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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面君機鋒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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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隆基竟親自起身,來到秦晉的面前,將他拉了起來,然後引著他到一旁碼放齊整的軟墊處。

秦晉雖然懵懂但還是知道最基本的規矩,連聲道:「臣不敢!」

他哪裡能先於皇帝坐下?這不是閒命長嗎?

李隆基呵呵笑著,竟在相鄰的位置坐下,「現在可以坐下了!」

皇帝如此表示親近恩遇,這讓秦晉有些冒汗,揣度李隆基的意圖,無非就是拉攏或是以鼓勵人心。但他還是忽略了一點,那就是人性。

天子也是人,也有喜怒哀樂,也有愛恨和憎惡,不知何種原因,李隆基自見到秦晉開始,便對他生出莫名的親切之感。天子仿佛覺得自己也不是高高在上的天子,面對的不過是自家子侄而已,可以隨意的放鬆漫談。

但是,李隆基畢竟是天子,不可能真就隨意漫談。愛人也必有其可取可用之處,否則他便不是能馭極天下近五十載的強勢天子了。

李隆基先相面一般睜開老眼,近距離的盯著秦晉看了好半晌,然後才點點頭,呵呵笑道:「嗯!少年才俊,好,很好!」

緊接著,忽而一嘆,「都說朕富有四海,無所不能,其實尚且不如一平民百姓。」

如果皇帝真這麼無趣,為什麼還有那麼人丟了性命也要搶那寶座呢?不過,當皇帝的確有一樣東西不能有,那就是真情,否則將會死的很慘。這種繞圈子的開場白,秦晉於前世見得多了,於是便附和著靜等李隆基繞上正題。

「昨日楊國忠來聒噪,要為某人求個官,我不想答應,但他是貴妃的族兄,且是宰相之首,又不能不給。」

秦晉心中一動,皇帝的每句話一定不是廢話,也不可能是虛指,李隆基既然如此說,那就是楊國忠肯定為某人求官了。但是這些事都不是秦晉區區五品官能夠置喙的,是以連附和都不敢了。

「今日哥舒翰又來索取一物,我也不想給,但他與楊國忠同宰相,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好,不好駁他的臉面,所以也硬著頭皮應了下來。」

說完又呵呵笑了兩聲。

秦晉總感覺李隆基笑的有些僵硬,這種感覺很快就一閃而過。

「看看,我這個天子做的是不是很無奈?什麼事都要緊著這幫人……」

其實,如此說很是牽強,秦晉豈會輕易就被洗了腦?俗話說有舍才有得,李隆基之所以慣著這幫臣下,當是眼下有相求之處,將來用過了,沒了利用價值,還不是像丟塊舊抹布一樣,一腳踢開?

只是李隆基的態度實在好的誇張,居然連朕這種場面上的自稱都不用了,好像他與自己是熟識多年的忘年交一般!

李隆基話鋒一轉,突然問道:「可知楊相公為何人求官?」

秦晉猛然驚醒,心臟突然不爭氣的哆嗦了一下,心道,莫非,莫非是為我求官吧?

這一番突兀驚愕的表情落在了李隆基幹涸的眼睛裡,臉上的皺紋則綻開的更加細密,忽而又目光一斂,正色道:「對,不用猜了,就是朕的馮翊郡長史秦晉是也!」

聽到這個消息,秦晉腦子裡亂七八糟,楊國忠為什麼給他求官,求得的又是什麼官?如此一來,自己昨天晚上籌謀的一切豈非又成了一場鏡花水月?

此時此刻,秦晉只覺得自己就像一支風雨飄搖的小船,對自身的命運毫無掌控能力,只能隨著海浪和狂風上下左右的搖啊晃啊!

秦晉的反應李隆基很滿意,從吃驚與錯愕的表情而言,此人的確沒有與楊國忠勾結在一起,如果楊國忠與秦晉勾結在一起,那麼現在便要做相反的決定了。

李隆基一揚手,張輔臣麻利的從御案上拿起一份剛剛寫好的帛書,其實這就是大唐皇帝的敕書。

「看看吧!又升官了!」

這封敕書前面囉哩囉唆的寫了一大堆,秦晉沒心思看,但有幾個字卻分外顯眼,「神武軍中郎將」!

此時所謂天子十六衛軍紙面衙門居多,真正負責掌管皇城禁衛的只有北衙禁軍所屬之龍武軍與神武軍。眾所周知,龍武軍大將軍陳玄禮是從先天政變時便一直跟隨皇帝的老人,而他秦晉不過是個嶄新的新人,天子又憑什麼放心把他放在這麼重要的位置?

心思混亂之下,秦晉一眼掃到了李隆基笑意盈盈的臉上,雖然表情不變,可老眼裡的笑意卻在逐漸轉淡。

於是他趕緊將手中敕書放下,大禮參拜,「臣何德何能承蒙皇帝陛下如此錯愛!臣萬死不敢受,唯求以微末小吏之身,侍奉於皇帝陛下左右!」

李隆基卻讓張輔臣將秦晉扶了起來。

「不用拒絕,朕還從你那裡拿走了一樣東西。」

秦晉這回徹底傻眼了,他有什麼東西,皇帝能夠用的著,就算用腳指頭都想的出來,自然是他帶出來的四千精兵。但這種殺機四伏的關鍵時刻,容不得半分猶豫,李隆基的手段之狠辣,秦晉太了解了,曾經一日間殺掉了三個兒子。更何況秦晉還僅僅只是個毫無干係的外臣。

如果稍微流露出一點對兵權的戀棧,秦晉以為,李隆基對他的態度恐怕便會另有轉變了。

「回皇帝陛下,只要臣有的,拿去便是,臣不需要交換!」

這時,秦晉響起了張輔臣臨下車時那句話,只要爽直回答總不會錯。那麼,此時的秦晉覺得自己像商品一樣成了交易的籌碼,如此做好像將他看作唯利是圖的小人一般,即便對方是天子也已經心有慍怒。

所以,他這句話是帶了情緒的。

李隆基先是一愣,他顯然沒想到這個看起來一直恭敬有加的年輕人,居然還有幾分脾氣,竟敢出言頂撞。但這種率性而為也正見其本心,是以天子不但不怒,反而好言撫慰。讓秦晉儘管做神武軍的中郎將,哥舒翰想要他的人馬就給他,到時候在撥給秦晉五千禁卒,練上一年半載,則又是一支勁旅。

秦晉心道,終於圖窮匕見了,關於馮翊郡長史的籌謀徹底泡湯,現在的他竟然稀里糊塗成了神武軍中郎將。

在唐代,京官是所有官員都無比神往的,哪怕是到地方上做郡太守,都不如在京中做一個等品秩而職權稍差的閒散官員。更何況,神武軍乃北衙禁軍,掌管皇城戍衛,中郎將更是軍中要職,弘農郡長史究竟是郡太守之副,若郡太守稍有強勢,長史也不過是個虛有其名的擺設而已。

所以,天子讓秦晉做神武軍中郎將是天大的抬舉。然而,讓秦晉這一番發作,卻弄得好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捏著鼻子認下來一般。

然而戲演的逼真,就與真的一般無二。秦晉不知道李隆基作何想法,也許很享受這種恩威並施,予取予求的感覺。但他此時此刻的感覺實在是壞的不能再壞了。

出了興慶宮,冷風吹到身上忍不住打了個寒顫,秦晉這才發現身上的衣服早就被汗水濕透。總聽人說伴君如伴虎,看來古人誠不欺我啊。

秦晉婉拒了張輔臣的四馬軺車,如此招搖過市不是他的風格。他打算步行回北禁苑的兵營,順道看看長安街市的沿途風光。

「秦長史何必再回軍營,聖人賞賜的宅子裡家具僕役都是現成的,只要搬進去就可以享清福呢。」

秦晉喟然一嘆,天子賞賜的宅院就在勝業坊,由此步行,眨眼即到,如今他也是有房有產的人了,想當初在一個偏僻省份的二流小城,工作三五年還要蝸居在一間不過**十平的小屋。現在可好,長安城乃天下第一大都市,又近在皇城腳下的寸土寸金之地。真是換了人間,換了人生啊。

「長史君,長史君!」

秦晉剛想就近去看看,卻發現有人在遠遠的呼喚他的名字。抬頭一看,卻見肥碩的胖子甩著一身肥肉,正疾速奔跑而來,除了陳千里,又有何人?

故人重逢,秦晉感慨萬千,就打消了去勝業坊宅子的念頭,先謝過張輔臣,然後便與陳千里結伴到酒肆中去暢談。

滿滿一桌子的酒肉,兩個人直喝的昏天黑地,秦晉前世的酒量不濟,這一世居然出奇的好,一連幹掉十幾碗酒,居然仍舊不醉。只陳千里已經眼神迷離,說話結巴了。

陳千里說起在長安的境遇多是心有不爽,雖然龍武軍是北衙禁軍,但他僅僅是個錄事參軍,平日裡有職而無權,雖然俸祿不少,地位不低,但卻與其心思想法想去甚遠,整日裡恨不得插翅都飛到關外去上陣殺胡狗。

現在可好,終於在長安城中見到了的秦晉,也可在這舉目無親的長安城一訴思鄉之苦。

「這鳥參軍實在沒甚意思,長史君這次要去馮翊郡赴任,就也帶上俺,離開這個鳥長安,甚鳥地方!」

秦晉說他喝多了,讓他少喝點,陳千里卻不斷的強調自己沒喝多,只是在這長安憋的快生出鳥來了,他要跟著秦晉倒外邊去與胡狗上陣廝殺,才覺得爽快。

「忘了當初咱們兄弟被胡狗嚇的六神無主了?才在長安過了幾天好日子,如何又要出去受苦?」

「新安是咱的家鄉,如果不打回新安去,這鳥參軍也做的沒意思!」

秦晉嘆息一聲。

「這回咱們兄弟都在長安憋著生鳥蛋吧,天子又改了主意,現在秦某已經是神武軍中郎將,明日開始也只能給天子看門了。」

陳千里聽罷哈哈大笑,「長史君怎如此說?神武軍現在沒設大將軍,中郎將直接統管各校尉、旅率,是真正的實權將軍!天子對長史君看重還來不及,如何捨得讓長史君去憋鳥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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