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09章 崇禎四年的二十七個瞬間(一)(1/2)
第一個瞬間:崇禎皇帝的憂鬱
崇禎四年十一月,北京,紫禁城,深夜
十一月份的北京城,已是到了一年中極寒冷的時節了,本來已是極冷了,這些年天象又不好,夏日裡連月不雨也屬尋常,這冬天自然就更加寒冷了,滴水成冰也不是說說的。全城街道上一片冷清寂靜——北京城是有夜禁的,初更後一般人就不可在街頭出行了,否則被五城兵馬司的差役給捉了去是要挨罰的。
而作為大明帝國的核心中樞所在。紫禁城內的規矩更是森嚴,各處宮室的大門一律緊閉不說,就是火燭也大都熄滅,紫禁城中黑壓壓一片,唯有乾清宮一帶依然燈火通明——這裡便是明朝皇帝日常辦公和起居的地方,當今天子朱由檢極其勤政,像這樣批閱奏摺工作到深更半夜乃是常事。外面雖是深夜苦寒、冷風刺骨,卻仍有許多太監侍衛昂首站立於宮室外廊兩側,隨時等待裡面一聲呼喚,就能馬上為之四處奔走。
此時的崇禎皇帝朱由檢虛歲剛剛過二十二歲,登基即位已有四年,雖然在後世的歷史書中他是個悲劇人物,但在當時,尤其是剛剛登基為帝那幾年,朱由檢在朝堂和民間的聲望還是非常高的,以至於被吹捧為「聖人出」——想想看,從他的曾祖父嘉靖……甚至更早一點的正德開始,明帝國連續若干代皇帝,按照東林黨一干文人的記載,居然沒一個是精神正常的:要麼是酷愛遊山玩水外帶封自己做大將軍;要麼一心修道求長生;要麼就是幾十年不上朝,還專門跟大臣對著幹;再或者就是個吃丹藥吃死了的短命鬼;到上一代的天啟皇帝則還要更誇張:居然不管朝政,把一切政事委於親信太監之手,自己專愛做木匠!
相比之下,當今的崇禎天子朱由檢不好色,不懈怠,每每處理國事到深夜,雖然成效具體如何,在短時間內似乎還看不出來,可光是這份勤勉姿態,也足以讓受夠了懶惰皇帝的大臣們激動不已了——他們這些「賢良忠臣」們熬了好幾十年,總算攤著一個「敬業」的皇帝啦!
更何況,這位年輕的崇禎皇帝在上台之後不久,便無聲無息解決掉了權勢滔天的九千歲魏忠賢,手段乾淨利落,給滿朝士大夫出了一口惡氣,怎麼看都像是個有能力,有魄力的中興之主。
掃清邪惡的閹黨之後,這位少年天子又組建了一個全新的東林黨內閣,讓朝廷迎來了前所未有的「眾正盈朝」之景象。還撤銷掉了東廠這個特務機構,以此來表示對東林君子的道德操守的全方位信任。一時間贏得士林一片讚譽,稱其為堯舜再世……雖然「眾正盈朝」的大明朝廷這兩年似乎沒出現什麼盛世景象,反倒是天災不斷、邊防崩潰,連續被東虜打到北京城下,陝西、山西一帶的流寇也是越鬧越凶,給皇帝的聲望稍微帶來一定影響。但靠著士林的竭力吹捧,這位皇帝的「英主」光環暫時還沒有完全褪色。
不過,即便如此,眼下的崇禎皇帝也已經過得十分愁苦,雖然還是一個才二十多歲的青年人,他的鬢角邊上竟然已經出現了幾絲白髮。但總體而言,此時的崇禎皇帝至少還有繼續勤政的動力,對大明王朝的未來還沒有失去信心——此刻,朱由檢才剛剛在燈下批閱完一疊奏摺,示意旁邊小太監抱下去,明日一早就要發往內閣讓閣員們副署。他本人則有些輕鬆的伸了個懶腰,喝了一口茶水。
「……皇上,已經丑時了,該歇息了,要保重龍體啊!」伺候在旁邊的大太監曹化淳提醒道。
「……不必多言,曹大伴,朕再看一會兒奏章。」崇禎皇帝毫不在意地答道。
曹化淳嘆息一聲,轉身端上來一碟桂花糕,說是皇后娘娘知道萬歲爺每每操勞國事到深夜,親手製作了這些小點心,企盼萬歲爺多多保重龍體……崇禎用了幾塊,眼睛卻又落到桌旁另外一疊高高的奏章上。
對於很多皇帝來說,批閱奏章屬於辛苦活兒,但崇禎皇帝登基的時間還不算太久,對於這項工作還沒有徹底厭煩——現在的朱由檢還好像一個勤勞老農民,見不得地里有雜草。不管多累,每日的奏章必定要處理完畢才肯就寢。所以只略微休息了一下,這位年輕的皇帝又開始投身於無窮無盡的案牘工作之中。
——照例是先翻看「引黃」和「貼黃」,那是通政司預覽官員們寫的關於奏摺內容的介紹以及綱要,皇帝根據這些內容來判斷哪些奏章屬於緊急事務,必須要儘快做出回應,而哪些奏章不過是常例故事,可以不理會或是拖一拖。其中有關軍事方面的「塘報」,歷來都是朝廷的重點關注目標,凡有關軍務之時,下面總是以最快速度報上來的,崇禎皇帝以前在批閱奏章時也總是優先尋找塘報。只是最近他有點怕看見這方面的東西——報上來的總是戰敗,民變、兵變……幾乎每一份塘報都是一個窟窿,需要朝廷拿出大批錢糧物資去彌補,而且即使投下了巨額的錢糧物資,也未必能補得上。而皇家的內庫卻已經快空了……
麻煩歸麻煩,事情總還要做——崇禎皇帝揉了揉額頭,再次取出奏摺,逐一攤開在桌面上。
果然不出所料,和以往一樣,這些奏摺裡面大多數都是純粹的廢話,剩下的不是哭窮就是訴苦,還有就是一邊遮遮掩掩地報告壞消息,一邊互相推卸責任,真正能夠有點實質性建議的內容幾乎完全看不到。
——陝西、山西、甘肅一帶的旱情仍在繼續,不僅衣食無著的饑民暴動四起,糧餉匱乏的邊軍也紛紛倒戈譁變。自從白水王二於天啟末年起事以來,饑民流賊四處劫掠,陷堡略城,猶如難以根除的跗骨之蛆:官兵向東,流賊向西;流賊前走,官兵後追。整個陝北到處都是漫山遍野的賊兵,官府根本清剿不過來。
幸好,崇禎初年的農民軍尚無推翻大明王朝的明確意願,他們大抵只是為饑寒所迫憤,而舉旗抗稅,靠武力奪取官府以及當地豪紳大戶糧食,過著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餓時再舉旗的日子,將希望完全寄託於明軍妥協與招安——當此時,殺人放火等招安的水滸好漢深入民心,農民軍渴盼吃飽不餓,若能有好前途絕不介意投降朝廷、為朝廷效力剿平「方臘」「遼賊」。如果大明朝廷能夠有效地組織賑災,如果大明朝廷能夠帶來足夠的糧食,如果朱明朝廷能夠尋找到輸出危機的方向,陝西早期的民變是不難平息的。
大明朝廷官吏對此情弊,亦是相當明白,可他們沒有毅力也沒有能力解決難題,三邊總督楊鶴就曾經向崇禎皇帝如是解釋說:「……三秦諸賊窮餓之極,無處生活,兵至則稽首歸降,兵去則搶掠如故,此必然之勢。如欲散賊,必實實賑濟,使之餬口有資,而後謂之真解散。解散之後尚須安插,必實實給與牛種,使之歸農復業,而後謂之真安插。如是則賊有生之樂,無死之心,自必帖然就撫,撫局既定,剿局亦終。」
遺憾的是,雖然朝廷肯定了楊鶴的看法,但即使是崇禎皇帝也沒能力解決上述問題,最關鍵的是撥不出安置的錢糧,只能讓楊鶴兩手空空去招撫,難道還能勸饑民老老實實待在家裡餓死不成?於是西北官軍欲要剿匪,則山陝赤地千里,遍地饑民起事,根本剿不勝剿;欲要招撫,又根本無錢安置。
如此一來,西北流賊降而復叛,叛而復降,如此周而復始,永遠沒完沒了。更別提還有一干腦殘的東林黨在拼命幫倒忙:給江南的魚米之鄉大減商稅,給陝西、河南、山西的千里赤地屢加田賦,一畝田的賦稅累加到了二兩,而種出的米麥卻賣不出五錢銀子,於是百姓棄耕逃亡者日眾,成鄉成縣的田地被朝廷逼得荒廢,流寇則獲得了取之不盡的兵員,最終讓西北局勢一天天徹底糜爛下去——崇禎皇帝還不知道的是,陝北米脂有個原名李鴻基,後來改名李自成的失業郵差,如今已經加入了造反者隊伍的行列……
——曾經的京畿繁華之地,如今依然是一片殘破,從崇禎二年到崇禎三年,遼東建奴兩次突破長城肆虐關內,雖未攻破北京,卻把四周的郊縣都給摧殘得遍地廢墟、白骨累累、方圓數百里無雞鳴。今年的建奴雖然未曾突入中原,但京郊各縣還是奄奄一息,到處都在哭著求免稅和賑濟,還有許多潰兵和饑民在荒野間聚眾作亂、打家劫舍,一時難以釐清。由此可見,天子腳下的京畿之地尚且如此,朝廷又哪裡還能擠出錢糧,去賑濟和安置那些遠在陝西、山西的流賊呢?怎麼樣也得先管著自家眼皮子底下的地兒再說吧!
而且,為了爭奪那些建奴屠戮之後遺留下來的莊園田土,各路皇親國戚、官宦大臣一起出手,鬧出無數風波,有些爭產業的官司甚至一路打到了御前,讓崇禎皇帝想一想都覺得頭疼——哎,真是悔不該當初聽了那個廣東蠻子袁崇煥的胡言亂語,說什麼五年平遼?!才一年功夫就塞防崩壞,女真韃子都殺到皇城根下啦!而且來了一回還有第二回,接下來不知道還有沒有第三回……把這罪人給千刀萬剮了絕對不冤!
——席捲西南數省的奢安之亂,如今總算是漸漸進入尾聲,叛亂土司屢屢遭到重創,已經縮回老巢,不復當初天啟年間圍攻貴陽,橫行川滇的浩大聲勢。但這些叛軍在老家盤踞險要,憑地利死守,官軍也是一時難以攻入。關於接下來是懷柔招撫還是繼續進剿,朝廷暫時還沒有定論,甚至還因此爆發了黨爭。
按照崇禎皇帝本人的意思,自然是想要招撫的,畢竟戰爭是個吞金獸,俗話說,刀兵一起,金銀萬兩!而皇家內庫已經沒多少銀兩了,至於太倉(國庫)里更是從來都入不敷出,指望不上,如果能省下幾個銀子,那麼還是省下來的好,可惜出於帝王的面子,他又不好主動提出要服軟,否則容易失了威嚴,只能眼巴巴地看著朝臣們吵嚷不休……所以,至少在短時間內,朝廷還沒辦法擺脫西南戰事的軍費開銷……
——除了人禍之外,老天爺也是很不給面子,除了接二連三令人麻木的旱災、水災、蝗災之外,今年夏天又鬧起了大地震:崇禎四年七月十七日夜,湖廣各府一起地震。常德府武陵夜半地震有聲,黑氣障天,井泉泛濫,地裂孔穴,漿水湧出,倒塌官署宮殿及城垣房屋無數,壓死男婦六十人。澧州震聲如雷,地裂沙隨水涌,房倒樹拔,壓死人畜無數。荊州府壞城垣十之四,民舍十之三……接下來的幾個月里,湖廣的地方官府一直在哭哭啼啼地要求免稅和賑濟,而崇禎皇帝則一概駁了回去:朝廷這年頭也沒有餘糧啊!
總之,天災,遼事,流民這三個天大的麻煩,一刻不停地騷擾著朱由檢,還有其它各種稍次一等的疥蘚之患,更是每年每月都在紛至沓來,讓他頗有一種焦頭爛額之感。這兩年唯一讓皇帝感到欣慰的好消息,就是山西那邊的宣鎮,在去年韃子叩邊之時還能報捷,一戰斬首二百八十級,在近年來已算是極好的戰績,尤其那個叫王斗的小小屯長居然能斬獲八十級,大明要是能夠多幾個這樣的忠勇之士該多好啊!
事實上,嚴格來說的話,好消息還有一份……朱由檢轉身拿起一份標註著來自福建的軍務塘報,眼神複雜地再次閱讀起了上面的內容——這是福建總兵黃石和福建巡撫鄒維璉發來的捷報,聲稱前不久福寧軍應琉球國王之請,由黃石領兵,鄒維璉督師渡海東征,驅逐了盤踞該藩國的日本倭寇,並且隨後繼續追擊,炮擊了倭寇的老家,迫使倭酋跪地求和,發誓不敢再侵犯琉球和浙閩沿海。同時附送過來的,還有據說由琉球國王尚氏親筆書寫的謝恩表章《再造藩邦志》一份……按理來說,在大明王朝四面起火、八方冒煙的當下,這場勝利實在是能夠振奮人心的一劑難得的強心劑,但在崇禎皇帝的眼裡,卻是怎麼看怎麼刺眼。
「……救藩國於危難,揚國威於海外?哼哼,寫得真是妙筆生花啊!琉球國王身為外藩,不知內情也就罷了,黃石這廝難道還會不清楚,日本是洪武皇帝欽定的不征之國嗎?如此擅動刀兵,其心可誅啊!」
崇禎皇帝重重地把奏摺丟在桌面上,不悅地冷哼道,但臉上的表情倒是沒什麼憤怒,反而有些遲疑和糾結:黃石這個人打仗的本事,朱由檢還是很認可的——此輩在當年先是以一己之力平定廣寧叛亂,斬殺叛將孫得功,掩護數萬軍民安然撤退;之後又跟著毛文龍跑到東江,在長生島立營練兵,很快就拉起了一營精兵,憑著一套長槍陣,在戰場上捷報頻傳,陸續砍了不少韃子的人頭,逐漸扭轉了遼東戰場的頹勢。到最後,黃石甚至單槍匹馬闖遼陽,斬殺敵酋努爾哈赤而歸,一度讓遼東建奴聞黃石而色變,堪比三國之時在長坂坡殺了個七進七出的趙子龍,風頭甚至蓋過了他的頂頭上司毛文龍,故而很得先帝兄長青睞。
天啟六年底,鑑於遼東戰局好轉,朝廷論功行賞,黃石晉升福建總兵,加銜為「欽差平南便宜行事、掛平蠻先鋒將軍印、提督四川、雲南、貴州、廣西軍務總兵官」,調離遼東戰場,率部南下,預備在福建備齊了輜重之後,就用這支精兵去平定西南的奢安之亂。孰料海賊於此時大舉侵犯閩地,連番攻破州縣,儼然當年倭患重演,黃石抵達福建之後,不得不立刻開始剿匪以固根基,遠征西南之事就這麼耽擱了下來。
然後,就在福建海賊被黃石率軍逐步蕩平的時候,天啟皇帝突然重病駕崩了。
接下來,雖然兄長(天啟皇帝)在駕崩之前曾有遺言,要朱由檢重用黃石,但在剛登基的崇禎皇帝看來,黃石此輩實在是讓人很不放心:根據錦衣衛收集到的情報和文官的彈劾奏章,黃石此人極度的心狠手辣、翻臉無情,舊日上司孫得功分明對他有提攜之恩,還準備把女兒嫁給他,在廣寧之亂當中卻被他眼都不眨地殺了全家,甚至逼得未婚妻上吊自盡——其人之天性涼薄,以及對權勢之熱衷,由此可見一斑。
而且,據監軍太監的秘奏,黃石此人居然不貪財不好色,甚至可以說是無欲無求,一向不蓄養家丁而與士卒同甘苦,從前的長生軍,現在的福寧軍,皆可整體視為他的家丁,很難說他有沒有什麼不軌之志。
況且此人德行有虧,乃是公認的閹黨大員,和魏忠賢那個奸賊長期勾搭。先帝尚在之時,就和朝中不少大臣私下過從甚密……對一手提拔他的先帝,黃石或許是忠心的,但是對自己這個皇帝,可就不一定了。
「……可惜啊,雖有大才,卻非正人君子,難為我所用!」那時還頗有些道德潔癖的崇禎帝,在心中對黃石如此下了結論,同時默許了文官集團對黃石的打壓和攻訐,逐步削其權柄,先是擼掉了平蠻先鋒將軍的帽子,然後又從福建總兵貶到了福建北路參將,最後甚至有人建議將其下獄處決……要不是帝師孫承宗等人極力抗辯,聲稱當前國家戰亂不斷,絕不可無故而斬大將,或許黃石已經落到了跟魏忠賢一樣的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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