降伏了號稱「九州第一強兵」的薩摩藩島津家!
這個噩耗讓德川幕府上下大為震動——自從寬永三年的征長戰爭失敗,直屬軍隊遭到毀滅性打擊之後,德川幕府對京都以西各藩國的威懾力大為縮水,基本上已經是號令難出大坂,只能坐視長州藩在西國逐步擴張,通過文武各種手段,吞併和降服關西諸藩,一步步恢復了毛利家在戰國時代末期的極盛版圖。
按照諸位幕府重臣的看法,在長州藩已經威震天下、制霸山陰、山陽兩道的情況下,毛利家之所以一直還沒有發兵進京「上洛」,實現其先祖毛利元就的宏願,主要是因為在背後還有九州的薩摩藩、福岡藩、肥後藩、佐賀藩,四國的土佐藩等一系列強藩牽制。如果在毛利家出動傾國之兵與幕府鏖戰近畿的時候,這些藩國被幕府說動過來撿便宜,往長洲藩的背後狠狠捅上一刀,那麼毛利家的霸業就有瞬間崩塌的危險。
所以,在長州藩與幕府再一次展開較量之前,毛利家勢必要首先釐清西國後院,保證後路無憂。尤其是從平安時代就統治南九州的薩摩藩島津家,更是毛利家一統西國的頭號敵手——德川家光原本以為,長州藩固然近來實力劇增,但薩摩藩也絕非弱者,長洲與薩摩之戰必然曠日持久。沒想到明國這回竟然違背了將日本列為不征之國的承諾,親自出兵東征(討伐日本的時候,黃石依然打著大明福寧軍的旗號),派遣了他們最善戰的傳奇名將和最精銳的百戰雄師,大舉渡海協助長州藩攻略薩摩!如此沉重的籌碼被押到了長州軍一方之後,饒是島津家的薩摩武士再怎麼彪悍善戰,也依然是一敗塗地,只得向毛利家開城降伏。
而九州島上的其餘各藩更是聞風喪膽,紛紛暗中向毛利家派遣投誠使節,眼看著就要背離德川幕府!
如此一來,不僅幕府在西國的長崎、平戶等據點已經孤懸敵後,就連京都和大坂都要有危險了!
——更可怕的是,根據來自京都的小道消息,就連某些朝廷公卿似乎都有「暗通長州」的跡象……
這個消息簡直讓德川家光如坐針氈:他清楚地記得,當初開創室町幕府的足利尊氏大將軍和「南朝軍神」楠木正成,是如何利用天皇的聖旨和公卿的影響力,一舉掀起轟轟烈烈的全國性倒幕狂潮,在極短時間內就打敗鎌倉幕府的往事。如今的長州藩本身就夠難對付的了,更別提它背後還有明國這個龐然大物,如果朝廷這個牆頭草也對江戶幕府落井下石,授予毛利家倒幕的大義名分……那後果簡直是不堪設想啊!
於是,為了穩固近畿局勢,震懾朝廷異動,德川家光只得不顧新軍尚未練成,就於今年十月底動員關東的德川家親藩和幕府天領,集結起四萬軍隊出兵上洛,準備向朝廷和諸侯展示一番幕府的武力——結果由於動員倉促,策劃不夠妥當,整個行軍隊伍走著走著就斷成了幾截,作為第一陣的幕府新軍已經通過關原抵達近畿,後面的傳統舊軍和各藩聯軍還在東海道慢慢磨蹭,有幾家親藩的兵馬甚至還沒過富士山……
然後,德川家光剛剛在京都郊外舉辦了一場小規模的閱兵式,將苦心打造的幕府新軍拉到京都公卿的面前亮了亮相,就從大坂方面收到了異國海盜偷襲堺港的急報……德川家光最初還沒怎麼擔心,反倒覺得正好以將這伙異國海盜作為幕府新軍初戰立威的對象,用他們的人頭來證明江戶幕府的刀劍依然鋒利。
於是,德川家光將軍自己留在京都準備覲見天皇,派遣最信賴的異母兄弟保科正之擔任總大將,帶著五千幕府新軍和七千剛剛抵達的各路旗本武士、親藩軍隊,合計一萬二千人,浩浩蕩蕩殺奔堺港去也。
然而,德川家光將軍並不知道的是,偷襲堺港的這支所謂「異國海盜」,其實是海參崴遠東公司的「征糧隊」——於是,充其量不過是在裝備上剛剛達到了十七世紀先進水平的「半近代化」幕府新軍,就在一片無遮無攔的雪後曠野之中,迎面撞上了二十世紀的蘇維埃帝國戰爭兵器:
日本安宅船、小早船VS鱷魚級登陸艦;
早期燧發槍和火繩槍VS德什卡高射機槍、AK47自動步槍、PK機槍;
青銅前裝野戰滑膛炮VS蘇聯122毫米榴彈炮、RPG火箭筒和中國「民用」火箭炮;
火槍騎兵、長矛騎兵VS各種類型的俄式和自製裝甲車;
……
——如此令人絕望的對比之下,這一戰的結果顯然不言而喻:五千幕府新軍在堺港郊外遭遇毀滅性打擊,其餘七千舊式軍隊不戰而逃,幕府軍總大將保科正之兵敗身亡,荷蘭教官多半也被炸得屍骨無存……
當德川家光終於得知了這個讓人不可置信的噩耗,匆匆趕到大坂督戰的時候,他能夠看到的已經只剩下了堺港郊外的遍地屍骸,以及城內的遍地瓦礫——那伙「海盜」在輕易殲滅了幕府軍之後,又以極快的速度搬空了堺港的倉庫貨棧,綁走了殘存的居民,隨即在街市上放了一把大火,然後就起錨揚長而去了。
於是,德川家光將軍一邊承受著痛失兄弟的悲傷,一邊又要為不可思議的戰報內容而感到精神崩潰:「……漂浮在水上的大鐵船?一炮糜爛數十里的犀利火器?不用牛馬拉動就能疾馳如飛的大鐵車?這都是些什麼玩意兒?莫非我們是在跟妖怪打仗?嗯?大鐵船?怎麼跟去年發生在佐渡島的事情有點相似……」
但上述的這些疑問,其實已經不再重要了,真正重要的是,德川幕府在猝不及防之下,又一次遭受了毀滅性的軍事失敗……接下來,幕府憑著手裡這點士氣低落的殘破軍力,該如何抵禦長州藩可能發動的上洛之戰,怎樣彈壓懷有異心的各地諸侯,就統統都成了無法解決的難題。一念及此,德川家光終於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上天啊!你為何要如此懲戒我家光?難道我德川家的天下,當真要三代而亡了嗎?!!」
諸位幕臣聞聲,看著將軍如此悲傷嚎哭的模樣,也是各自心有所感,一時間齊齊落淚、泣不成聲。
然而,德川家江戶幕府的噩耗,就是毛利家長州藩的喜訊。所以,當大坂城內的幕府軍本陣一派愁雲慘澹、哀聲切切的時候,長州藩的毛利家上下卻正是一派志得意滿、喜笑顏開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