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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24章 崇禎四年的二十七個瞬間(十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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扛著行李走進「為民旅社」的大門,一股非常複雜的難聞氣味撲面而來,這是菸草、燒酒、汗臭和破爛衣物混合組成的一種特殊氣味——徐霞客昔年在各地下等旅店投宿時,就常能聞到這種怪味,已經是見怪不怪了。不過在這為民旅社的氣味里,還混雜著一種有著強烈刺激性的氣味――消毒水的味道。

雖然氣味難聞,但門廳里的光線倒是明亮,只見櫃檯帳桌後面坐著一個藍衣短髮女「公人」,面前堆滿了厚厚的客簿。身後的大木板上掛滿了鑰匙。旁邊的牆壁上有一張橫幅告示:「無身份證者不得入住!」

看到這客棧里的夥計都用官差,徐霞客忍不住又有些感慨——大明朝廷雖然也有驛站,但只招待公門中人,並不對小民營業,而且眼下已經被崇禎皇帝給裁撤了。而澳洲髡人這邊,區區一個小縣竟有這許多官差……唉,不用說,這髡人的冗官冗吏必是極多的了,倒和大宋一般無二,真是好的不學壞的學啊!

雖然心中想著種種念頭,但徐家兄弟倒也沒怎麼遲疑,就徑直掏出身份證,到櫃檯上辦理入住手續。那髡人女夥計登記好他倆的身份證,便問道:「……住通鋪還是單間?」

「……這兒還有單間?」徐霞客頓時眼神一亮,雖然在歷次跋山涉水的遠遊之時,他一向不怕風餐露宿,住破廟睡樹洞跟乞丐搭夥,差不多什麼苦都嘗過,但不管怎麼說,徐霞客也是縉紳出身,從小到大都是養尊處優的。這次出行又帶上了族兄徐仲昭,有條件的話還是最好能住得舒服些,「……能先看看嗎?」

「……當然可以。這位客官,咱們旅社的一樓和二樓是通鋪,三樓是單間。我帶你上去就是。」

跟徐霞客曾經住過的某些上等客棧相比,為民旅社的單間很小,一張床便占據了地板的三成,家具只有式樣簡單到極點的一桌一椅一個柜子,天花板也很矮――嚴格來說,這所謂的三樓實際上是「二樓半」。不過勝在窗戶敞亮,很是乾淨齊整。更主要的是價錢便宜,只比通鋪的價格貴了一倍而已。

於是,徐霞客很爽快地要了兩間房,跟族兄一人一間,約定先租五天,屆時有需要的話再續租。

「……咱們旅社不包伙食,你要吃飯的話出門左拐,第二條巷子裡就有公共食堂。願意去吃攤子或者小飯鋪也容易――那裡都有。廁所在走廊到底,沖涼到一樓的浴室。還有幫忙洗衣服的,不過得收錢。」

收了房錢辦完手續之後,那藍衣女公人又熱情地對徐霞客一一介紹道,「……熱水只有早晚的六點到八點。冷水全天供應。不過今天剛剛換了新爐子在試用,所以現在剛好有熱水,你想洗澡的話不妨抓緊了。」

「……多謝了。」徐霞客點頭答道,以為這旅社每天早上和傍晚都有夥計拿大鍋燒水給客人用。誰知到了浴室里才大吃一驚——地面和牆面全都貼了瓷磚不說,外間的馬桶也是用瓷器做的!浴室里同樣不見習慣了的浴桶和浴池,而是在一個個噴水的管子下面洗淋浴,只要把閥門一擰開,就有冷熱水下來……

關於其中的原理,徐霞客倒是在杭州紫明樓見識和考察過,冷水應該是有水管通向某個蓄水池,至於熱水則是造了個大爐子,不斷的派人燒火。但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這般闊氣的上等澡堂,在臨高這邊居然連販夫走卒都能盡情享用——雖然每天只有兩個時辰……澳洲人的這份豪奢,真是讓人難以想像。

……

總而言之,徐霞客和他族兄徐仲昭在入住之後就痛痛快快地沖了個熱水澡,洗掉一身的塵囂,然後便換上一套新衣裳和一雙乾淨布鞋,趁著此時日頭還高,一起從旅社出來,去觀賞這臨高市面上的「澳洲景」。

——之前到「為民旅社」投宿的一路上,沿途的繁榮就已經讓徐家兄弟看得眼花繚亂。眼下更是只感覺自家兩隻眼睛完全不夠用:總得來說,這裡的房子很多很高也很漂亮。就徐霞客所知,在內地的很多破敗小縣城,就連一幢兩層小樓就能引起百姓的津津樂道,但在臨高的街頭上,就連五層的樓房也不算罕見。

東門市的主街道是黑色砂石鋪設的路面,遠比大明絕大多數府縣的街道更寬闊。中間是車道,只許馬車、手推車、黃包車和牲口通行,街道的兩側修築有單獨的石頭人行道,人行道上種植有椰子樹——澳洲人似乎十分喜愛椰子樹,在他們的地盤上到處種植。讓人不解的是沿街的一個個高杆,上面頂著個鐵網玻璃,不知是幹什麼用的,徐霞客隱約覺得這或許是燈火,但又認為應該不會有人捨得如此奢侈浪費。

在東門市的街道上,不但有裝貨的馬車、騾車,更有許多「澳洲人力車」在來來往往——在東門市上幾乎沒有一頂轎子或者滑竿,滿街跑得都是這種拉人的雙輪小車,簡單來說,這就是一把蒙了布的圈椅,兩側分別裝上了一個輪子,前面還有兩根長長的把手,讓車夫拉著,靠背上又有幾根疊起來的竹骨布面,似乎能撐起個車蓬來。車夫們穿著藍布對襟小褂,背後塗著一串「阿拉伯數字」,在擠擠挨挨的人流之中硬是把雙輪小車給拉得飛跑,車上的鈴鐺叮呤噹啷的響個不停。此外亦有幾輛體型寬敞的雙輪馬車傲然在街上行駛而過,拉車的是蒙古馬,身披大氅的車夫卻站在車後駕車,如此奇特的造型,令徐家兄弟嘖嘖稱奇。

雖然東門市的街上車水馬龍,但路面卻是乾乾淨淨,不要說垃圾,連個果皮都找不到,繁華市面上常見的乞丐混混兒,這裡一概沒有。連跑馬賣解之類的江湖人物都看不到一個。只有在街道兩側商鋪林立,陳列著各種琳琅滿目的商品。幾乎所有店鋪都是二層以上的,三層樓房很普遍,五六層的「高樓」同樣有幾座,那些單層平房反倒罕見有臨街的,總之一棟挨著一棟,密密麻麻,式樣也和中原的不同。每一棟房屋都用瓦覆頂,無論大小都使用鑲嵌著大塊玻璃的窗戶。店裡店外人流涌動,一眼望去甚是繁華。

徐霞客兄弟倆就這樣走在人行道上,雖然有心想要保持某種士人風度,但是東門市這裡的新鮮東西實在太多,很快就讓他們忍不住開始東張西望,那些商鋪里的每一件新鮮貨件,都引得這對自詡為見多識廣的兄弟駐足觀看,而她們走在街上的路線逐漸變成了「z」字形——街道兩邊的每一家鋪面都要進去逛逛。哪怕被嘲笑成土包子、鄉巴佬也厚著臉皮忍了:像這樣人頭攢動的繁華街道,徐霞客在南京、武昌也見過,但卻絕不如此地市面上的秩序良好,街道整潔,還有房屋的「異國情調」,從而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此外,街上還有許多衣裙花俏的年輕女子,三五成群,拿著各種零食小吃,一邊吃著,一邊打鬧嬉笑,旁若無人,有的女子甚至是孤身一人在街上行走。讓徐霞客忍不住在心中暗暗詫異:在大明地界上,良家女子出門逛街本已少見,身邊竟然連個跟著的男人都沒有,這成何體統?萬一遭人調戲拐騙又當如何?即使這裡的治安極好,不懼拐騙,但女子這般狂放又算是何樣風俗?即使在宋朝也不應如此吧。

徐霞客摸著下巴想來想去,也只能推測是「髡人」離開中原日久,忘記禮教,逐漸染上蠻夷之俗了。不過,這些女子看著還打扮得真是漂亮,怎麼似乎……比自己江南老家的那些姑娘還要秀氣?

——中華自古即有蘇杭出美女之說,一來確實是因為這裡水土溫潤能養人,二來其實是因為此地較為富庶,即使貧寒人家的女子,往往也有能力修飾自己,所以才有江南美女眾多的錯覺……而在穿越者統治的臨高,由於工業化的碾壓式生產力,底層百姓的生活水平甚至已經超過了江南水鄉,臨高本身又出產大量化妝品,在本地售價較低,平民女子自然有能力消費各種化妝品,故而在古人眼中就異常靚麗了……

於是,徐家兄弟就這樣轉來轉去,既看人也看不知不覺便走到了臨高合作社總店附近——這座穿越者的「官辦百貨商店」,不但規模是這條街上最大的,裝飾也是最為氣派的,一走進店門,就是直達屋頂的中庭,二、三層全部是走馬樓。只要站在屋子中間,那份高曠的氣勢就壓得人說不出話來。

最讓人吃驚的還是屋頂,居然是穹頂玻璃天窗――整個中庭上面全是用鐵條搭建的框架,上面鑲嵌的整塊的玻璃「瓦片」。明媚的陽光從玻璃瓦上透過,把這三層樓宇里照得極其敞亮,和大明內地那些裡面黑黝黝的尋常店鋪大為不同。而在玻璃覆頂的中庭裡面,還擺了不少盆栽的花草,看著宛如室內花園一般。

望著這座充滿各種「澳洲風」特色的奢華建築,徐家兄弟一時間不由得怔住了,好半天才回過神來。至於店中的商品更不必說了,原本徐霞客覺得南京應該是天下第一等的天下奇珍異貨匯集之所,沒想到和這裡相比簡直連個零頭都比不上。各式五彩繽紛的小首飾、精美的糕點和糖果、嵌入了花瓣的透明肥皂……不知有多少小玩意兒是他沒見過的,讓他恨不得全買回家裡當做分贈親友的禮物,而推銷的女夥計也是異常的熱情,但徐霞客和徐仲昭最後還是咬牙一樣沒買――倒不是因為他們囊中羞澀,而是因為他們接下來還打算去看看黎母山的風光,現在就買太多的東西,進山肯定會不方便,只能等到回程的時候再說。

……

如此走馬觀花地遊覽了一番,眼看著日頭偏西,徐霞客趕緊拉住意猶未盡的族兄,從袖子裡翻出旅遊地圖看了看,決定離開商市街,穿過民居抄小巷返回為民旅社休息,順便看看髡人治下的民生如何——兩人拿著地圖一路鑽巷子,發現這東門市的民宅也很是不錯,不管麼多幽深偏僻的巷子,也都是石板鋪地,亦很潔淨,不但沒有垃圾糞尿,連積水都很少看到。而且每個巷口必有廁所,巷子中間則有公用的井台,用水洗漱很是方便——連給百姓小民的居所都是這般講究舒適,也難怪這麼多人寧可剃頭易服都要投髡了。

走了不到半刻鐘,為民旅社已經遙遙在望,但此時已到晚飯時分,徐家兄弟就先沒急著回去休息,而是按照之前旅社裡那個女夥計的指點,去旁邊的公共食堂吃了晚飯——走進那食堂里,只見地面牆壁全鋪瓷磚,罩著玻璃罩子的長長櫃檯上放滿了大瓷盤子,堆滿了花樣繁多的各色現成菜餚:蔬菜、豆皮、粉條、鹹菜、米飯、窩頭、米線……葷菜以魚蝦貝類為主,肉食基本沒有。食客自己拿個盤子,願意拿幾個菜拿幾個,走到櫃檯尾巴上就結帳付錢,所費不多,吃得卻很飽,最後還奉送一碗帶著些油花的豆腐海帶湯。

徐仲昭的年紀大了,晚飯不敢吃太多,只要了一碗蔬菜蛋花粥和一個小窩頭;徐霞客則要了一份油汪汪的蝦仁貽貝番茄醬炒米線,然後回頭看看,發現在這食堂里吃飯的,多半是些粗短打扮的「體力勞動者」,比如街上拉人力車的車夫、碼頭扛大包的苦力之類,但吃的飯菜居然也不比自己兄弟差……而在大明內地,即使是號稱豐饒的江南水鄉,底層百姓也是絕對吃不起這等飯菜的。至於北方各省,更是連縉紳之家也未必能頓頓吃上白面米飯——可見這「澳洲人」的治下,百姓的日子確實是相當的好過,比大明治下強得多。

一想到這裡,徐霞客的心中就不禁百味雜陳……回到為民旅社的房間裡,徐仲昭稍事洗漱便逕自睡下。

而徐霞客則跟往常一樣,在桌上點了一根「澳洲洋蠟」,然後攤開一本簿子,提筆磨墨,寫起了今天的筆記——在徐霞客數十年的旅行生涯之中,每天不管多麼勞累,都要把當天的經歷和觀察記錄下來。有時跋涉百餘里,晚上寄居在荒村野寺里,或露宿在殘垣老樹下,他也要點起油燈,燃起篝火,堅持寫遊歷日記。

「……今日觀臨高街市,果然百貨雲集、地埠物豐,不見有凍餓之人。縱是販夫走卒、長忙短工,亦有精米粉條可食。縱是髡酋頭目,雖素號豪奢,其實聽聞自奉甚儉。不似江南故園,紈絝子弟窮奢極欲,黎民百姓難得一飽……憶昔年淮北之地,終年大旱不雨,飛蝗蔽天。米價每石銀四兩,民間以糟糧腐渣為珍味,或食樹屑榆皮。於是流丐滿道,多枕藉死。江南亦滋擾不寧,常有小股盜匪伏於叢莽之中。再觀今日髡人治下之瓊州,政通人和,百廢俱興。雖髡人大興工商,被世人譏為捨本逐末,然米糧蔬菜售價無一不賤,庶民無饑寒之苦,已然為亂世樂土矣!余著實不勝唏噓,心中頗有惴惴……」

越來越深沉的暮色之中,徐霞客正在燭光下摸著鬍鬚,皺眉苦思著日記里的措辭語句,卻忽然隱約感覺窗外居然漸漸亮了起來。於是,他便暫時擱下了筆墨,好奇地抬頭從窗口探出去一望,登時驚訝得目瞪口呆:只見旅社門前的街道兩邊,那一根根他原先猜不出用途的柱子上,此時都已經點亮了燈火。煤氣燃燒的火焰在玻璃罩後面跳躍著,不但比燈油燭火亮得多,即使最好的「澳洲洋蠟」都無法與之相比……

一處接一處的燈光沿著街道延伸出去,一直到他目力不及的地平線盡頭。放眼望去,整個東門市仿佛都是一片光明的海洋。明亮的煤氣燈火下,一些婦女搬了個板凳在借光做針線活,招攬生意的小販和夥計則在高聲的吆喝,各種吃食攤子一字排開,看上去既溫暖又舒服。

「……噝——不想竟然真的是路燈,還不止是一條街……這起碼得有一百,不,二三百盞燈吧!澳洲人居然這般豪奢,用得起這麼多的油蠟來照明?!這氣魄都比得上大明宮廷了!」

作為一名見多識廣的旅行家,徐霞客知道北京皇宮裡的永巷兩旁都有石燈籠,每晚點著照亮。此外在他拜訪過的一些豪門府邸里,偶爾也有一兩處類似的石燈籠,這已經是極奢侈的事情了。想不到臨高的澳洲人居然這般鋪張,把整個城鎮都照耀得如此透亮!這得花費上多少錢財啊?!

望著這一派璀璨如星河的輝煌燈火,徐霞客搖了搖他的腦袋,似乎要將那種不可置信的感覺甩出去一些……對於眼前這個奇異的城市,他發現自己不管怎麼試圖去理解,也照樣會陷入不能解讀的迷思。最後,他只得關上窗戶,躺倒在床榻上,發出一聲長長的感嘆,作為這一日種種神奇見聞的結尾:

「……區區一夥澳洲流民,漂洋過海而來,盤踞瓊州荒僻小縣數年,以澳洲之法務農興商,便能營建得如此興旺。不知那些髡人的澳洲母國之地,又該是何等繁華富庶的景象?真是恨不能親眼一觀啊!」

遺憾的是,徐霞客對「澳洲國」的上述美好遐想,其實統統都是純屬虛妄——徐霞客先生不知道的是,此時此刻,在他所處之地南方的萬里之外,那些「真正的」澳洲人身邊,卻根本沒有喧鬧的集市,沒有明亮的街燈,更沒有各式各樣的精緻美食,只能看著漫天璀璨的銀河星斗,聽著席捲荒野的狂風呼嘯,身邊只有滋味古怪的野菜和野果、實在難以下咽的烤袋鼠肉、奇形怪狀的荒草和樹木,紛至沓來的鱷魚、蛇和毒蜘蛛……身邊的鄰居除了那些石器時代的土著野人,還有一群自帶作死天賦的波蘭佬……

——雖然這些可憐的「真·澳洲人」,確實是跟盤踞瓊州臨高縣的五百「真髡」來自同一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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