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0章 崇禎四年的二十七個瞬間(二)(1/2)
第二個瞬間:昔日英雄的心路歷程
南中國,福建,泉州
當北京城內已是寒風料峭、滴水成冰之時,南方的泉州這邊卻還是溫暖如春。
從唐朝時開始,泉州就是東南的重要港口,往來的西域、大食客商絡繹不絕。等到了宋朝後,泉州更進一步成為中國的最重要的航海口岸,因燈火輝煌而號稱「光明之城」,宋朝的貨物從這裡起航,運向越南、泰國、印度等地,甚至一直遠銷巴格達和埃及,然後再被威尼斯商人轉售到歐洲。
可惜隨後就是蒙元入侵,崖山落日,將宋朝數百年來積蓄的財富掠奪一空。再經過殘酷的元末戰亂,等大明立國後,國家幾乎沒有可以用於交易的貨幣。洪武皇帝朱元璋每年徵收的賦稅之中,白銀居然不過十萬兩。在嚴重短缺硬通貨的情況下,中國的國內貿易在明朝初年幾乎退化到以貨易貨,賦稅也幾乎徹底變成實物稅。在這樣的歷史背景下,泉州這座貿易樞紐也急速沒落,商業一度萎縮到了幾乎消失的地步。
不過到了明朝後期的十六世紀,隨著大航海時代的到來,泉州港又是一片千帆競過、百舸爭流的氣象——如今的泉州正是繁華極盛之時,大街小巷上到處都是往來的南北客商,他們操著各種南腔北調在街上高談闊論,間或還有外國的夷語,就是金髮碧眼的白人和膚色如炭的黑人也隨處可見。城內開元寺的和尚們咚咚地敲著木魚,寶相莊嚴地誦讀著經文;街頭小吃店鋪門口的精壯漢子赤著上身,舞動著木棒在砸魚丸,傳出噼里啪啦的巨響……縱觀市井之間,到處都是一派熙熙融融、繁榮富庶的安樂景象。
在萬曆四十年的時候,馬尼拉的西班牙人曾寫道:「……海上的絲綢之路日漸繁榮,從泉州、漳州開往馬尼拉的中國商船絡繹不絕,形成了一條海上的通道。乍一眼看去,一個人幾乎可以從海船上一條接著一條地跳過去,從馬尼拉一直走到泉州。」雖然自從大明進入天啟年間以來,台灣海峽上的海盜日盛,但海貿也仍在持續繁榮發展,只要掌握了泉州這座「光明之城」,就能獲得一個源源不斷收穫金銀的聚寶盆。
但奇怪的是,遠在北京、顓臾遲鈍的大明朝廷,卻依然認為這是一片貧瘠之地,每年能從福建全省收到的賦稅,只有區區六十萬兩銀子——而光是在泉州,身家百萬兩銀子以上的富商,就多達數十家了……
總之,自從「海防游擊」鄭芝龍去年在「髡賊」的襲擊之中兵敗身亡之後,乘勢席捲全閩的黃石黃大帥,就把他的行轅從閩北的霞浦遷移到了泉州,以便於掌握這個貿易重地,籌集足夠的軍餉——雖然實際徵稅的事情已經不需要他費心,但想要讓那些海商們乖乖掏錢,卻少不得一萬福寧軍的武力威懾。
此時此刻,福建總兵行轅後宅的一座三層小樓上,剛剛討伐薩摩藩島津家得勝,從日本凱旋歸來不久的黃石黃大帥,正在迎著清爽的海風和夕陽的暮光,享受著一頓充滿溫馨的家宴。
擺在桌上的菜餚很簡單,只有四樣:韭菜盒子、芋頭包、炸肉卷,然後是加了豬肉餡的魚丸,這是福建地方的一道名菜——跟北方那些靠加麵粉來成型的丸子不同,福建這邊喜歡用鯊魚等肉比較黏的魚來做丸子,號稱是彈性好得扔在地上可以一蹦三尺高,再加了豬肉餡之後,就既有魚丸的清脆口感,又有豬肉丸地濃郁醇香……上述這些菜餚,都是福建市井之中很常見的,唯有佐餐的飲料比較特別,不是傳統的黃酒或白酒,而是一瓶格瓦斯:一種口味偏酸甜的低濃度俄國酒精飲料,出自於海南島那群穿越者之手。
最近吃夠了日本寒酸飯菜的黃石,正一邊開心地趁熱吃著夫人親手做的丸子,一邊欣賞著夫人的歌喉。
「……是誰把光陰剪成了煙花,一瞬間,看盡繁華;是誰把歲月理成了碎屑,一剎那,看透紅塵;是誰把年少演繹成沙畫,驀回首,閱盡浮誇……」
曾經的趙二妹子,如今的福建總兵夫人趙氏,穿著一件水藍色的絲綢襦裙,斜倚在小樓的窗欄旁,笑盈盈地唱著一首「南海髡賊」的「新曲」,容貌中已經褪去了垂髫少女的青澀,多了幾分成熟貴婦的雍容。
原本在中國人的傳統觀念之中,唱曲是一件低賤的事。上流社會對於唱歌的認同,是在清代開始之後才開始的。滿清統治中國之後,因為野蠻人的骨血沒有褪盡,對於戲劇這種文藝形式有著病態的著迷。從王公貴族到普通的八旗旗人,在進京之後沒多久就開始迷戀戲曲,很多滿人都喜歡沒事唱上幾句。
而古代社會各種風尚的形成,通常都是一個從上到下的過程,既然滿清統治者喜歡唱曲,這就影響了整個中國社會的習慣,雖然清代的國人仍舊把曲藝行業視為賤業,但是偶爾能唱上幾句戲文,卻變成了一件比較風雅的事情。但在更早的明末時代,除了一些稀少的狂生野逸之人,整個中國社會卻不僅把曲藝行業視為賤業,還認為唱歌是只有戲子伶人才會去做的低賤之事。那些豪門貴婦是決計不肯輕易為之的。
不過在之前的崇禎二年春天,黃石和福寧軍遭到整個福建官場乃至於北京朝廷的打擊排擠,幾乎瀕臨分崩離析,處境最為危險的時候,黃石曾經一度把夫人趙氏連同剛出生的女兒黃琴,悄悄送到臨高避禍,託付給「老家來人」(五百穿越眾)照顧……趙二妹子的兄長,覺華島通判趙引弓,已經因為黃石的緣故而遭到打擊,於崇禎元年年底在任上死得不明不白,據說是「鬱悶而亡」,故而是沒法指望了——結果,在臨高的穿越者們這邊,趙二妹子因為黃石的緣故享受高標準待遇,目染耳濡了各種現代生活方式,又得知自己丈夫也是一個「髡賊」大頭目,更是刻意模仿學習,很快各類言談舉止就都向穿越者靠攏了。
——臨高眾穿越之前,黃石自然只是普通的醬油眾。但穿越之後,鑑於黃石已經在明末時空經營十年,不僅勞苦功高,擁有著龐大的個人勢力,還有更加寶貴的人脈、聲譽、影響力,以及極為豐富的戰爭經驗,為了避免造成穿越眾的內部分裂(黃石在穿越眾之中也是有不少朋友的),文德嗣老總只得捏著鼻子放權,給了黃石一個執行委員會正式委員的頭銜,之後又晉級為主導陸軍建設的副主席,列為執委會五巨頭之一。
打個比方,把臨高穿越者勢力比作蘇聯的話,如果說文德嗣是永遠光榮偉大正確的列寧同志,那麼黃石就是蘇俄二月革命之後才帶著大票人馬轉投布爾什維克的「紅軍之父」托洛茨基——臨高穿越眾的第一批土著軍隊,也是黃石派遣親信軍官過來幫忙訓練,很多兵員乾脆就是從福寧軍里派過去的……言歸正傳,由於在臨高浸染了將近兩年的「髡風」,結果等到崇禎三年秋天,也就是一年多之前,黃石終於穩住了福建的局面,把老婆孩子從海南島接回來的時候,愕然發現老婆已經很自然地穿了一件粉紅色女式休閒裝,而兩歲的女兒黃琴也穿上了西式童裝和可愛的紅色小皮鞋……當然,黃石對此還是喜聞樂見的。
「……啪啪啪!夫人果然好嗓子,唱功日見精湛,此歌真是可比天籟吶!」
一曲歌聲唱完,黃石便起勁兒地鼓起了掌,「……哎,可惜咱們夫妻去年好不容易團聚了,接下來還是聚少離多,先是討伐鄭家餘孽,隨後又是遠征琉球和日本,凱旋之後還要趕往臨高開會,當真是過家門而不入,忙得腳不沾地,直到現在才聽到了夫人的天籟仙音啊!可惜再過兩天,就又要去遼東了……」
「……呵呵,哪有你說得這麼誇張,不過是閒著沒事哼兩句罷了。」雖然知道黃石是在拍自己的馬屁,但趙夫人還是忍不住臉色微微一紅,「……在日本的時候,難道就沒人招待你觀看歌舞?」
「……嗯,在日本的時候,倒是幾個日本大名,嗯,就是日本那邊的諸侯,招待我看什麼『能劇』,還有聽什麼『猿樂』……可惜才聽他們唱了一嗓子就心裡發毛,那嗓子真是比狼嚎還讓人吃不消……」
提起日本的能劇和猿樂,黃石立即就露出了一副難受的表情,「……在臨高的時候,整個兒心思都放在了會議上的爭吵之中,也沒心思搞什麼娛樂……對了,我這次從瓊州帶來一些新鮮玩意兒,你來嘗嘗!」
他一邊如此說道,一邊摸出一個小鐵盒,裡面裝著許多黑乎乎的巧克力小方塊——不久前,一艘荷蘭商船嘗試著往臨高販運來一小批美洲可可,穿越眾們立即如獲至寶地將其製成巧克力醬。由於巧克力數量太少,又摻進去花生和核桃的果仁,最後做成一些方糖大小的果仁巧克力。由於可可的數量不多,每個元老剛夠分到一盒而已。黃石在拿到發給他的那一盒巧克力之後,根本捨不得嘗,就帶回來給老婆獻寶了。
看著這些奇怪的黑色小方塊,趙夫人好奇地拿起一小塊,咬了一口,頓時眉開眼笑——焦糖與花生的香味,跟巧克力的細滑口感完美地結合在一起,那滋味立即就把這位不過二十五歲的少婦給征服了。
「……對了,我出門在外的這段日子裡,福建地面上的情況怎麼樣?」黃石繼續吃著丸子,同時問道。
如果是在崇禎皇帝朱由檢的宮廷里,後宮嬪妃是嚴禁干涉政務的,連談論都不行,違者立即杖斃。不過在黃石和髡賊這邊,「婦女能頂半邊天」可不是說著玩的笑話——否則就等著那一乾女元老發飆吧!
按照黃石的說法,如果連自己朝夕共處的老婆都信不過,那麼世上還有幾個人可以信任呢?
「……不是很好,自從那些工作隊開始下鄉征糧、丈田之後,就一直衝突不斷。就連想要討回福寧軍衛所原本的軍屯田地都很困難。年初的時候,咱們才只放出幾絲要丈田的風聲,還沒怎麼動手呢,成百的秀才舉人就湧進了泉州城,舉著孔夫子的至聖先師牌位上街來擺破靴陣,差點打進衙門裡來!」
——明朝讀書人的「破靴陣」,可不是那種很文明的遊行抗議,而是更加類似後世的廣場運動和顏色革命,以顛覆政權(雖然只是地方衙門)為目標,仗著士人的特權,什麼揪打官差、火燒衙門都幹得出來!
「……居然敢鬧到咱們家門口?當時我大概已經出征琉球了吧。後來怎麼樣了?」黃石好奇地問。
「……還能怎麼樣?金求德立刻帶了一個營剛剃頭的新兵上街,對著這幫讀書人一通排槍打過去,就什麼事情都沒有了。不過死了區區八個人,孔夫子的至聖先師牌位就丟了滿街,逃到不見人影!還說什麼士人風度、鐵骨錚錚呢,嘖嘖,論膽子,這幫假道學連那些鄉下那些結寨作亂的土財主都不如!」
做了媽媽的趙二妹子撇了撇嘴,不屑地說道——自從她那個當通判的哥哥死得不明不白,又在臨高「髡賊」那邊接受了一堆「打倒孔老二」的教育之後,再結合親身經歷和丈夫的立場,她已經對這些假仁假義的「文曲星」再也沒有了半點敬畏,而是完全認同了「髡賊」對明朝士人的偏激看法:廢物和蛀蟲而已!
黃石聽了倒是覺得很正常——明朝讀書人雖然自詡傲骨,但如天啟年間左光斗那種鐵血節烈,對酷刑甘之如飴的斯文壯士,畢竟是極少數之中的極少數,多數的人充其量也就是打個太平拳的勇氣。如果明朝讀書人都跟後世某些信真主的瘋子一樣熱衷於當人肉炸彈玩自爆,那麼滿清哪裡還能入關得三百年天下?
「……眼下咱們也還沒在全閩派出工作隊,只是清丈了霞浦和泉州附近的兩塊地盤,就已經不得不讓一個知縣,兩個縣丞『被病故』了,秀才舉人之類更是弄死了不曉得多少。最後只得編造了一場瘟疫才勉強糊弄過去,可還是不斷有士紳鐵了心跟咱們做對,明明坐擁家財萬貫,卻連一個子兒的稅也不肯交!」
說到這裡,趙夫人忍不住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哎,在遼東,在長生島,大家都知道梳辮子的是敵人,留著頭髮的是自己人。在福建,卻到處都是敵人,有些人明明你剛救了他們的命,他們非但不會有絲毫的感激,還要反過來捅你一刀!更讓人想不通的是,農業合作組去年在幾個村子派農技員下鄉,免費推廣高產種子、農藥化肥和農業機械,讓那些土財主們的畝產翻了一倍。可是等到收稅的時候,還是大半都死命抵賴,甚至還企圖綁架農技員當人質的!真不知他們的良心是怎麼長的!」
「……良心是怎麼長的?這夥人根本就從來沒有過半點良心,哪裡還長得出來?」黃石冷哼一聲,殺氣騰騰地說,「……本帥和元老院執委會也沒有橫徵暴斂,不過是讓他們按照田畝多少如實繳稅罷了,居然還敢明火執仗地鬧事,真是敬酒不吃吃罰酒啊!既然他們那麼喜歡用生命作死,那麼本帥又如何能不遂了他們的意願?管你是狀元還是探花,管你是退休侍郎還是退休尚書,一律給本帥抄家滅門,再辦個公審大會分田地安撫民心,然後再上報一個海寇襲擾、全家盡沒!看看他們的腦袋有沒有本帥的刀子硬!」
說出這番殺伐果斷的話語之際,黃石的心中充滿了一股惡意的暢快,仿佛昔日的憋屈都為之掃蕩一空。
過去的黃石曾經很年輕,很看不起古人,覺得憑著超越時代的見識,自己一定能玩弄他們於股掌之上,更立下了驚天動地的大志:要謀朝篡國,要標榜史冊,要醒掌天下權、醉臥美人膝……結果在遼東戰場上,面對著後金八旗和東林文官這一對內外交逼的敵人,黃石終於發現自己是那樣的無力。就好像是孫猴子面對如來佛的五指神山一樣,黃石感到自己怎麼跳也跳不出對方的計算,怎麼掙扎也不能扭轉頹勢分毫。
——無論你在前線打了多少勝仗,把敵人逼到了何等窘迫的地步,後面那些腦子不知道怎麼長的文官們,都有本事把整個戰局在一夜之間敗壞掉,順便再把喪師失地的罪名,重新回頭栽到武官身上!
這種難以形容的失落感,讓黃石經常忍不住想要指著那些文官大喊:你們不給自己人搗亂,會死麼!
但是沒有用,以文官為首的各路豬隊友,還是一直堅定不移、樂之不疲地給自己人搗亂,給敵人送分。
又過了一段時間,黃石才漸漸發現,無論嘴上說得多麼冠冕堂皇、忠君愛國,大明的文官從內心深處都沒有把武官當成自己人,而是當成了比建奴更危險的敵人!
所以,他們把帝國的戰爭機器套進了所謂的督師制度:監軍文官負責大地總體戰略,兵力部署、還有在什麼時刻、什麼地點和什麼敵人打仗,也都是文臣決定的;監軍太監負責全軍地糧草供應、軍餉的發放、以及各種輜重和武器的運輸和分配;而具體的攻城、防守、排兵布陣、野戰克敵這些工作都是武官的。
從文官的角度來說,這實在是一套絕妙的軍事體制,如果能打勝仗的話,首功自然是負責戰略的文臣,中國自古就高度強調戰略的決定性作用,尤其以文官為甚;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勝利後監軍太監的功勞自然也少不了;而武將的功勞只根據人頭來算。而如果打敗了的話。那這個時候文臣就不承認戰略的巨大指導意義了,戰敗的罪責肯定要由武將來背,因為武將是具體指揮戰鬥過程地,肯定是這幫丘八把好好的計劃搞砸了;如果武將戰死了,那文官一般也能把責任推給監軍太監,肯定是這幫閹豎貪污了盔甲、軍餉,要不就是他們出於本能的害人習性而沒有發給軍隊足夠的糧草,才導致了失敗。
總之,無論戰爭是贏是輸,文官都只有賞而沒有罰,武官卻連軍餉都經常領不到,只能依靠打家劫舍來過日子,從而攬上一身污名。文官就可以打著正義的旗號彈劾攻訐,把立了功的武官重新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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