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29章 崇禎四年的二十七個瞬間(二十一)(2/2)
文德嗣主席如此提議說,「……現在請大家舉手表決……很好,通過了!現在就組織一個外交代表團,乘最快的船到鴻基跟平秋盛的船隊會合吧!當然,在出發之前,還得要跟荷蘭東印度公司駐臨高的貿易代表通知一聲,避免誤會。另外海軍也儘量湊幾艘軍艦出來,好歹得給外交代表團壯一壯聲勢……」
「……那麼我們自己的四個版本背景來歷怎麼辦?拿哪一個版本的跟澳洲方面商量?」馬千矚總理問。
「……來不及了,讓代表團在船上慢慢商量吧!反正從咱們這兒到巴達維亞也要不少時間……」
……
越南,鴻基堡(現代越南共和國的海防港附近,鄰近著名旅遊風景勝地下龍灣)
經過未來穿越者的幾年建設開發,原本只是一個煤礦坑的鴻基堡,已經成了一座在軍事要塞保護下的礦業城市和貿易中心,煤礦的規模延伸得越來越遠,轄下越南礦工的數量也在急速增加,每天都有食不果腹的越南貧民從遠方慕名投奔來——鄭氏和阮氏軍閥之間的殘酷內戰,和由此導致的沉重賦稅,已經讓這些衣衫襤褸的農民幾乎絕望,而投奔鴻基靠力氣挖礦掙飯吃,則是他們心目中最後的一根救命稻草。
與此同時,鴻基堡貿易區的貨物也是琳琅滿目,目前在臨高和大陸已經產能過剩的商品如食鹽、白糖、成藥都在傾銷,此外,像臨高傳統的優勢產品,玻璃器,水晶鏡,骨瓷,還有越南極度匱乏的輕工產品——鞋子、雨傘、扇子、帽子等也應有盡有,使得鴻基已經成為了紅河口三角洲上的一個大去處,各類商賈的船隻都在鴻基港的外埠停靠,主要都是華商,原先就在做這北部灣沿岸的生意。
隨著貿易的日漸興旺和大量流民源源不斷的流入,鴻基的船行和貨棧也相繼建立起來,每周都會有大量小噸位的船隻往來於臨高和鴻基之間,這些船隻主要從事的是輕工業產品的貿易,有時也會為越南稻米提供寶貴的運力。隨著供應鏈的擴大,「澳洲貨」幾乎是一夜之間就完全占領了整個紅河流域的市場,就連靠近寮國的偏僻地方,也有各個民族的小商販不斷從內陸運來「澳洲人」需要的鉀鹽礦,到鴻基港的市集進行貿易。大量湧入市場的廉價工業品,甚至開始對越南北部的經濟結構產生了影響。
就連跟「澳洲人」合夥販賣中成藥的潤世堂,在半年前也把分號開到了鴻基堡的「城下町」——從這裡往東南亞各國轉運貨物更加方便,而且紅河沿岸本身也是中成藥傾銷的大好市場,自從潤世堂的鴻基分號開業以來,光是在避瘟散和諸葛行軍散兩項消暑的拳頭產品上,就已經賺了不下三萬兩銀子。
總的來說,鴻基這邊的形勢不是小好,而是大好,幾乎是一日千里。除了城市硬體建設之外,作為「軟實力」的文化建設也沒有放鬆——臨高元老院在最近一次大會上達成了一個指導意見,那就是無論朝鮮人、越南人,在本時空都已經有相當程度的漢化,如果沒有西方外來文明的影響和中國國勢的衰退,這一進程不會逆轉,所以在對待這些地區的百姓之時,要把他們視作元老院控制下的直屬人口和可教化的本土子民。
所以,鴻基堡也應當設立學校和醫院這些基礎文教設施,為徹底「教化」當地打好基礎——來鴻基當礦工的越南貧民有很多是拖家帶口的,不乏小孩兒,如果元老院能夠對他們的孩子進行統一教育,那麼等到這些幼童學成畢業之後,在將來就會成為元老院挺進東南亞的先遣隊員。雖然目前鴻基的新學校還沒有落成,只辦了一個漢字掃盲班,但之前被選拔回臨高入學的一部分越南兒童,此時卻已經學成歸來了。
十三歲的阮必成是鴻基的本地人,這裡是他的家鄉,父母原本靠種地和打漁過日子,後來都成了「歸化民」。一年前,他和其他幾十個鴻基的越南孩子得了「澳洲首長」的青眼,被選中送往臨高的國民學校。
和大多數國民學校的學生一樣,來到臨高的阮必成一下子被無數從未想像過的知識淹沒了,在學校的這一年裡,他就像海綿似的吸吮著一切知識,竟然在學習普通話和漢字的同時,還通過了乙等文憑——這樣的學習成績,對於很多大明百姓家的孩子來說,都是難上加難。對於一個越南小孩而言,更是堪稱奇蹟。
如此出類拔萃的優異學習成績,讓一位負責教育的元老對這個越南孩子刮目相看,特地給他賜了個正式的名字阮必成——原本是想賜名叫胡志明的,但被另一位元老勸阻,說那個名字太招搖,於是改為阮必成——使得這個十三歲的孩子為此感到異常的興奮和激動。這次臨高元老院貿易部向東南亞各國派遣貿易船隊的時候,又把他這個東南亞土著以實習生的名義捎上了船,好讓阮必成同學可以順路回家探一探親。
然而,走在鴻基的街道上,望著熙熙攘攘的市面,阮必成同學發現自己竟然變得有些不敢認了:
「……才過去了一年功夫,在首長們的手裡,鴻基這地方就又變樣了啊!」
短短一年時間過去,鴻基的市容風貌已經大不一樣,阮必成同學十分清楚的記得,在他走的時候,聚集在鴻基的礦工都還是一群衣不蔽體、瘦骨嶙峋的邋遢傢伙。但現在看到的每個人,幾乎都穿戴整齊。縱然由於天氣炎熱的緣故,有些人還打著赤膊,但至少鞋子是人人都有的了,不管是草鞋還是布鞋。
而原本骯髒破爛的棚戶區,也變得有了城市的樣子——總的來說,鴻基堡這邊的集市街道布局,完全是參照臨高東門市的翻版,當然規模要小得多。目前的鴻基堡本身及周邊的商貿區、輕工業區,都已經完成了基本的地面硬化,光是街面的乾淨和清潔程度,就已經大大超過了越南黎朝境內所有的大小城鎮。
沿街的商鋪里,各種糖、鹽和越南最缺的生活用品應有盡有——隨著輕工業建設的大發展,目前海南島的日用品產能已經有了一個爆炸式的增長,大量的竹編、藤編和紙製品不僅滿足了海南島的需求,也在源源不斷的朝大陸輸送,當鴻基堡的市場調查報告中反映出越南缺乏日用品製造能力的時候,馬上發現商機的殖民貿易部立刻就組織了大批鞋襪衣帽和雨傘摺扇等產品輸往鴻基,其中還包括大量的藤殼保溫瓶。
保溫瓶原本在越南這地方並沒有太大的市場,除了泡茶之外,這裡對開水的需求並不大。但當鴻基堡的集市正式開始發賣冰塊後,情形就完全變了,冰塊配著保溫瓶立刻就成了北越黎朝各地老爺們最體面的享用品,現在就連黎朝的皇帝都已經用上了這樣的澳洲貨——越南由於它的地理位置,根本沒有地方能夠開採冰塊,更不用說保存冰塊的冰窖了,鴻基堡發賣冰塊這件事對於這裡的百姓和老爺都是一件不得了的大新聞,大家都想弄明白這澳洲人的冰塊究竟是從哪來的,尤其是他們的冰塊不僅多,而且似乎還源源不斷。
總而言之,鴻基這地方已經和以前完全不一樣了……
久別歸來的阮必成同學,在海關找到了剛剛當上歸化民幹部的父親,然後一起坐在鴻基街頭某家露天飯鋪里,用自己積攢下來的獎學金,請父親吃店裡新推出的「夏季澳洲風味定食」:冰鎮過的糖漬番茄、烤玉米和用臨高產白糖替代焦糖烹製的「可樂雞」,同時互相敘說這一年離別以來發生的種種事情。
交談的空隙之中,他總是忍不住若有所思地望著遠處的港口,心中隱約有一種想法:這些神通廣大的「澳洲首長」們千里迢迢來到鴻基這個鄉下地方,絕不只是為了在這裡挖煤或者救助貧民而已。根據他在臨高所學到得一鱗半爪,阮必成已經模糊地意識到,首長們心中所構想的世界,是自己永遠也望塵莫及的……然而,還沒等阮必成同學思索出什麼,就聽到了碼頭傳來的汽笛,還有街頭大喇叭里的通報聲:
「……南洋貿易船隊乘員請注意!南洋貿易船隊乘員請注意!現在緊急集合!現在緊急集合!船隊即將提前起錨出港!請有關人員火速歸隊!重複一遍,船隊即將提前起錨出港!請有關人員火速歸隊!……」
……
依舊烈度十足的熱帶秋日之下。一支在越南鴻基駐泊的龐大船隊,開始從懶洋洋的平靜變成鬧哄哄的騷動。船上和船下的人都在不停地忙碌著:士兵們在檢查武器,勞工們忙著搬運物資,水手則在修補船帆、更換纜繩……勞工隊的組長、中隊長和大隊長們在汗流浹背的人群中來回穿梭,一邊給大家鼓氣,一邊督促勞工們加快搬運物資的速度。無論如何也要在今天完成全部補給作業,明天一早整個船隊就要出航。
雖說突然取消的上岸休假和緊急壓下來的裝載整理任務,讓每個人都怨聲載道。但在素來嚴酷的軍令和監工的皮鞭之下,也沒人敢玩什麼罷工——這年頭可沒有什麼不准體罰的規矩,消極怠工可是要砍頭的!
為了提高士氣,鴻基堡儘可能地給船員們供應了一頓豐盛的午飯。每個人都發到了木製的飯盒,打開之後發現裡面是雪白的米飯,飯里夾雜著切碎的蔬菜末,配菜是整條的烤魚和油滋滋的煎蛋。在熱氣騰騰的鐵皮桶里還盛著用豆醬做的醬湯,裡面有魚乾和海菜,任何人都可以舀上一碗,味道很是鮮美……勞工和士兵們高高興興地把這頓空前豐盛的工作餐吃了個精光,原本因為疲勞而低落的情緒總算開始稍稍好轉。
但是,這支南洋貿易船隊的總指揮,元老院貿易部的平秋盛元老,卻依然是臉色陰沉,胃口全無——按照計劃,他原本打算在鴻基享受一段包括了陽光,沙灘,碧海,椰子樹和越南小妞等重要元素的熱帶風情假日,誰知才在鴻基靠岸了一天時間,剛剛在招待所里睡了一覺,就被攤上了這麼個倒霉催的緊急任務。
此時,他正穿著花襯衫和大號短褲,舉著遮陽傘,在監督著船隊的補給作業——原本這支船隊最遠只打算到暹羅去販運稻米,如今卻要改為前往爪哇島的巴達維亞,航程差不多拉長了一倍,沿途雖然陸地甚多,到處都能補充淡水和果蔬,但卻沒有半個加煤站,所以全體船員都在拼命往船上裝煤。
然而,由於船隊剛從臨高出發沒多久,每條船的貨艙里依然塞滿了交易商品,沒法騰出多少空間。船員們只好把額外加裝的煤炭堆在甲板上、過道里、住艙內,甚至連平秋盛元老住的貴賓艙也被塞了幾袋煤。甲板上的炮位四周都堆滿了煤包,一旦開炮就會成為粉塵飛揚的地獄,如果挨了炮彈則更是不堪設想——平秋盛元老對此的評價是:簡直就像日俄戰爭時期那支繞了半個地球去送死的俄國第二太平洋艦隊!
當然,這嚴格來說不過是氣話而已,因為在臨高元老院船隊的前方,並沒有一支日本聯合艦隊在等著進行截擊。而從越南鴻基到爪哇島巴達維亞(雅加達)的航程,以大航海時代的標準,也真的算不上非常遠……事實上,真正讓平秋盛感到撓頭的麻煩,是在抵達巴達維亞之後該怎麼辦?
——關於這次巴達維亞之行,臨高元老院執委會也不知是不是腦門抽風,居然給毫無準備的平秋盛同志攤派了一系列簡直是異想天開的任務:儘可能與東岸國達成和睦關係,想辦法跟澳洲眾串通好身世來歷的口風,設法糊弄住巴達維亞的荷蘭人和華商,甚至還要他想辦法把那一票「真·澳洲人」給忽悠到臨高來!
雖然增加一百多個元老的名額可能會給財政和權力劃分帶來麻煩,但光是「真·澳洲人」的那艘萬噸級全金屬現代帆船,就足夠值回票價了——那可是在十七世紀全球任何一處海面上都絕對無敵的至尊霸王!
問題是,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光是怎樣處理好跟東岸國的關係,就不是一樁容易的事——如果東岸國在打通航道之後向東南亞大批傾銷他們的工業品,勢必會擠占「澳洲貨」的市場。而且萬一東岸國提出要從明朝大陸招募大批人口該怎麼辦?臨高元老院自己手底下的勞動力都還總是感覺不太夠呢!
而最讓平秋盛感到苦惱的是,如今都要到巴達維亞去跟澳洲穿越者和南美穿越者談判了,臨高元老院居然連一份標準的「澳宋流亡史」都沒有炮製出來!看著教育部門和宗教部門的幾個元老各自拿了一份大相逕庭的提綱草稿,在自己面前吵得面紅脖子粗,一向自詡為紳士的平秋盛,終於忍不住氣得拍了桌子:
「……靜一靜!諸位,從鴻基到巴達維亞,快則十天,慢則半個月!在這段時間裡,你們無論如何也得把稿子給定下來,就是五百隻猴子從石頭裡蹦出來都行!但絕對不能讓我拿著四五個版本的稿子去談判!」
——而就在平秋盛元老頭大如斗的時候,另一隊來自美洲的不速之客,也悄然敲響了東亞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