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09章 崇禎四年的二十七個瞬間(一)(2/2)
「……可惜啊,雖有大才,卻非正人君子,難為我所用!」那時還頗有些道德潔癖的崇禎帝,在心中對黃石如此下了結論,同時默許了文官集團對黃石的打壓和攻訐,逐步削其權柄,先是擼掉了平蠻先鋒將軍的帽子,然後又從福建總兵貶到了福建北路參將,最後甚至有人建議將其下獄處決……要不是帝師孫承宗等人極力抗辯,聲稱當前國家戰亂不斷,絕不可無故而斬大將,或許黃石已經落到了跟魏忠賢一樣的下場。
接著,在消停了一段時間之後,福建巡撫熊文燦又舊事重提,彈劾了當時已經貶為福建北路參將的黃石一大堆罪狀,然後聲稱為了招撫海賊,平定閩海,需要用黃石的腦袋來立威和給一干「海主」們出氣……
可惜熊文燦這份奏摺送到北京的時候,已是崇禎三年了,崇禎皇帝剛剛經歷了一次建奴圍城的悲劇,而且眼看著似乎馬上還要經歷第二次,京師西邊的宣府、大同一帶,烽火狼煙已是一處連著一處……前次韃子南下的時候,由於關寧軍的譁變叛亂,北京城都差一點陷落,最後崇禎皇帝只能千刀萬剮了袁督師出氣。這一次韃虜再次破關南下,崇禎皇帝還不知道該怎麼應對,此時看到熊文燦又要違反體制擅殺大將,頓時嚇了一跳——袁崇煥號稱「五年平遼」,擅自斬殺了毛文龍立威,然後就把建奴放到了北京城下。熊文燦現在說是為了平定海疆,需要斬殺名氣更大的黃石來統一事權,接著莫非就會有哪一股海賊打破南京城?
雖然南方和北方的情況截然不同,但架不住已經有了心理陰影的崇禎皇帝如此聯想啊!
於是,崇禎皇帝立刻就把熊文燦的這個荒誕建議給駁了回去,回頭想想不放心,唯恐熊文燦一不做二不休,學著之前的袁崇煥乾脆偽造聖旨去殺人,又趕緊往福建發了一道密旨,聲色俱厲地恐嚇了熊文燦一通,讓他不要忘了袁崇煥的下場……這份密旨看上去似乎還是有效果的,熊文燦之後就再也沒提什麼要殺黃石的事情,貌似從那之後就化干戈為玉帛,知道要彼此相忍為國的道理了。尤其是在去年海寇襲擾閩南,被黃石擊退之後,即將調任兩廣總督的熊文燦還為他請功,讓黃石恢復了福建總兵的官位。
然而,崇禎皇帝雖然不打算看著熊文燦違反體制,擅殺黃石這樣等級的武官,但心中同樣也對黃石這個「先帝舊臣」不是沒有芥蒂,至少是不準備把他重新啟用到遼東戰場的——儘管自從建奴兩次南下劫掠,罪督袁崇煥伏法以來,啟用黃石的呼聲一浪接著一浪,但都被崇禎皇帝給壓了下來。
總之,崇禎皇帝對黃石的看法是很矛盾的,既承認他的才能,又對提拔他很有牴觸,最後便把黃石丟在南邊冷藏下去,除非遼東戰局實在崩壞到了極點,才會把他拉出來頂上去……所以,黃石的這一封捷報,就讓崇禎皇帝深感糾結:雖然他早就知道琉球的求援,而大明庇護藩國也是理所應當之事。但黃石沒得到內閣的批准就出征日本,那就是「私自出兵,形同叛逆。」何況日本還是洪武大帝欽定的「不征之國」……
哎,罷了罷了,畢竟是打了勝仗,封賞固然不能給。擅自行事的罪也就不治了——以目前大明之時局,萬一實在敗壞到沒法收拾,或許還是需要仰仗黃石這個百戰百勝的名將出馬呢!只要掐住他的錢糧命脈,就不怕他飛上天去……所以,在這份報捷奏章上批了「知道了」三字以後,崇禎皇帝也就沒有繼續多想了。
不愛錢財美色的武將,固然讓皇帝感到警惕,但是那些貪財好利的武將,也同樣讓皇帝感到頭疼。比如說這個登州鎮,乃是最近這幾年才嶄露頭角的一隻力量,那個叫陳新的遼東逃民,不過是捐官出身,眼下居然也積功做到總兵了,儼然已是登州鎮首腦。他在登州開屯田,興海貿,練兵剿匪,幹得有聲有色,一身本事似乎不在昔年的黃石之下。且在崇禎二年韃子入寇之時,這個陳新更是主動率軍勤王,於京畿郊野陣斬六百韃虜,立下大功,喜得崇禎當時便贊他為「朕之戚少保」,仿佛從他身上看到了當年黃石的影子。
相比於依附閹黨的黃石,陳新此人的氣節倒是十足的,當年還是個小小千戶的時候就敢痛罵崔呈秀,對閹黨大員不假辭色,也決不和關寧諸將同流合污,一個遼東逃民能有如此氣節,實在難得。
光看表面,此人必為朝廷棟樑,但崇禎皇帝在最初的高興勁兒過後,命人搜集情報細察其作為,卻發現陳新眼下儼然已是割據一方的諸侯,不但所募兵馬大大超出本鎮兵額,而且整個登州鎮的軍民事務,皆由陳新一言而決,各種敲詐勒索、貪污受賄、強占民田之類的不法之事,幾乎每時每刻都在發生。朝廷政令在登州還不如他陳新一句話頂用,連錦衣衛、東廠的探子都難以混入其中,說是國中之國也不過分!
(明末錦衣衛的情報能力距離京城越遠就越糟糕,在山東還行,到廣東福建就已經差不多聊勝於無了。)
雖然目前登州鎮的兵馬還能聽朝廷調遣,但和以祖大壽為首的遼鎮一樣,也已是尾大不掉,只因各個軍鎮之間的互相牽制,才維持著表面的平靜。即使登萊巡撫孫元化在登州還有一支遼兵,但依舊沒法遏止登州鎮的日漸坐大……看來是時候需要扶持新的勢力來制衡一下了,比如那個斬首八十的勇士王斗就不錯,說不定還能藉此改變宣大弱於遼東之形勢。哼哼,等到時局好轉一些,看朕怎麼收拾你們這些跋扈軍將!
「……朕之戚少保,哼,這是想當曹操吧!朕可不是漢獻帝!」
朱由檢一邊如此冷哼著,一邊翻開了登州鎮總兵陳新的奏摺,隨即漸漸眉頭緊鎖——除了一開始老生常談地要錢要兵之外,陳新居然還很奇怪地在奏摺里提及,要朝廷提防一群盤踞在瓊州邊遠之地的海寇,叫什麼「髡賊」,甚至還寫了「髡賊乃國之大患,其為害遠較東虜為甚!」這樣誇張的話……這就讓朱由檢感到十分費解了,一個無利不起早的山東大軍頭,卻跟幾千里之外的一夥海寇為難?真是怪哉!
說起來,這「髡賊」之名,崇禎皇帝倒也有所耳聞,早在崇禎二年,便有其侵擾瓊州臨高縣之奏報,但髡賊僅占據「百仞灘」一地,依託懸崖立寨,靠海上快船進出,臨高地方曾多次進剿,可惜盡皆失利。崇禎三年,兩廣總督王尊德為剿滅該股海寇,曾發大軍圍攻,然而雖然野戰擊敗了髡賊,但髡賊借百仞灘之奇險地形,結寨憑火器死守,又發快船截斷運糧航道,致使官軍大敗,功虧一簣。隨後,髡賊又遣快船躥犯廣州,幸而為當地鄉勇所退。接下來的時光里,這髡賊倒也平靜無事,只有鄭芝龍盤踞的中左所被海寇襲破之事,或許是髡賊所為——但這鄭芝龍左右也不過是另一股招安海寇,對朝廷而言,死亦不甚可惜。
總而言之,憑著閩粵地方官員對髡賊的詳細奏報,崇禎皇帝自認為對這股髡賊還是有著比較清楚的概念的:「……瓊州府臨高縣有海寇,盤踞於百仞灘,築寨曰百仞城,人稱髡賊。髡賊自稱先宋苗裔,崖山之後,流落至海外澳洲之地,稱澳洲人。其人髡首瓊面,身形甚偉,較中華不同者甚多,然黑髮黑目,非紅毛弗朗機之屬。髡賊通文字,然不習禮教,女子婦人亦常拋頭露面。髡賊性淫,多收買女子為女僕,蓄於百仞城中供其淫樂。真髡賊不過千餘人,地方流民,海匪之屬依附者萬餘人,皆髡首,稱假髡。髡賊頭目皆稱手掌,或因掌舵得名,賊酋有文得四、馬千竹等數人。
髡賊擅舟楫,熟習水性,能潛游三日不息,好生啖魚蝦。擅百工,所產無不精巧無比,稱澳洲貨。尤擅火器,髡賊大炮火力尤勝紅夷大炮,一炮既出,聲震數百里,糜爛五十里,非人力可敵。又或聞髡賊有鐵快船,樓船巨艦之奇物,然據查無人親見,或為山野村夫之謠傳。
髡賊雖火器犀利,快船來往自如,然不習步戰,多次進犯臨高縣城無果,崇禎三年亦在野戰中為何如賓所敗,躥犯廣州時,髡賊快船入珠江口如入無人之境,然甫一登岸,便遭當地鄉勇所創,狼狽而走。
髡賊據百仞灘之地,背靠博鋪港,三面為百仞懸崖,僅能從海路進出,其地易守難攻,地方多次進剿而無果,蓋因此地地形奇險。然,髡賊雖據此地,然甚少聞其襲擾地方,多為進剿之後報復之舉,亦未聞髡賊有劫掠商賈之行。髡賊重商守信,行事絕類海商之流,多與廣州當地士紳私有貿易,未聞髡賊有背信之行……臣以為,該股髡賊乃南洋滿剌加之海寇,內中或有前宋崖山工匠之後。
就臣所知,髡賊雖占百仞灘數年,但並無擴土之行,當是效法昔年紅毛夷占澳門之舊事,求一港口轉運海外貨物而已。如只知一味進剿,則勞師糜餉,得不償失,縱得勝,亦只得一無用之地。值此天下板蕩之秋,臣以為不可貪圖虛名,應以招撫為上,或可仿熊督昔日招撫鄭氏,遂安閩海之事……」
總的來說,近幾年的兩廣除了進剿這群髡賊不利以外,糧稅均未受到什麼影響,這等對朝廷並無大害的疥癬之疾,能引動陳新這等跋扈軍頭為之側目,崇禎皇帝猜想關節多半還在海貿之利上:畢竟陳新在海上乾的那些事,他也是略微有所耳聞的,海上新出來一家大海主,又幹掉了鄭家,陳新多半坐不住了。
哼哼,朝廷的心腹大患東虜還在隔海相望,卻老想著海上賺的那點銀兩,朕又怎能輕易遂了他的願!崇禎皇帝如此嘀咕著,在陳新的奏摺上也批了個「知道了」,就丟在一邊。隨即又依稀想起,聽京中流言風聞,黃石貌似跟那幫髡賊也依稀有點勾搭……哎,這些不讀詩書的將官也真是的,一個個私心自用,全然不知一心為國出力,也不顧遼東那個奴酋黃台吉(皇太極)的賊勢是何等猖獗……
剛想起遼東戰事,崇禎皇帝就又翻到了一份帝師孫承宗從遼東前線發來的求援奏摺,臉色不由得垮了下來——截止到此時,後金汗黃台吉率領十萬大軍西攻大凌河堡已有數月,關寧軍野戰一觸即潰,只得死守城堡,建奴遂用挖掘壕塹圍困之法截斷大凌河城糧道,企圖將城中的祖大壽和關寧軍精銳活活困死。
大凌河激戰爆發之後,求援奏摺如雪片般飛入京師。前歲及去歲建奴禍亂京畿的亂象還歷歷在目,京師朝臣以及遼東督撫哪敢輕視十萬建虜,連忙手慌腳亂急派各路兵馬增援大凌河城。奈何建虜素來強於野戰,其圍困大凌河城的同時,復又密切偵查著明廷各路援兵,大明朝廷的兵部上下又都是一群自稱精通軍事,實則只通四書五經的作協式文官,集結兵馬救援大凌河也不講啥戰術,只知道瞧見哪裡有兵就令哪裡增援。每股援兵或五千或六千,也不把他們集結成大兵團,就一點一點送給後金軍圍點打援,然後理所當然地被建虜的優勢兵力逐一擊潰,北京朝堂那一幫文武大臣的應對舉措,簡直渾似建虜打入京師的內奸!
在孫承宗的奏摺里,最新一批派往大凌河的援兵又被擊潰了,而且在屢戰屢敗之下,錦州、寧遠一線的關寧軍和各路援軍已是人心惶惶、軍心瓦解,士兵逃亡不計其數。祖大壽在大凌河城堡里也不知還能堅持多久,如果朝廷不想再迎來一場薩爾滸大敗的話,就得派一支能和遼東韃子戰而勝之的強軍來救急。
能和遼東韃子戰而勝之的強軍?這讓朕到哪裡去找?福建的黃石?只怕路途遙遠,緩不濟急。哎,看來只能讓陳新的登州鎮再動一動了……朱由檢一邊搖頭嘆氣,一邊批示催促登州方面儘快出兵援遼。
除了大凌河戰場上的接連噩耗之外,遼東戰場另一邊的東江鎮也是叫苦連天,據說是又發生了饑荒,餓死軍民無數……只是朝野上下的心思和糧餉都用在了大凌河戰場,至於東江鎮則只能讓他們自生自滅了。
此外,山東膠州那邊還有一起私鹽販子掀起的民變,為首者喚做李孟,當地兵備廢弛已久,官府彈壓不力,只得向朝廷求援,希望登州鎮發兵助剿……崇禎皇帝對此事也是准了——就讓那個陳新能者多勞吧!
唉聲嘆氣地翻到最後一份奏摺,崇禎皇帝總算是又看到了一點值得高興的好消息——廣東官府奏報,有番邦「華美國」和「東岸國」不遠萬里前來朝貢,獻上珍奇貢品無數,其中居然還有麒麟(長頸鹿)一匹,尤為祥瑞,讓年輕的大明天子大為振奮:麒麟之物,大明似乎只有永樂年間出現過。上天竟然賜予朕此等祥瑞,可見天不棄朕!等到老天開恩、普降甘霖之後,大明或許又能恢復到萬曆年的全盛局面了吧!
好不容易批完今天的全部奏章,崇禎皇帝一邊伸著懶腰,一邊看著桌案上的煤油燈,隨口說道,「……這廣燈倒是好,比以前燒的蠟燭要明亮多了,又不傷眼睛。可惜少了些,不然給幾位閣老都送一盞。」
「……皇上真是體恤閣老們,奴才這就交代下去,下一批廣燈送來的時候,一定給每個閣老都送一盞。」
聽了崇禎皇帝的吩咐,曹化淳立刻諂笑著應到,心中卻不免暗暗腹誹:「……現在京中哪位閣老的家裡,會沒有幾盞這種廣燈的?也就只有咱們皇上一個人還當這澳洲貨是個稀罕物……」
不知曹化淳內心想法的朱由檢點了點頭,伸手就要扭熄桌上的煤油燈,目光卻偶然又掃過桌上那份福寧軍擊敗琉球倭寇的捷報,忍不住回憶起黃石昔年渡海大戰覺華島,躍馬遼陽斬敵酋,捷報頻傳震遼東的英姿,又想起當前遼東大凌河戰場上的屢屢敗報……各種糾結凌亂、難以言喻的思緒不由得紛至沓來,最後只得幽幽地悵然長嘆一聲:「……卿本佳人,奈何從賊?」才扭熄了煤油燈,神情落寞地轉身前去就寢。
而遠在福建泉州的黃石黃大帥,則莫名其妙地突然感到背後一寒,忍不住打了個噴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