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24章 崇禎四年的二十七個瞬間(十六)(1/2)
第十六個瞬間:徐霞客游臨高
崇禎四年深秋,海南島,臨高縣,博鋪港
——自從乘坐大鐵船的「髡賊」,於崇禎元年登陸此地以來,大明瓊州府的臨高縣,這座中華大地上名不見經傳的偏遠小縣,就在短短三年多的時間裡脫胎換骨,成為了「澳洲人」征服大業的前進基地總部。
縱觀臨高縣境之內,在百仞灘頭修築的百仞城,是穿越者元老院的統治中樞;依附於百仞城的東門市,已經發展成整個海南島最繁華的貿易市場;馬裊堡是中央軍事基地;南寶鎮是縣內的工礦業中心;至於原來的縣城,差不多已經成了被遺忘的地方。而屢經擴建的博鋪港,乃是臨高穿越者集團通往外界的窗口。
對於習慣了農業社會慢節奏生活的古人來說,臨高這個穿越者的大本營,簡直就如同蜂巢一般忙碌。
凡是第一次來到臨高的人,通常只要一登上博鋪港口的碼頭,就會充分感受到這裡忙碌、緊張和活躍的快節奏氣息。當他們深入到文瀾河兩岸的那些工農業區和居民區之後,這樣的感受恐怕還要愈發深刻。
——桅杆如林的港口裡,各式各樣的船隻來來往往,專門用來牽引船隻的小艇上豎著鐵皮煙囪,噴吐著濃厚的黑煙,儘管沒有划槳手,力量卻很大,可以輕而易舉的就能將滿載貨物的大船拖動。
依靠一系列長長的棧橋,絕大多數抵達博鋪碼頭的船隻,通常無需耗時費力地使用小艇來躉運貨物和人員。貨物可以用起重機吊運下船,人員直接從舷橋上下,從而節省了大量的時間和人力——整個東亞恐怕也唯有在博鋪港這裡,船隻的周轉率是能夠以「小時」和「天」,而不是以「星期」和「月」來計算的。
接下來,在離開碼頭,進入內陸後的每一條主要道路上,都塞滿了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車輛。小火車頭牽引著的敞篷車皮上,不是堆滿了貨物就是擠滿了人。儘管有關部門早已頒布了安全規定,不許出現「掛票」的情況,還增加了在車站上維持秩序的警察和國民軍士兵,但是無論管理部門再怎麼三令五申,每次到了出車的時候,車廂外邊依舊總是掛滿了超載的人。以至於每天都有人從車上摔下來。幸虧這種蒸汽小火車的速度比步行快不了多少,乘客的傷亡率才保持在了一個有關當局勉強能夠忍受的地步。
每一天,都有無數人來到這裡,又有無數人從這裡離去。來來往往之間,讓這座新興都市日漸繁榮。
然後,在崇禎四年的冬日暖陽之下,又一批旅客乘著一艘福船來到了臨高。其中有兩名身穿半舊儒衫的年長書生,正好奇地站在甲板上,注視著距離自己越來越近的博鋪港——伸入海中寬闊如大街一般的石棧橋、高大的吊車、在軌道上冒煙噴火拉著車廂跑著的「自動車」……最後還有巍為奇觀的「大鐵船」!那艘被澳洲人稱為「聖船」的巍峨巨舶,在此時親眼看去,果然是望之如山嶽,讓人看得咋舌不已。
雖然這兩人在江南老家就見識過一些精美奇巧的「澳洲貨」,搭船來臨高的一路上,也聽說了不少有關「澳洲髡人」的奇聞,但當這座「髡賊」統治下的港口,真正展現在他們眼前的時候,這兩位在如今也算是見多識廣的書生,還是一下屏住了呼吸——眼前的場景,完全是一個超越他們理解範圍的奇異世界。
——無數高低錯落的煙囪,正在向空中飄散著黑煙,隨著低沉的金屬零件撞擊聲,白色的蒸汽被噴吐出來,瀰漫在碼頭上空,猶如一層淡淡的雲霧,無數密密麻麻的管道和軌道在碼頭上交錯縱橫,哨子和汽笛尖銳的呼嘯著,此起彼伏。造型奇異的房屋在這裡隨處可見,而海岸邊的炮台更是巍峨得好似一座小山。
「……真是鬼神之力啊!仲昭兄。」那位稍微年輕一些的中年書生看了半晌,忍不住對同伴感嘆道。
「……是啊,簡直就像是《西遊記》裡邊記載的妖魔國度一般,都讓人不敢相信這裡還是大明地界了!」另一位被稱為仲昭兄的硬朗老儒生,也點頭附和著發出了由衷的感慨,「……當真是群魔亂舞!」
「……哼,髡賊跳梁,奇技淫巧爾!此輩冒稱天水朝宋室後裔,卻髡髮短服,以夷變夏,輕賤縉紳,蔑視禮教。如此倒行逆施,不知聖人教化,縱然船堅炮利,又豈能成就大事?」站在他們身後的一位從廣州上船的年輕士子,雖然穿著一般,卻是拿著摺扇做出指點江山狀,滿眼的鄙夷不屑之色,「……髡賊在海外習得奇技淫巧,卻忘了天地正理、聖人大道,以為靠著鐵船火器就能稱霸一隅,還以小利誘惑刁民剃髮易服,當真是欺我大明無人也!只待朝廷天兵一到,必能滌清醜類,絕此等海外蠻夷窺覬中華之心!」
聽著這個狂生不知天高地厚的叫囂,兩位年長儒生只得搖頭苦笑,明末很多不更事的讀書人都有著這樣的通病,一方面是極端的蔑視本朝武夫,認為他們不配領一粒米一兩銀的軍餉;另一方面又對「朝廷天兵」的軍威有著盲目的自信,一個比一個把調子喊得更高……而且還絲毫不覺得這兩者之間有什麼矛盾!
「……呵呵,你這位好說大話的後生仔,真是吹牛不打草稿!還說什麼朝廷天兵?記得王德尊總督在去年就發兵來討伐過澳洲人一次,還沒摸到臨高縣的邊兒呢!就被澳洲人一路攆回到廣州城裡去啦!」
一位胖乎乎的矮個兒圓臉商人,一邊翻著一本不知從哪兒搞來的半舊《戰爭史研究》雜誌,閱讀《大雪滿弓刀――大明經略遼東始末》一文作為消遣,一邊隨口說道,「……如今天下大亂,皇帝老兒的北京城聽說都被遼東蠻夷給圍了兩次,中原也是流寇遍地、烽煙四起,朝廷哪裡還有餘力顧得到這個千萬里之外的邊陲小縣?澳洲人至不濟也要在這海南島上裂土封疆了!再說了,你自己原本不也是打算投靠澳洲首長嗎?如今還沒上門自薦呢,就在這兒貶損人家,你到底還想不想在這裡混了啊!」
……
——事實上,自從「澳洲人」兵犯廣州,震動嶺南以來,這兩年陸續就有一些讀書人覺得這「澳洲匪幫」似乎粗鄙無文,應該是沒有什麼讀書人,現在去投到澳洲人門下,或許也能謀個好前程。於是紛紛前去投書攀附,其中很多人都是不第秀才或是老童生,俱都是手不能提籃肩不能擔擔之人。
這些士子原本以為臨高髡賊是僻處南疆的蠻荒之人。自己在讀了多年的聖賢書之後屈尊到了這裡,就算不能如那白衣拜相之人,至少也是仿佛宋朝奔入西夏的張元等輩,大可以建立一番功名,謀求一番富貴。
誰知髡賊的廣州站雖然確實一直在招募流民沒錯,但不拘士農工商,都要統一當做移民處理,首先「淨化」一個月,剃頭洗澡換衣裳掰開屁股檢查自不必說,如果想要在澳洲人這邊出仕當「幹部」,也沒法憑著幾卷策論一步登天,而是還要在那裡重新一級一級地考文憑,考試內容也不是八股時文,而多半是與聖人之道無關的雜學。即使當上了「幹部」,也要從小吏做起……這讓諸位自視為國家棟樑的士子們如何能忍?氣得這群聖人門徒不時的背地裡咒罵:「……澳洲賊寇折辱士子,不尊聖人之道,早晚必被天雷亟之!」
甲板上這位年輕士子,就曾經興沖沖地想要投靠髡賊當個清貴謀士,卻在廣州那些澳洲人的「辦事處」門前碰了一鼻子灰,氣得他一下子從「澳粉」變成了「澳黑」。但接下來在廣州實在找不到什麼當幕僚清客的門路,只好揣著幾篇生平得意文章,又到臨高來碰碰運氣,看看能否撞上一個慧眼識人才的澳洲首長……可惜心態一時還沒調整過來。如今被人揭開了老底,又看到其他旅客也在不住的指摘嘲笑,當即臉皮漲得通紅,趁著那商人不備,一把搶過他手上看得津津有味的《戰爭史研究》,祭出了轉移話題的無賴招數。
「……爾這銅臭逐利之徒好不曉事!我輩士人之所以不辭艱險、深入賊窟,捨身飼虎,也是為了向蠻夷傳揚我儒門大道啊!這澳洲人粗鄙無知,實在是需要我輩聖人門徒好生的教化一番!看看,如此精美潔白的紙張,卻印了如此粗俗不堪的文字,還用這些缺,還有若干運動設施,看上去猶如盆景一般。
「……想不到這些澳州人還有幾分雅骨,或許真得了趙宋的幾分遺韻也說不定。」
看著沿河的人造風景,徐霞客不禁在心中暗暗讚嘆――自然,他見過的天下風景形勝之處不勝枚舉,風光秀麗勝過此地百倍者亦比比皆是,然而此地沿途房舍之規整,道路之平坦,村落街道之潔淨,卻是他從未見過的。只可惜河水似乎頗為渾濁,上面還漂浮著不少垃圾,讓人不由得有些遺憾。
然後,龐大的公共牛車就迎著習習秋風,行駛在了一望無際的田野之間——雖然已是深秋,但在海南島這個地方,秋風從不寒冷,反而是頗為清爽宜人。如今這會兒天氣晴朗,正是不冷不熱,風調雨順的日子,農民都在下田,做工的,行商的,或徒步或推車挑擔,路上行人紛紛,看上去多半也都衣衫整齊,少有破衣爛衫的窮人。朝著道路兩邊望去,只見黃褐色的小路彎彎曲曲地在長滿灌木和樹木的土坡和水田之間蜿蜒曲折。眼下第二季的水稻剛剛收割完畢,稻田裡已經種上了冬小麥、蠶豆和各種綠肥作物。一眼望去,儘是一派鬱鬱蔥蔥、生機旺盛的景象,讓徐霞客看得很是感慨。
——在他過去幾十年的驢友生涯里,固然見識過不少人煙稠密、雞犬相聞的名城大邑,但更多的則是危機四伏、蕭瑟冷清的破敗鄉村。在那些偏僻的地方,只要離村鎮稍遠,土路兩旁的草就長得比人還高。各處都有野狗、狐狸甚至狼群在荒原里徘徊,發出可怕的吠叫聲,時常從草叢裡竄出來傷人,留下許多狐仙狼妖和白骨精的傳說……但比起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盜匪,這些野獸甚至已經稱得上仁慈了。
然而在臨高這裡,寬敞的大路卻沐浴在明媚的陽光下,四周景物一覽無餘,看不到多少草叢灌木,平坦的地方大多被開墾成了田地,山坡上只留下了竹子和雜木林,有的還種上了樹苗,其中不少還是果樹,絕對沒有一絲一毫凋敝破敗的蕭瑟之感。即使是道路兩旁,也栽種了許多椰子樹。
不過,讓徐霞客感到驚奇的是,在路邊還矗立著許多高大的木樁,被塗成漆黑的顏色。整齊地沿路排列,彼此之間用黑色的繩索連接。每個木樁上還固定著一些玻璃製造的瓶子。由於實在搞不清楚這些木樁和「黑繩」的用途,徐霞客只得向王明山打聽,但王明山對此也不怎麼清楚,只知道澳洲人似乎能夠用這東西來送信,類似於某種奇技淫巧的機關術……於是,徐霞客也只好把肚子裡的疑問壓在了心底。
雖然路邊的黑色木樁給人的感覺有點奇怪,但如此安詳愜意的田園風光,還是讓徐霞客感覺很是陶醉,可接著當牛車經過工業區的時候,之前那種悠閒的田園牧歌就完全消失了——風中隱隱約約的傳來有節奏的轟鳴聲和錘擊敲打聲。紅色的房屋象鋸齒一樣連綿著,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紅色磚砌的煙囪四處林立,黑色和白色的濃煙幾乎將天空遮蔽。河邊的堆場上,到處都是小山一般的礦石堆、煤堆,無數大小不一的麻袋、木桶、陶罐和木箱堆成巨大的堆垛,上面覆蓋著蘆席。高大的蒸汽鐵吊車喘著白汽,將這些貨物裝到河面上的駁船上,而水面上則滿滿地漂浮著煤渣和各種垃圾……各種刺激性的怪異味道在空氣中飄蕩,隱隱約約似乎有硫磺的氣味,嗆得徐霞客和他族兄一時間連連咳嗽,忙不迭的掩鼻。
……
牛車一路上走走停停,沿途不斷有人下車,也不斷有人上車。隨著時間的推移,道路兩旁的房屋人煙日漸稠密,商鋪也多了起來,在看到遠處一塊牌子之後,王明山就高聲招呼徐家兄弟:東門市到了!
到了東門市的公交換乘站,牛車上的乘客幾乎全走空了。徐霞客也挑著包裹,好奇地打量著這座陌生的繁榮城鎮。只見站外的空場上停著不少手推車、黃包車,周圍還有許多攤販、夥計和力工聚集著,很是熱鬧。一見有客人從公交牛車上下來,原本蹲著閒聊的,靠著打瞌睡的一干人都來了精神,紛紛上來招攬生意:「……先生,要水果不?新鮮的澳洲種的雪梨,好便宜的啦!」、「……《臨高時報》!今天的《臨高時報》!有增刊啦!」、「……住店啦,臨高商務部評定三星旅社,客房臥具一客一換,沒跳蚤沒蟲子!身子乏了還有小姑娘按摩――有黃票的!」、「……廉價客棧優惠啦,預交一個月房費住一個半月!」
一片喧鬧之中,徐霞客十分警惕地護住自己的包裹,擠開人群走上大街:作為一個走遍大半個中國的老驢客,他深知任何府縣的車船碼頭,照例都是各種歹人出沒的地方:強盜、扒手和騙子,都喜歡在這種熱鬧地方做買賣,之前他在遊歷各省名山的時候,已經吃了許多許多的苦頭,差不多是久病成良醫了。
此時已是午飯時分,三人都是肚中飢餓,王明山便很熟絡地找了一家小飯鋪做東請客,招呼姓苟的老闆上了三碗牛肉米粉,還額外要了幾道「澳洲菜」——熱騰騰的米粉端上桌來,只見微微發黃的米粉條漂浮在浮著油花的湯汁中,上面散放著牛肉片、酸菜、花生、蝦仁等配料,讓人一看就很有食慾。
而那幾道「澳洲菜」更是讓徐霞客眼界大開——他之前在江南老家見過不少「澳洲貨」,但「澳洲蔬菜」暫時還沒移栽過去:西紅柿炒蛋的味道酸甜可口,開胃又下飯。還有綠色的嫩豆莢,炒出來又甜又嫩。還有一朵朵象花一樣的蔬菜,有白色的,也有綠色的,白的硬酥,綠的爛軟,吃起來滋味各有千秋。
吃飽喝足、結帳會鈔之後,三人便分道揚鑣了——王明山要到幾家有來往的商號去收帳和下單子進貨,而徐霞客與徐仲昭則按照王明山的推薦,前去一家長期租房的官辦廉價旅店「為民旅社」落腳。
這「為民旅社」距離苟家飯鋪不遠,乃是一座紅磚砌成的三層樓房。外觀談不上如何美觀,猶如個盒子一般四四方方。牆面上倒是有不少窗戶,而且都裝著玻璃窗。不過這種「奢侈」對徐霞客來說已經是審美疲勞了――在別處罕見的大幅平板玻璃,在臨高卻是最常見不過的東西,也是「澳洲特色」之一。
扛著行李走進「為民旅社」的大門,一股非常複雜的難聞氣味撲面而來,這是菸草、燒酒、汗臭和破爛衣物混合組成的一種特殊氣味——徐霞客昔年在各地下等旅店投宿時,就常能聞到這種怪味,已經是見怪不怪了。不過在這為民旅社的氣味里,還混雜著一種有著強烈刺激性的氣味――消毒水的味道。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