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29章 崇禎四年的二十七個瞬間(二十一)(1/2)
第二十一個瞬間:當澳洲人遇上了澳洲人
海南島臨高縣的「澳洲人」大本營,元老院駐地,百仞城
按照這個時空某些歐洲「國際觀察家」的看法,在臨高的五百名「澳洲人元老」之間,實行的是一種歐洲式的「評議會」制度。在形式上所有元老享有相同的政治地位,組成一個所謂的「元老院」的機構。從理論上講,所有的大政方針要由元老院投票決定。但事實上,由於五百名元老不可能天天召開全體大會,所以又有十名最高級的「執行委員」實際掌握全部權力,組成一個類似於執政內閣的最高權力圈子。
而這個圈子的最頂端,自然就是執委會十長老之首——永遠光榮、偉大、正確的文德嗣主席!
然而,這位永遠光榮、偉大、正確的文德嗣主席,此時卻站在他的執委會主席辦公室里,一臉愁容。
在文德嗣主席面前的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地圖,上面用紅色小旗標明了元老院名下與日俱增的版圖——截止到目前為止,經過三年的征伐與擴張,海南島、台灣島和小半個福建省都已經變成了元老院的實際領土,即使扣掉那些無法做到有效控制的「蠻荒地區」,實際掌握的版圖也達到了四萬多平方公里,與這個時代的荷蘭共和國本土相差仿佛,可以說已經有了一塊爭霸東亞的基業。在這一片核心領土之外,還有廣東的香港島、越南的鴻基煤礦、閩浙沿海的若干島嶼等等一系列重要據點,形成一條堅固的鎖鏈,牢牢勒住了從北越到江蘇的大陸海岸線,在中國大陸上最北方的觸角,已經伸到了蘇魯交界處的海州花果山。
在這條島鏈據點之外,琉球國已經在事實上成為元老院的附庸,日本的薩摩藩被擊敗降伏,長州藩則是元老院在日本最重要的盟友——自從擊敗鄭芝龍之後,元老院已經是整個東亞當之無愧的海上霸主了!
——記得在英國還是那個日不落帝國的時候,當時英國的一位著名經濟學家傑文斯,就曾經這樣得意洋洋地誇耀說:「……北美和俄國的平原是我們的玉米地,加拿大和波羅的海是我們的伐木場,澳大利亞是我們的牧場,秘魯是我們的銀礦,南非和澳大利亞是我們的金礦,印度和中國是我們的茶葉基地,東印度群島為我們提供甘蔗、咖啡和香料,美國南部是我們的棉花種植園……」
而如今的文德嗣主席,也可以很自豪地宣稱:「……暹羅(泰國)和安南(越南)是我們的水稻田;日本是我們的金礦、銀礦和銅礦,也是炮灰武士的兵源募集地;馬六甲和蘇門答臘的酋長為我們提供奴隸;巴達維亞的荷蘭人是我們的承包商,原始蠻荒的台灣是我們的伐木場;人煙稠密的廣州和江南為我們送來茶葉和絲綢,也是我們的商品傾銷市場;而災禍迭起的中原則給我們源源不斷地送來人口,提供勞動力……」
總的來看,臨高元老院的形勢似乎十分喜人,但在文德嗣主席的眼裡,各式各樣的威脅和隱患也不少——事實上,自從穿越大業啟動以來,所有的戰略計劃就一直是處於「計劃趕不上變化」的脫軌狀態。
首先,就是黃石這個後輩的提前穿越和崛起——真是讓人打破腦袋都想不到,他居然會在集體穿越時出了岔子,獨自掉到了十年前。更不可思議的是,這個原本只有一筆大字寫得好的小年輕,在遼東經歷了幾年苦日子的磨難之後,竟然硬是脫胎換骨,成為了名動天下、威震虜膽的絕世名將;橫掃遼東無敵手、獨闖敵營斬奴酋的黃宮保、黃大帥!不僅手裡擁有一支百戰精兵,並且在奉命南調之後,於福建省占了一大塊地盤。載著五百穿越者的那艘豐城輪剛剛抵達臨高不久,就迎來了黃石的使者和密信……
初來乍到的臨高眾在穿越伊始,就能有這樣影響力非凡的實力派加盟,固然是如虎添翼,但由此導致的權力重新分配問題,卻讓原本運籌帷幄的文德嗣主席一時間措手不及……最後,作為實際最高權力機關的執行委員會不得不多了一把交椅,各種派閥之爭也隨即在元老院內部出現——作為五百名穿越者之中的一員,黃石大帥也是有不少朋友可以引為臂助的。而隨著文德嗣主席最高權威的動搖,穿越者內部各種拉幫結派形成的小團體也相繼浮出水面,躍躍欲試地爭奪各種話語權,弄得主席大人頭疼不已。
——無論在明朝土著和「歸化民」之中進行了怎樣的神化宣傳,但在真正至關重要的五百名穿越者之中,文德嗣卻是很倒霉地從一開始就沒有絕對的威望和權力,其威信和實權僅僅相當於普通的公司老總而已。雖然文德嗣主席從來不認為自己是希特勒或者史達林那樣冷血的鐵腕強人,也沒有黃袍加身、稱王稱帝的打算,更無法舉起屠刀,大肆清洗穿越者同伴來集權,但如今這樣的局面還是讓他不太舒服。
幸好,雖然文德嗣沒辦法把執行委員會變成自己的一言堂,但各位「執委」之中也基本沒有那種腦殘的逗比,在征服世界的戰旗下,基本沒有人願意把元老院變成後世台灣的立法院,所以在戰略戰術上的決策並沒有出什麼亂子,至少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應該還不必擔心臨高穿越者的內部團結問題。
其次,則是發現自己這些穿越者在這個世界上並不孤單——先期就已歸隊的福建黃石和主動投誠的台灣張偉暫且不提,當臨高元老院的情報勢力滲入澳門之後不久,就愕然發現澳門的葡萄牙人居然在幫美洲的兩個「東方人移民國家」招募明朝流民!根據從葡萄牙人手中獲得的一些「華美製造」和「東岸製造」的小商品,原本自視甚高的臨高穿越眾不由得沮喪地發現,原來還有兩個穿越者集團早已抵達了這個世界!
幸好,限於葡萄人此時的可憐運力和從東亞到美洲東海岸的漫長海上旅程,這樣的超長途人口生意每年最多也就能運一千多人,所以暫時還沒有影響到臨高元老院對流民的招募。而同樣是由於遙遠的地理距離,那兩個位於美洲的華人穿越者國度,似乎也干涉不了東亞大陸的局勢變化,構不成什麼威脅。
但是,遠在地球另一端的美洲穿越者集團固然可以暫且忽視不管,可出現在大明疆域內的其他穿越者,就讓人不能不慎重對待了。比如那個盤踞山東半島的登州鎮,就已經在江南的捲菸生意上跟臨高穿越眾展開了競爭。關於如何對待這個勢力,元老院目前依舊眾說紛紜、尚無定論,但所有人基本上都清楚:如果能夠把組建登州鎮的穿越者也拉入元老院,就勢必能夠為元老院的北方攻略提供巨大的助力。但如果翻臉為敵了的話,那麼這個頗為善戰的軍閥勢力,也會成為元老院征途上一塊令人頗為頭疼的絆腳石。
至於其他零星「疑似」穿越者的傢伙,就更多了,但由於信息流傳過程之中的扭曲和失真,後來證明幾乎都是誤報和誤判——與全球大航海時代掛鉤的明末亂世,原本就是一個特立獨行、西學東漸的年代,朝廷命官都有皈依上帝成為基督徒的,民間更是充斥著無數舉止奇怪的非主流人士。更要命的是,由於黃石的十年穿越生涯已經極大的改變了歷史,即使找到了與史書不符的情況,也未必就能說明其中有問題。
對此,臨高的穿越者元老院也沒有什麼好的辦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見招拆招再說了。
再接下來,就是「真·澳洲人」的突然駕到了——去年年底偶然收到那封來自澳洲的無線電報的時候,還真是把臨高的五百穿越眾都給嚇了一大跳:穿越澳洲的現代全金屬萬噸大帆船,晦氣透頂的澳洲穿越生涯,南美「華夏東岸共和國」的環球遠航……還有企圖殖民澳洲的波蘭探險隊?!!這可真是信息量略大啊!
雖然對于波蘭人為什麼也來玩大航海感覺很奇怪——就如同一提起俄國就會讓人想起伏特加、西伯利亞和北冰洋一樣,提起波蘭也只會讓人想起插了鳥毛的翼騎兵和超華麗的作死秉性,卻絕對與航海殖民這種事情沾不上邊。但這畢竟發生在萬里之外另一塊孤立的蠻荒大陸,所以除了繼續跟澳洲方面和抵達澳洲的東岸國遠征艦隊保持無線電聯繫之外,臨高元老院的諸位「偽·澳洲人」也沒有對此加以太多的關注。
畢竟他們身邊的麻煩和亂子就還有很多,如此整天擔憂這些遠在天邊的事情,就再也不用管別的事了。
可是到了如今這會兒,臨高元老院的諸位「偽·澳洲人」卻再也沒法把這個麻煩擱置下去了。
——根據無線電報里交流的信息,隨著澳洲進入雨季,潮水再次高漲,「真·澳洲人」他們的那艘大船很快就能從瀉湖的淺灘上脫困。而東岸國的環球遠航探險隊在返回了位於後世烏拉圭的首都之後,立即引發了該國的巨大轟動,迅速集結了第二支規模更加龐大的遠征艦隊,於幾天前剛剛抵達澳洲……並且準備在「澳洲眾」的「中遠星」號萬噸輪完成整修之後,雙方結伴北上造訪巴達維亞,跟那裡的荷蘭殖民者建立貿易關係,如果有可能的話,這支聯合艦隊或許還會進一步北上,前往中國沿海招募流民和採購物資。
這個堪稱石破天驚的消息,讓臨高方面登時一陣大亂——原本遠在天邊的「穿越前輩」居然要帶著軍艦來到自己的地界了?喂喂,大明帝國的這盤棋局已經被搞得夠亂了,你們怎麼還要來插一手?
更要命的是,如果那幫「真·澳洲人」開著他們的萬噸巨艦來到了巴達維亞,跟當地的荷蘭人和華商談起自己的來歷,並且事先沒有跟臨高這邊對好口供的話,那麼臨高穿越眾之前捏造的「澳洲來客」身份就要穿幫了,或者至少也是兩邊牛頭對不上馬嘴,最終惹出一場大笑話。但臨高元老院又沒法阻止「澳洲眾」和東岸國艦隊的出發,總不能說:「澳洲人這個名號已經被我們用了,你們再出現在荷蘭人面前就會出現麻煩,所以請你們繼續在澳洲荒原上打袋鼠看星星當摩登原始人,千萬不要跟東西方文明世界發生接觸」?
——像這麼厚顏無恥的話,就算自己這邊不要臉皮說得出口,澳洲那邊也肯定不會聽的啊!
「……唉,真是悔不該當初一拍腦門,就隨口自稱是澳洲人啊!這下可就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澳洲來人了!當初怎麼就沒想到,完全可以自稱是從南極來的呢?至少帝企鵝不會跟別人亂嚼舌頭……」
文德嗣主席有些煩躁地解開了衣服上的扣子,起身去打開了窗戶,清新的海風從濱海的窗戶里吹了進來,倒也有幾許清涼的作用。可窗外面的綠化帶灌木叢中估計是有蟬或者與蟬類似的昆蟲,反正那嘈雜到幾乎讓人下意識地忽略了的聲音一直都沒有消停。當窗子打開之後,這聒噪的蟲聲就變得更加響亮了。
這喧囂的蟲聲讓文德嗣主席忍不住捂上了耳朵,也讓待在室內商議對策的眾人感覺愈發煩躁。
「……要不就對外宣傳說是『澳宋』遭遇天災,我等被迫舉國遷徙,不想故土被海賊竊據,如何?」
說話的是臨高元老院道教理事會的副手戴鍔,也是五百名穿越者元老之一。當盜泉子道長不在的時候,由他全權負責臨高道教理事會的教務活動。包括衛生宣傳、掃盲班和號召土著忠於元老院等等。最近還印刷了一本關於新道教經典《洞淵神咒經》的宣教小冊子,裡面摘錄了「五百仙人乘大鐵船下凡拯救末世」的神話(「澳洲天主教會」那邊的說法則是五百天使下凡,讓信徒們對雙方的矛盾說法感到很是困惑)。
可是,隨著「真·澳洲人」的出現,這些錯漏百出的宣教神話,頓時就面臨著被徹底戳穿泡沫的危險。
「……什麼?你就直接把人家說成是海賊?那些澳洲同胞怎麼可能答應?還是請現實一點兒吧!」
坐在小沙發上喝茶的中央政務院總理,網名「督工」的馬千矚不由得翻了個白眼,對想當然的戴鍔吐槽說,「……更何況,如今就連我們自己都沒制訂出統一的標準來歷背景資料——你們新道教弄了個五百仙人下凡版本,天主教會又搞了個五百天使救世版本,然後還有一個澳宋權貴子弟宮廷鬥爭失敗流亡版本,外加一個澳宋帝國末日大災難倖存者逃回故國版本……光是我在臨高市面上聽到的就有這麼多了,而那些外派的同志還不知道跟越南人、明朝人和荷蘭人胡謅了些什麼呢?這個問題必須要立即重視起來啦!」
對於馬千矚上述說法,與會眾人也紛紛點頭,不過,雖然他們表面上都是一副嚴肅認真的模樣,但心底里其實並不是很在意此事本身:「澳洲神話」這種東西到了眼下這會兒,實際上已經無所謂穿幫不穿幫了——臨高的穿越眾目前早已在大明帝國的邊陲角落站穩腳跟,澳洲國度的存在與否並不能撼動這個穿越者集團的根基,就如同晚清太平天國運動的興起和失敗,都跟遙遠歐洲的天主教會沒有任何關係一樣。
但是,對於當前的執行委員會,或者說文德嗣主席而言,「澳洲神話」的破產,無異於給了元老院內部各個派閥勢力一個攻訐的靶子,必然導致執委會在元老院之中的威信進一步下降。而對於宣傳教育部門的工作來說,也實在是一大打擊——意識形態的破產會帶來怎樣的惡果,可是誰都說不清楚的。
幸好,目前還有補救的機會——文德嗣主席最終決定,讓人發電報向澳洲方面說明此事,希望對方幫忙遮掩一下……不久之後,回電來了,澳洲方面同意對此事進行磋商,但由於涉及到的問題太多,簡短的電文里恐怕說不清楚,所以需要當面交流,而且在統一對外宣傳之餘,也必須顧及澳洲方面的形象……
「……平秋盛的貿易船隊不是還在鴻基麼?讓他不必去泰國了,提前在巴達維亞等著澳洲的船隊吧!」
文德嗣主席如此提議說,「……現在請大家舉手表決……很好,通過了!現在就組織一個外交代表團,乘最快的船到鴻基跟平秋盛的船隊會合吧!當然,在出發之前,還得要跟荷蘭東印度公司駐臨高的貿易代表通知一聲,避免誤會。另外海軍也儘量湊幾艘軍艦出來,好歹得給外交代表團壯一壯聲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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