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7 幕間死亡(一)(2/2)
她盯了我半晌,確認我沒有說謊後,再次坐回床旁的椅子上。
「剛才也說過了,你這一次實在太魯莽了,竟然從那麼高的樓上跳下來。我理解你的心情,不過還是別那麼做的好,會給我添麻煩」她的語氣突然變得嚴厲。
「對,對不起。」我不由自主地道歉了,可是卻感到有些怪異,她的話有些沒頭沒腦。
我跳樓?不,或許是掩飾性的說法,當時自己的確是在五樓的高度。比起這個,我更關心自己的魔紋到底是怎麼回事。
「請,請問……」我正要開口,卻突然有些猶豫。如今的我甚至不清楚自己所在的這所醫院到底是哪裡的機構,工作人員是否了解末日相關的事情。
「什麼?」女醫生的眼神十分平靜,等待我說下去。
「我的手腕……」我用模糊的說法問到:「手腕上不是有紋身的嗎?」
「紋身?」女醫生看了一眼我的手腕,目光中明顯的疑惑讓我的心臟沉重地跳起來。「在哪裡?我倒是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有了紋身。」她說:「你知道這裡的規矩,這裡不允許病人做這種事情。」
我張開了嘴巴,可是自始至終沒發出任何聲音。女醫生沉吟了一下,視線反覆在我的身上掃了幾次,這目光潛藏著某種深長的意味,讓我十分不自在。之後她在資料文件上打了幾個圈。
「也許是我多心了,不過,你應該沒有忘記自己到底是在什麼地方吧?」女醫生逼視著我問到。
我捧著杯子喝水,心中一片混亂,似乎自己的確知道一些事情,可是一種恐懼讓自己不願意深想。過了半晌,我只是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女醫生拖長聲音「嗯」了一聲,但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就像是答案早就習以為常。她再次在資料文件上打了幾個圈,又寫了一些字。
「那麼,你其實也不記得自己到底是為什麼會在這兒吧?」她一邊寫一邊問。
「受傷……」我咕噥著。
「那麼,為什麼受傷呢?而且是這麼重的傷。你現在連站起來都不可能。」女醫生平淡地說。
我意識到之前一些不好的想法似乎變成了真實。
「我的腿……」
「嗯,斷了,好了也站不起來。」女醫生一邊說,一邊觀察我的表情。我和她對視,手心滲出汗來,卻正在失卻溫度。我繃緊表情,試圖從她臉上瞧出說假話的跡象。
然而,女醫生只是搖搖頭,又一副原來如此的表情點點頭,在資料文件上寫寫畫畫。
「我沒有說謊。」她說:「不過,我覺得你也不需要傷心,因為你的腿早就不能動了。」
「開,開什麼玩笑」我驚叫起來。
「沒開玩笑,只是確認了,你的確記不得這裡是哪裡,也記不得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了。」女醫生抬起頭來,正視我,「那麼,你還記得自己是誰嗎?」
我圓睜著眼睛,和她對視了好一會,確認她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這讓我猛然升起一種巨大的恐懼。
「我叫高川,我和敵人在高樓上戰鬥,差點被殺死。」我也不管對方到底是不是知情者,豁出去說到。
「戰鬥?和誰?」女醫生提問時,仍舊是那副平淡的語氣。
「當然是和末日真理不,尚不能確定。」我回想著當時的情況,有些猶豫,但現在的問題並不在那裡,「你是網絡球的人吧?還是黑巢?普通的醫院根本不可能將我從那種傷勢下救活過來」這一點,我十分肯定。
「那種傷勢?你覺得自己是受了怎樣的傷?」女醫生的嘴角微微勾起來,令人感到十分不舒服。
「我的這裡和這裡,還有這裡。」我用手臂在自己的身體上比了比,「被刺穿了,連脖子和眼睛都……」
「心臟、脖子、眼睛和腦袋,這些地方都被刺穿了還能活下來嗎?」女醫生好似聽到了什麼惡劣的玩笑,撲哧一聲掩住嘴巴,「好吧,你可以看看那些地方有沒有傷口。」
我被她的態度刺激得火冒三丈,可是當她提出讓我自己檢查傷口的時候,卻出乎自己意料地產生了猶豫。最後實在被她盯得不行了,這才捲起衣服,查看那噩夢般的回憶中,自己被貫穿的地方。
然而,那裡什麼都沒有。
平坦而蒼白的肌膚,看不到半塊傷疤。
可是,這個不正是這所醫院有著超乎尋常的醫療水平的證據嗎?只有網絡球、末日真理和黑巢的相關機構才擁有這樣的能力,不是嗎?
「我不知道你在想些什麼,不過名字說對了,高川。我們這裡只是一般的醫院。」女醫生站起來,這麼說到,「你並沒有被貫穿。你受了重傷,只是因為你從樓頂跳下來,試圖逃離這個地方。」之後,她輕聲咕噥道:「所以我才說,那種治療方法簡直就是開玩笑。」
她說的話,我全都聽得一清二楚,可是我完全無法了解,目前到底是怎樣一個情況,這個女醫生到底是什麼人,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自己又到底是怎麼個回事。
女醫生用輕柔的動作讓我重新躺回床上,期間我一直盯著她,想從她的表情、動作、穿著和眼神中找出半點端倪。
然而我失敗了,她身上沒有半點破綻。
「好好休息吧,你的身體已經沒事了,快的話半個月後就能回宿舍去。不過下次別再跳樓了,離開這裡你又能去哪裡呢?我會建議你的心理醫生重新整理你的治療計劃。」
我沒有回答,只是怔怔地看著天花板,此刻,我的心中一團亂麻。
「下次我會帶一張輪椅來。」她又說到。
關門聲響起,黃昏的房間再一次靜謐起來,然而那溫暖祥和的氣氛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
一星期後,我終於可以下地,女醫生為我帶來了一張輪椅。我的腿就和她說的一樣,虛弱無力,根本沒有半點好轉的跡象——她說在很久以前就是這個樣子了,可我並不相信,或許是不想相信,但是她給我看輪椅上的名字和痕跡,說這是我一直使用的輪椅,沒有證據證明這是真的,但也沒有證據證明是假的。
另外,我終於知道女醫生的名字——阮黎,三十三歲,已經在這個醫院工作了十個年頭,升任主治醫生還是三年前的事情。
又過了一個星期,我終於允許走出病室,在阮黎或其她幾個特定護士的監護下,在庭院中徜徉。
我第一次看到這座醫院的概貌——面積比想像中的更大,充滿了幽雅和獨立於世間的氣息,比起醫院更像是療養院。庭院是一片大綠化帶構成的宛如迷宮般的路徑,一些工人正在澆灌和剪枝,據說春、夏、秋三季會開出美麗的花朵,然而此時只是一片滄桑的綠色,在十二月的寒風中搖擺。
我期間遇到過其他的醫生、護士和雜工,他們對我十分友好,但是每當我問起自己的狀況,他們的說詞和阮醫生沒有什麼區別。他們說我在這裡已經呆了很久,並且在沒有許可之前,將會一直在這裡呆下去。
對於這座醫院到底隸屬於哪個政府機構,座落在什麼地方,為什麼我必需呆在這個地方,他們全都語焉不詳,並非不知道,只是不願意當著我的面說出來,像是忌諱著什麼。
這些人看著我的眼神帶著憐憫,讓我感到十分不舒服。儘管這裡環境幽靜祥和,仿佛外面一切紛爭和醜陋都無法涉及此處,可是在這份平靜中,我仍舊感受到某種違和的壓力。
我不喜歡這個醫院,可是我完全失去了天選者的力量,雙腳也無法站立,身體比三個月前更加瘦弱,根本無法用力量闖出去。
我開始觀察這裡的人和事,試圖在細節中獲取更多的信息,然而,那些信息並不全是好的。
我所漸漸了解的一切,都讓我產生濃濃的疑惑。
終於,在1999年12月18日,我回到了他們所說的「我曾經住過」的宿舍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