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 狂熱(2/2)
瑪爾瓊斯家以「末日必將到來」的真理為基礎,去支撐他們所有瘋狂的行動。想想看,既然不管人們如何想,如何做,做些什麼,末日都必將到來,這是毋庸置疑也不需驗證的,那麼,在那個必然摧毀一切物質和意義的末日到來前,應該做點什麼,才是有意義的呢?進一步說,假如「末日」是真理,是必然存在的,那麼,在這個末日真理面前,世界還能是有盡頭的嗎?未知還是無限的嗎?那些不可知的一切,不也同樣會被末日真理摧毀嗎?
於是,「末日真理」反而成為了一切意義和存在性,以及一切無限未知的證偽。它本身就是一條明確的邊界,將所有的意義和未知包圍,讓其不至於無止盡的擴大。
簡單來說,如果存在末日真理,就一定存在全知全能;如果末日真理是存在,那麼,任何存在性,包括已知和未知的一切,都是有限的,宏觀上有一個極限,微觀上也定然有一個極限,於是,「最小的不可再分」的具體概念「量子」就是存在的,一個絕對封閉的系統由此達成了。
反過來說,一旦科學上認可量子,認可極限,認可封閉系統的存在,認可世界和未知都是有限的,而科學必然會將這些有限的未知徹底破解,那同樣意味著,末日真理是存在的,不可逃避的。無論是量子還是別的什麼,哪怕科學真的做到了全知全能,也無法逃離末日。在末日真理面前,科學本身的意義也終將變成「無」。
我經歷了種種事件,對其進行思考,並因為自身的病情而無法停歇。最終,我所得到的結論,我所看到的瑪爾瓊斯家是這麼個樣子:瑪爾瓊斯家的瘋狂天才們,那些處心積慮發展「天門計劃」的人們,意圖探尋的,正是基於「末日真理」所昭示出的極限——在末日真理摧毀一切意義之前,儘可能去探求一切存在性和意義的邊緣。而正因為他們認可科學,所以才從邏輯和哲學上深刻認知到了末日真理的存在,並產生了這樣瘋狂的想法。
在所有人都為「神秘」的未知和不可測度而感到興奮、刺激和幻夢時,瑪爾瓊斯家的那些瘋狂天才或許在對待「神秘」的態度上,比所有人更加冷靜。在所有人還在為「未知」和「已知」爭論不休的時候,意圖證明的時候,他們自己的心中已經有了一個確切而穩固的答案。在所有人還在苛求「臨時數據對沖空間」和「正常世界」的邊界,意圖將「意識」和「物質」明確地區分開來的時候,他們已經將其當成是一體的存在。當人們還在猶豫「自己所認知的世界到底是幻覺還是現實」的時候,他們已經開始嘲笑這樣想法本就是愚蠢。當人們還在為人類歡呼,歧視異物的時候,在他們的眼中,人類和異物已經從一個理性而本質的角度,在一個極度微觀和極度宏觀的世界裡,成為同樣的一種構成。
他們以一種超然的態度,超越人性,常識和人類因為自身的局限性而不得不依賴的道理,從思想到行為上,做出了那些讓他人看來根本無法理解的計劃。
正是因為在他們的思想中,有著相對周遭的認知更加深刻的東西,有著能在「必然的末日真理」面前,比其他任何事理都更加吸引人的東西,所以,才會擁有如此多的擁護者。末日真理教也才能發展到如今這般龐大得能夠一己之力對抗全世界的程度。
我見過末日真理教的人,我見過本不接受它們,卻最終加入它們的人,這些人的篤信和狂熱,絕對不僅僅是「宗教性」可以解釋的。哪怕是宗教性,也必然在其理論中,有能夠引導人,讓更多人去信奉的東西,才足夠深刻,因為深刻才能夠壯大。
瑪爾瓊斯家領導下的末日真理教所具備的那超乎尋常人想像吸引力,或許正來自於那無比深刻的,看似宗教性實則更似科學,看似不可知卻其實已經觸碰到了人類知性盡頭的,充滿了嚴密的最終邏輯性的「思想」,和在這個思想指導下的堅定的「行為」,以及人類自身不可或缺的,於「思想」和「行為」中體現出來的統合力。不巧的是,在這個真的在走向末日的世界力,這些全部都不是「邪門歪道的空談之物」,而是有著可實證且具備嚴密邏輯的情況。
這是對所有反抗末日真理教的人,反抗末日的人而言,最讓人頭疼和不甘的情況:如果末日是絕對真理,如果末日真理教是正確的,那不就意味著,所有反抗這一切的人,都是錯誤且愚昧的嗎?所有的反抗行為,不就是毫無意義的嗎?所有這些人竭盡全力去追逐的,反而是最不科學,最沒有邏輯,最不可理喻,最不正確的東西嗎?
我已經無法分辨現實和幻覺,無法分辨對和錯,無法分辨正義和邪惡,在如今的我所觀測到的一切里,我自身的立場都是被動的。但是,瑪爾瓊斯家不同,我所被動接受的病態,他們是以一種主動的態度追逐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