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4 幕間死亡(十八)萬字大章(2/2)
那紐扣般黑色的眼珠子中仿佛倒影著一個男孩的身影。即便我認為這僅僅是一個夢境,可是仍然覺得它真的看到了我。
是的,就是這個,一隻烏鴉在女孩臉前,叼起她的眼球的情景。我一下醒了過來,那烏鴉、女孩和眼球頓時煙消雲散。在我的眼前仍舊是那片寂靜黑暗的樟木林,在這片土地上,僅僅有我一人而已。
這是夢,是幻覺,還是記憶?我發覺自己十分艱難才能發出聲音來,臉頰已經完全被淚水打濕了。那種身臨其境的悲傷、痛苦和無助盤桓在身體中,浸透了靈魂。我不禁想到,這個身體的真正主人,曾經的那個叫做「高川」的男孩,真正目睹了那場悲劇,因此才有了之前我的噩夢。
我不知道自己央求阮醫生為我進行催眠療法的行為是否正確,但正如她說的一樣,催眠療法的效果將會隨著時間展現出來,但卻不是最好的療法。如今它正慢慢挖掘出隱藏在這具軀殼中的記憶,這些記憶卻讓我陷入幻覺和現實之間,而我卻無法肯定,這些幻覺一定是完全真實的。
即便不是完全真實的過去,也同樣會對我產生影響,讓我無可抑制地去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都是真實的。
我不禁去想,女孩的屍體到底怎麼了?中年男人到底是誰?為什麼目睹者「高川」會將之畫成油畫?阮醫生說過,油畫中的烏鴉其實是精神病男孩「高川」在吃掉生病的女伴後,化作「食人者」的病態象徵。然而眼前的幻境,卻給出了另一種說法。
曾經的「高川」究竟在那副油畫中埋藏了什麼秘密?或者,真的有秘密嗎?中年男人口中的醫學術語,又究竟意味著什麼?
拼圖的碎片正逐漸變多,可是圖案的輪廓卻變得更加撲朔迷離。儘管如此,我仍舊覺得,自己距離真相已經不遠了。
在找不到更多線索的情況下,我不得不考慮女孩的屍體就埋在自己腳下這個可能性。如果男孩「高川」的油畫真的意有所指,那麼這個可能性就會放大。如果「高川」真的埋葬了什麼秘密,選擇此地的可能性同樣很大。
仔細想想吧,中年男人錯手殺死了女孩,雖然逃跑了,但會不會在事後跑回來,將屍體掩埋在這個地方?如果他這麼做了,是不是會背著良心的譴責,在潛意識中不願意再返回,遺忘這個不詳的樹林,甚至制止其他人進入這片土地?
狂亂,致死,烏鴉……所有在那個夜晚所發生的一切,對於在場者來說,無疑是一個不願回想的噩夢。
如果要埋藏什麼,這裡無疑是最好的地點。
越是這麼猜測,就越是肯定這種猜測。我將鏟子抽出來,開始挖掘這裡的泥土。這一片的野草和灌木十分豐茂,植物的根系發達,勞作起來十分費力。我無法確定女孩屍體的具體埋處,不得不這裡挖一陣,那裡挖一陣,直挖得兩手酸軟,還要藉助手電的光確認土壤的變化,以確定是不是有人鬆動的痕跡。
其實我心裡明白,經過時間的流逝,這裡土質所殘留的線索已經不是那麼容易找出來了,而我手頭也沒有趁手的工具。誰能想像,一個坐在輪椅上的殘疾人,究竟要花多大的氣力,才能在樹林中挖出來一個足以埋人的大坑來呢?
但是,也許是我的運氣好,也許是身體中殘留的記憶引導了如今的我。在一陣狠挖之後,鏟子再一次碰到了硬物。這一次和之前撞上石頭的感覺不同,鏟子經過的地方有些柔軟,仿佛曾經有人在這裡松過土。
沒錯,如果真的有人同樣在這裡挖了一個大坑……我喘著粗氣,雙臂不停顫抖,但是從身體裡溢出一種激烈的情感,促使我以更加劇烈的動作,沿著這片鬆軟挖掘下去。
挖出來的泥土堆成了小山,當眼前出現一個深達一米的坑後,一片慘白的顏色浮出土表。我趕緊用手將浮土撥開,出現在眼前的正是一節白森森的臂骨。
沒錯,就是這裡我已經累得說不出話來了,手指幾乎無法完全張開和握團,但是有所發現的激情卻再一次透支著體力,讓我堅持到將整具骨架都挖出來。
盯著這具女孩的骷髏,我已經癱軟在輪椅上,現在我已經下到坑裡,望著高達一米的坑沿,一時間完全失去了爬出去的力量。
我不是考古學家,也不是醫生,無法單單從骨頭就能肯定這是一個女孩,不過骨架的高度讓我深信,這一定是那個女孩的殘骸。她的姿勢明顯被人擺放過,雙手交叉放在胸前,就像是安眠一樣。可我看到過那場兇殘的幻境,曾經從心理學書籍中讀過相關的解析,這種擺放屍體姿勢的方式兇手對死者充滿愧疚的表現。
這麼一來,又肯定了我之前的猜測,那個中年男人一定巴不得忘卻這段往事和這個不詳之地。
「很好,讓我看看,你在這裡埋了什麼東西,高川。」我不由得自言自語道。
我順著手電的光搜索了好一陣,將屍骨四周的泥土又挖了一層,幾乎要放棄的時候,才在巧合下發現隱藏在頭骨中的東西。不,也許不是巧合,我更相信,這是「高川」在這具身體所殘留記憶的影響,才會讓我鬼使神差地抓起女孩的頭骨對她說話,因此藉助光線從空洞的眼窩中窺視到一閃而過的異物。
我伸手進去,結果不知道觸碰到了什麼,一陣電擊的麻痹感沿著手指鑽入身體,一直到腿部才消失。我被電得寒毛直豎,手指一軟,頭骨就落在地上。隨即一張紙片從眼窩中飄了出來。
我心有餘悸地看了一眼頭骨,這才拾起紙張。由線條和墨點組成的紙面,看上去十分熟悉。
啊,這不是和咲夜、八景和瑪索三人玩的詭異紙牌很相似嗎?我猛然醒悟過來。我更加確信,這肯定是曾經的「高川」所為,他甚至在三個女孩的身邊也動了手腳。不,他們本來就是一夥的
然而,這些紙牌究竟又隱藏著什麼秘密呢?我再也無法繼續推測下去,將紙牌塞入口袋後,再次搜索了一遍,確定這裡沒有更多的東西了,更沒能找到電擊我的機關。雖然疑心重重,但還是重新擺好屍骨的姿勢,奮力將自己搬出坑底,將泥土填回去。
這一次的冒險終於有了成果,雖然仍舊沒有揭開最後的謎底,但仍然讓我再次充滿勁兒。雖然身體疲累,但在情緒的高昂下,很快就將泥土填上。雖然我覺得只要細心的人都能察覺這裡被人挖了一遍,但是那個中年男人會否再來這個地方還是一回事,再者也沒有人會想到,在死者的頭骨里,竟然藏著一張紙片。
我最後看了一眼埋葬了一個悲慘過去的所在,懷著心滿意足,卻又惆悵悲傷的情緒離開了。來前我疑惑重重,去時又更添了幾分沉重,但直至現在,我才真正感覺到自己已經踏上了旅途,因為在這個世界,作為我,而不是曾經「高川」,真正留下了一道足跡。
懷揣著神秘的紙片,我切實感覺到,屬於「高川」的過去和屬於「我」的現在真正連繫到了一起。我已經背負上曾經那個「高川」的愛恨和掙扎,直到解開所有的謎團,完成「他」的遺願,才能真正踏上屬於自己的道路。
我沒有任何遺憾或悔恨,因為我清楚知道要拯救的是有著同樣名字的女孩們。
高川,不是所有人的英雄,但一定是某些人的英雄。我一直確信這一點,我一直堅持這一點,我相信曾經的「高川」也是如此,直到自己的死亡。
或許,即便是死亡也不會終結,因此才有了我的出現。
我仿佛聽到一個聲音如風聲在我耳邊輕述:這一切是命運石之門的選擇。
這一次回程,我再沒有看到任何怪物。沒有任何阻擋我的離去,伴隨著夜色的寂靜和山林的風聲,我小心翼翼地穿越巡邏隊的防衛線。一切都十分順利,直到我躺在宿舍房間的床板。疲勞宛如潮水一般逐漸淹沒了大腦,我如同沉入深沉的海洋中,一片安詳寧靜的黑暗擁抱了我,最後一個思維落去,至少在明天之前,我終於能夠睡個安穩覺了。
沒有做夢,醒來的時候比預料中更早,卻沒有半點殘餘的疲勞,大腦和肌肉就好似浸泡在羊水中好好保養了一番,所以當意識產生的時候,我便自然而然睜開了眼睛。厚重的窗簾在陽光的照射下,顏色變得鮮艷,然而光照不進來,房間便如黃昏中一般。
我靜靜躺在床上,嗅著充斥在工作間中各種材料的臭味,腦海中一幕幕閃過這些日子以來自己所經歷過的一切。大腦中宛如有一張看不見的巨手,將這些記憶的卡片洗牌,按照某種規矩分發,排疊,等待著出牌。
當這一切完成後,我開始一日之晨的工作。我一邊洗漱一邊確定本日的行程,然後對比工作清單清點手中的武器、工具以及以密語記錄的日記,然後為輪椅進行檢修和彈藥補充。
儘管昨晚從墓地中找到了神秘紙牌,但我盡力克制油然升起的迫切和興奮,將例行的工作一一做好。我不知道昨晚的遭遇會給自己帶來什麼,我現在十分確信,自己當時肯定是和巡邏的警衛撞上了,甚至還殺了他們其中的一些人——如果那些屍犬和蠟燭怪其實是我的幻覺的話。
我相信自己的靈魂、人格和思維是正常的,然而這具身體並不正常,常年服用藥物、心理治療和經受病情折磨的身體正是讓我看到幻覺的原因。我不清楚過去的「高川」究竟是服用何種藥物,進行何種治療,但是從我從這座病院醒來開始,就不斷服用那些根本就沒有標籤的臨床藥物。我相信那些藥物和治療大部分並不正規,因為在我的自願入院合同中明確表示接受實驗性藥物和實驗性治療。
雖然我想停止服用這些藥物,但是根本無法做到,除了常用的鎮定藥之外,大部分藥物注射和服用都嚴格由醫生陪同。實際上,到目前為止,我並不十分清楚地知道自己到底都患有哪些病。儘管我看過自己的檔案,但我從這些日子來自己的遭遇,以及醫生對我的態度中可以相信,關於我的報告一定不止那薄薄的幾張紙。
無論阮醫生也好,安德醫生也好,都想從我身上得到某種突破,他們從不掩飾自己的期望,並無數次聲明我的重要性。他們也許覺得我是精神病人,所以用對待精神病的方式對待我,但我其實不是。我有思想,有理智,有學識,我會聽,會看會想,對照其他病人,我可以感覺到,那並非是尋常的醫生對病人的關切。
我不知道這具身體什麼時候會崩潰,從早上起來的時候,我突然感覺到身體裡似乎有什麼蠢蠢欲動,讓我行動起來不時會有一種關節生鏽的感覺。最初我懷疑這種突然而生的感覺只是錯覺,可它出現了好幾次,並且在這期間,我發覺自己的精神集中力產生了明顯的下降,那種反覆的波動,無數雜亂無章,分不出是什麼的念頭突然浮現的感覺十分糟糕,我差點就將自己的拇指鋸掉了。
我不得不加大幾種相關藥片的服用量,但是效果並不明顯。我覺得自己必須將這種情況上報給醫生,哪怕這是因為使用實驗性藥物積累下來的後遺症,也不得不使用新的藥物進行壓制。
我不知道如果有一天自己死亡,究竟會是真正死亡,還是在末日世界中甦醒。說實在的,我並不害怕死亡,然而我不想就這麼死去,在這裡仍舊有我,有高川未能完成的事情。
我已經聽到了,時間的腳步正不斷向前加速。
最近一些事情,以及幾次和安德醫生碰面時,他異常的行動和精神狀態,都讓我嗅到了某種風雨欲來的味道。
是的,時間不多了,我想。
為了避免昨晚的衝突所導致的最壞可能性,我花了一個上午將一半的武器避過人們的耳目,運送到新選定好的藏匿點。我將所有自己能用上的東西分成了三份,一份留在這間房子裡,一份藏在咲夜她們的宿舍房裡,另一份掩埋在宿舍角落的地下。這麼一來,哪怕被人抓獲,也無法沒收我所有的工具。
我相信,即便是自己被這裡的人抓起來,明顯擁有一定地位的阮醫生和安德醫生一定不會讓其他人傷害我這個重要的臨床病患。
也許是我多心了,也許那些警衛是幫蠢貨,也許有我不知道的原因,總之,直到我完成這些事情,都沒有看到前來抓捕我的人。
我開始不再關注這件事,我告訴自己已經過去了,即便它只是被暫時壓制下來,自己不能在這方面浪費更多的精力,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中午我去了食堂,並沒有從休息的警衛、工作人員和病人臉上找到蛛絲馬跡,他們就像是根本不知道昨天晚上有人在衝突中死去般作息。這份平靜本身就是異常,我不覺得某個巡夜的警衛死了這件事對他的同伴來說根本不是大事。
不過有一份值得注意的信息,有不少警衛提到,最近不斷發生病人發狂逃竄的事情。他們甚至提到了之前安德醫生追趕一位病人的事情,這是我親身經歷的,當時我正接受阮醫生的治療,結果病人扔來的石頭砸壞了診室的玻璃窗,嚇了我們一大跳。甚至在我出了大樓之後,那位病人展現出高人一等的運動能力,從我身邊如風般卷過。
一名警衛大嚼舌頭,信誓旦旦地猜測這是院方的治療出了問題,結果被同伴喝止,小聲在耳邊說了幾句,隨即警衛們噤若寒蟬,再也不談此類事情。
他們的臉色並不好看,顯然事態的真相出人意料。我不由得猜測,是否正是這些病人發狂的現象遮掩了昨晚的衝突。
無法再從這些人口中獲得更多信息了,我重新將注意力放回高掛牆壁的電視上,節目和以往一樣,平和得如同發生在另一個世界。呆在病院的最初那段時光,我總是下意識希望它能播出一些關於末日事件的消息,以能證明這裡仍舊是末日世界,我不過是被當作囚犯關進了敵人的監獄裡,但是現在我已經不對這種猜測報以希望了。
我告訴自己必須正視這個世界,這個世界是否真實,其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如何對待它。認真地生活,以對待真實的態度來對待這個世界。如果將自己身處的世界當作虛幻來對待,那麼這種虛幻的感覺將會在某一天玩弄自己。
回到宿舍樓後,我取出那張神秘的紙牌進入三個女孩的房間,結果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我的面前。
「嘿,你的氣色看起來不錯。那件事情有什麼進展嗎?」來者正是曾經的詐騙犯,自稱記者,卻混跡在病人群中意圖謀取病院重要情報的達拉斯。他的態度有些過於熱情,不請自來和自來熟的行為總是讓我覺得他就像一塊牛皮糖,不過或許這正是他曾經擁有百萬現金的才幹所在。
總之,出現在我面前的他比以往更加興奮,看上去似乎他的行動獲得了關鍵性的進展。上一次他帶給我關於真江和咲夜等幾個女孩的資料,雖然沒有幾個關鍵的信息,但正是這份資料導致我要求阮醫生對我進行催眠治療。
我現在倒是突然升起讓他幫忙查找關於「森野」這個女孩的資料的興趣了。
不過,在那之前,先看看他弄到了什麼好東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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