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5 末日症候(2/2)
想到這裡,我放棄前往食堂的想法,回到自己的房間中,利用房門的貓眼監視走廊。
在之後的半個小時裡,陸續有工作人員進入這棟宿舍樓,其中有清潔工,食堂員工,也有護士和醫生,這些人在病人的房間中進進出出,在清潔工整理房間的同時,醫生和護士嘗試和每一個病人交談。他們的語氣溫和,行動帶有強迫性,不過從生硬的表情來看,他們只是在完成例行公事而已,並不具備太大的熱情。
有幾個人敲我的門,沒有得到回應後嘗試打開,但很快就放棄了,大概因為他們從來沒有成功過的緣故。不過我覺得他們其實並不在意能否打開我的房間。
之後醫生、食堂員工和清潔工立刻離開了,胖子搶走了自己那一份晚飯,留下的護士則協助沒有自我照顧能力的病人們進食。出乎我意料之外,三個女孩並不需要護士幫忙,她們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來了,對醫生和護士表現出劇烈的反抗性,在他們出現的時候就已經將門關上,導致清潔工和食堂員工根本無法進去。
不過,顯然這些人早就習慣了這種行為模式,他們甚至沒有多餘的表情和動作,直接將飯菜放在門口就離開了。
直到所有外人都離開後,三個女孩才將門口打開一條縫,將食盤拖進去,又緊緊將門掩上。
在這之前,我還以為她們的房門永遠不會關上。
我打開房門走出去,在女孩們的房門前站了好一會,她們最終沒有開門,我便走下樓梯了。從食堂回來時,她們的房門已經再一次開啟了,就像是有強迫症一般,這扇門總是開在同樣的位置。不止她們,其他病人也大抵如此,甚至於他們的行為、步調、姿勢和所在的位置,都是踩著前一次的痕跡。這才讓我回到這條走廊時,總是生出一種永恆不變的怪異感。
我從走廊朝女孩的房間裡眺望,她們又開始新一輪的紙牌遊戲,仍舊如同過去那些日子一樣,仿佛能夠感受到我的目光,在我看過去的同時,木然轉頭過來和我對視,但是即便我和她們打招呼,也不會有所回應,仿佛下午異常的行為不過是一場泡影。
我沒有打擾她們,重新回到自己的房間,進行日復一日的閱讀,思考,整理和工作。
這個晚上,也許是服用了多一倍藥量的緣故,既沒有做夢,也沒有幻覺來打擾我了。
第二天大早,我被一陣喧鬧吵醒。有許多人在走廊上跑動,鞋跟重重砸在木地板上發出急湊的咚咚聲,整條走廊似乎隨時都會垮下去一樣。異常的動靜頓時讓我如被潑了一頭冷水似的清醒過來,我試圖翻上輪椅,但是突然有一種感覺從腿部蔓延上來。
我一下子愣住了,隨後才確認,的確是有感覺從腿部蔓延上來——我這雙殘廢的腿竟然產生知覺了。
我的心臟砰砰直跳,用力捏了一下腿肉,感覺不到痛苦,但被捏住的地方的確感受到一種無法述說的十分獨特的感覺,和普通的觸感並不相同。我立刻嘗試站起來,不過我很快就意識到,自己的身體或許真的產生了某種變化,然而並沒有想像中那麼深刻。
我不知道自己的雙腿為什麼突然又有了知覺,醫生曾經告訴過我,我這輩子是別想用這兩條腿走路了。我不知道現在的情況是好還是壞,畢竟這具身體從昨天開始發生的變化都是無限趨向於不良。
門外響起打鬥聲,有重物砸在地上和牆上,隨後是槍聲和叫喊,不止我所在的二樓,整個宿舍樓都混亂成了一片。我不再理會自己的雙腿,用力爬上輪椅,抓起身旁的弓弩來到門口。
剛湊上貓眼,就有一個背影朝這邊飛來,一下子砸在大門上。直到他軟趴趴地沿著門面滑倒在地,我這才恢復視野。看上去這個人暫時已經爬不起來了,也不清楚是死是活。
走廊上有不少地方灑落著新鮮的血跡,三四具病人的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看起來受傷頗重,就連警衛包括我門前的也有兩個,掛在扶欄上的那位已經可以確認死亡,因為他的脖子已經扭曲得不成樣子。子彈從某個病人的房間中,打在走廊扶欄火星四濺,也不清楚到底什麼人在交鋒,不一會,那個房間裡的槍聲就消失了,緊接著是慘叫聲,一團人形的火焰從門口狂奔出來,撞到扶欄上整個兒翻了下去,只聽「碰」的一聲再沒有聲息。
如此一來,樓上和樓下仍舊有交火和人聲,但二樓已經徹底死寂下來。雖然看到女孩們的房門緊閉著,但我仍舊擔心三個女孩的情況,於是不再猶豫,持著弓弩推開了房門。
依偎在房門上的警衛向後倒進房間裡,我立刻看到他胸膛處的大洞,這個傢伙的心臟已經不見了,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掏了出去,大量的血液彌散開來。看著被弄髒的地板,我微微有些苦惱。
如果有人因為這些血跡硬要闖進來該如何是好,我嘗試將地上的屍體搬出去,但屍體的位置剛好卡住門口,我不得不開動輪椅從他的身上碾過去,再從外邊抓住他的兩條腿拖出去。
這一下,一想到被人看到他身上的輪印後的質問,就不由得大傷腦筋。我一邊思考說辭,一邊關上房門。剛來到「咲夜」等人的房間前,之前有火人衝出來的房間突然又衝出一個黑影。
我反射性將弓弩指向這個傢伙,這傢伙全身漆黑,散發出一股焦臭味,只能依稀從輪廓上看出人形。這個傢伙都已經變成了這麼悽慘的模樣,動作卻比正常人還要敏捷,若換作其他人,勢必感到匪夷所思而無法反應。
這個傢伙是擁有攻擊性的,雖然不清楚他究竟是警衛還是病人,但是他根本就沒有開口的意思。直覺告訴我,面前這個傢伙打從和我對上眼後就是敵人。幾乎是才一眨眼,他已經卷著一股腥風朝我猛撲過來。
我以幾乎和他行動的同一時間扣下弓弩的扳機,一口氣射出三支弩箭。那個傢伙跳到走廊頂上,這種超常的運動能力讓他躲過了兩支弩箭,卻被第三支射穿胸膛正中。那裡似乎並非他的致命要害,他剛跌在地板上就再次朝我撲來。我控制輪椅向後退去,同時按下「蜂針」的機關,一大篷鐵釘如暴雨梨花般打在這傢伙身上,有六七根直接釘入他的頭顱和眼窩中。
他順勢倒在地上後,就再也沒有爬起來,隨後有火焰猛然從這具屍體的五官和毛孔中噴出來,將這個人形徹底化作一片黑灰。
我看得分明,並非他的身上攜帶有什麼易燃物,他自燃了。
這個時候,樓上和樓下的戰鬥聲已經漸漸熄落,我抓緊時間用力扭動女孩房門的把手,結果輕易就將門打開了,這個情況反而愈發令人擔憂。
當我謹慎地掃視房內時,立刻就看到地上有一攤人形的灰跡,顯然,有類似之前的那個傢伙在這個地方自燃了。三個女孩正木然圍觀那片人形灰燼,臉上絲毫沒有被驚嚇的樣子。房間裡並不凌亂,沒什麼爭鬥的痕跡,真難以想像是她們一下子幹掉了那個運動能力超常的怪人,但是除此之外,還有一個解釋,那就是這個怪人剛進門就已經自燃而死。不過,不知道為什麼,我下意識認為,是她們幹掉了這個傢伙。
有一些記憶的碎片在腦海中閃過,我似乎又看到了夢境中那座燃燒的孤兒院,以及以我為中心,分站在燃燒著的走廊兩端的女孩們。
我的腦神經仿佛被這幻象中的火焰燒痛了,那個場景頓時從我的眼前消失。那種大腦的痛苦根本就不是幻覺,它就像是一條導火索,讓我的身體連鎖般產生各種異常的感覺。
好似有什麼異物在體內蔓延,鑽入右眼,鑽入心臟,鑽入腿部,試圖滲透每一個細胞。嘈雜的聲音幾乎占據了所有的聽覺神經,我聽不懂那到底是什麼聲音,像是無數的人在尖叫,又像是石頭刮過玻璃,只覺得自己被這混亂的聲音攪拌成一團漿糊,除此之外還有某個聲音悠長地穿過這些聲響,仿佛在對我述說什麼。當這一切過去的時候,我只覺得漫長如一個世紀。我渾身都是汗水,不用照鏡子也知道自己的臉色有多差,身體從內部傳來一種虛弱的感覺,五臟六腑仿佛都在燃燒。
我倚靠在輪椅上,和三個女孩直勾勾地對視著。她們的臉色依舊木然,眼神依舊呆滯,但是我卻油然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覺。某種東西正通過無法看到的渠道將我們之間連成一片,讓我們不通過嘴巴,身體卻能像是單細胞般進行最原始的交流。這種交流的感覺是如此薄弱,似乎一旦我試圖將自己的思想傳遞過去,想法的重量就會頃刻間肢解這份聯繫。
不,若要形容的話,是位於這具身體深處的某種物質正在與另外三具身體中所擁有的同物體產生共鳴。
漸漸的,這種交流變得不怎麼美妙起來,甚至讓我產生一絲危險的感覺。我立刻打斷了它,結果身體的狀態似乎變得更加糟糕了,就像是猛然被抽走了大量的血液、體力和精力一樣。
我覺得自己應該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是卻無法就此進行思考。當我能夠動彈的時候,已經有警衛闖了進來。這些人一看到我手中的弓弩,立刻齊齊將槍口對準了房間裡的所有人。
虛弱的感覺讓我不想說任何客套話和解釋,我直接鬆開握住弓弩的手,轉過身體和他們對視。弓弩落在地上好一會,那些槍口這才放下來。
「205號房間,倖存者四人。」一名警衛按住報話機說到,然後報話機中傳來什麼指示,他轉過頭來,目光依次落在我和三個女孩的身上,繼而問我到:「你叫高川?」
「是的,我是高川。」我平靜地回答道。
警衛對報話機應答了幾句話,立刻通知同僚收隊。這群人來得快去得也快,沒一會就下了樓。不過他們沒能離開這個地方,我在走廊上親眼看到他們被一群身穿防化服的傢伙押進了一輛急救車中。接下來的後繼如我所料,更多的防化服人員沖入宿舍樓中噴灑大概是消毒劑的霧氣,我和三個女孩被他們帶進一輛車中,被強制脫去衣服進行沐浴。加了藥的冷水讓人十分不舒服,尤其是在冬天的情況下,他們根本就不介意男女之別,直接讓我和三個女孩同時使用同一間浴室,狹小的空間讓我們轉個身都會摩擦彼此的肌膚。
洗完藥浴後,我們各自獲得一張毛毯,車上的防化服人員再一次用工具對我們進行檢測,這才點點頭,示意我們出去。他們將我的輪椅沒收了,在我下車後隨手給了我一張摺疊式的制式輪椅,讓我不至於只能爬回去。好在我昨天留了個心眼,事先將自己手中紙牌複製了一份掩埋在樓外。實際上,我們下車的地方距離宿舍樓足有一百多米,一條黃帶將宿舍樓周圍五十米圈了起來,所有試圖靠近的傢伙都被黃帶外的警衛人員驅趕,想要看熱鬧的傢伙只有在一百米外遠眺。
這下可好,我和三個女孩算是流離失所了,不過總比死在裡面要好,如今也不知道那些病人到底能逃出幾個。不一會,我又想起那些保存在房間中的物件,以及三個女孩沒能來得及帶出來的紙牌,這下子想要解開其中的秘密,可要大傷腦筋了。
這次的混亂比上一次更加嚴重了,按照達拉斯的說法,混亂的源頭是山丘上的高塔,有病人從裡面逃了出來。我不由得朝那個方向望去,孤單的黑塔上方,低沉的灰色流雲正以一種緩慢沉重的姿態滑動,仿佛暗示著整個事件遠沒有結束。
我環視著周圍的人群,以及那些建築,以及灑在建築中的陰影,無論是哪處都能讓我感受到一種蠢蠢欲動的感覺。我不知道,這裡到底有多少身懷異心的人,懷抱著怎樣的思維方式來看待這場騷動。我並沒有在視野範圍內找到達拉斯,但是我想,他一定也在注視著那棟宿舍樓,為自己的將來感到迷惘吧。
「高川」有人在身後叫我,我立刻就聽出來是阮醫生的聲音,她說:「他們通知我,你在這兒。啊,還有可愛的女孩們。」
我轉過輪椅,和阮醫生打了聲招呼。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我還沒睡醒,突然就開戰了。還有那些自燃的傢伙,我們差點就被他們殺死。」我故意表現得惱怒。
「啊,這個嘛……自燃的是病人,這些傢伙本來就因為病情的特殊性被關押在黑塔里,結果不知道怎麼的就出來了。」阮醫生頓了頓,說:「具體情況我並不了解,這是由安德醫生負責的。」
「安德醫生不是心理醫生嗎?由他負責?」我追問道。
「因為是他的病人,嗯……或者說,他是研究那類病情的專家。」阮醫生想了想,對我說:「說起來,這些自燃病人,和你們多少有些關係。」
「關係?我可沒有這種親戚。」我皺起眉頭做樣子道,我看得出阮醫生的猶豫,她似乎想透露一些深入的東西。雖然我不明白她為什麼作出這個決定,但我很想聽聽她到底了解些什麼。
「你知道,真江染上了重症。」阮醫生說:「而且,你們在她之後,或快或慢也感染了同樣的疾病。本來這種疾病並沒有傳染性,但是由此產生的症候群卻擁有傳染性。這些病人的狂亂和自燃正是症候群晚期的一種表現。這麼說你應該明白了吧?他們是擁有和你們一樣的疾病症候群的晚期病人。」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無法得到有效治療,下場將會和他們一樣?」我說:「系色就是因為這樣的原因,和那些自燃病人一樣被關在黑塔中,是嗎?你們騙了我,她根本就沒有出院,你們也沒能治好她。」
「是的,不過安德醫生研究這種疾病已經有二十多年,他是這方面的專家,而且你還好好地活著這點不也證明了,這種疾病的控制和治療已經在你的身上獲得了巨大的進展嗎?相信再有些時間就能獲得突破性進展,到時所有和你一樣患上這類疾病的病人都會得到卓有成效的救治。」阮醫生微笑道。
我沒有接口,沉默了一會,問到:「這種疾病沒有名字嗎?」
「有一個不正規的名字。」阮醫生頓了頓,說:「安德醫生起的,叫末日症候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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