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5 援手(1/2)
席森神父抱著腦袋,在他的腦海中無法排斥的幻覺,讓他無法分辨到哪裡為止所生的,正在生的,才是幻覺。他看到的自己仍舊身穿「黑袍」,愛德華神父的影子和聲音就像是一個過去生過的噩夢,自己以為忘記,卻察覺它已經悄然追了上來。所有關於愛德華神父的記憶,所有他所說過的話,席森神父都可以視若罔聞,可以一一反駁,在自己那獨立而成熟的思想中,有千萬個理由,去證明自己的正確。然而,當他開始去「想」的時候,卻陡然一片空白,而當他試圖不去「想」的時候,那空白中就出現幽靈般似有似無,卻無法捕捉具體的思緒。
無法想,也無法不想,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緊抓住念頭,讓這些念頭只能按照一個固定的頻率和方向轉動。席森神父出哀嘆,他感到自己的無助,就連魔紋的力量,臨界兵器的力量,都無法拯救自己那顆無法自主的心。
席森神父從未想過放棄,但是,那不由自主的意識,讓他感到絕望,就算「從未想過放棄」又能如何呢?就在席森神父覺得自己即將墜入深淵的時候,卻又覺得在陡然間清醒過來。這是何等熟悉的感覺,宛如從噩夢中甦醒,而在這個地方,這樣的狀態下,他已經不是第一次產生這樣的感覺——只是,每一次的清醒,都像是又一次噩夢的開局。
他睜開眼睛,自己仍舊身穿黑袍,走在古怪的,錯落的,周而復始般好無盡頭的走廊、階梯和過道上,一個又一個巨大的錐狀體無論是在噩夢裡,還是在現實中,亦或者在這麼一個半夢半醒的交界中,都讓人感到一種強大的存在感和壓迫感,那些素體生命,就從錐狀體建築的一個個窗口中俯瞰著魚貫前行的黑袍們,而席森神父覺得,它們一個個的目光,都向著自己這邊集中過來。
那是一種十分奇妙的感覺,總覺得這些素體生命,即將有意識地將目光聚焦過來,一旦完成聚焦,自己就要被「看穿」,但此時此刻,它們只是「即將」聚焦過來而已,並沒有真的聚焦過來。席森神父只覺得自己卡在一個將要生又尚未生的分界線上,自己仿佛被浸泡在這麼一個古怪又奇妙的氛圍中,難以自拔。
巨大起伏的情緒,無法詳盡的思緒,明知如此而無法左右的意識,如夢似幻的感覺,身不由己的環境,能夠觀測到卻無法分辨哪裡才是真實的一切,充滿了危險的奇妙、曖昧、彷徨和飄浮感,哪怕是一瞬間也仿佛被拉長為亘古,仿佛自己就在這一瞬永恆中被分解。
從遙遠的地方,有一聲槍響傳來,似乎很慢,又似乎很快,在聽到槍聲後,不知道多長的一瞬間,席森神父看到自己身邊的黑袍打了一個趔趄,身體就像是水泡一樣炸開,鮮紅的血於半空綻開,就像是黑袍內充斥的全是鮮血一樣的量,眨眼間就澆了自己一身,他甚至有時間去想:原來黑袍裡面是沒有內臟的呀。
但是,即便黑袍炸開了,也無法讓席森神父產生半點「這個黑袍已經死亡」的感覺,但與其說「覺得這個黑袍沒有死」,不如說「這個黑袍本來就不存在生死的差別」。然後,這個感覺迅擴大到其他黑袍身上。席森神父不由得想到,除了自己以外,其實這裡的所有黑袍都不存在生和死的差別。而這樣的想法來的是如此突然,卻完全不讓他感到驚訝。
一個黑袍倒下,繼而就有更多的黑袍倒下,魔紋能的「風」閱讀著正在生的變化,宛如眼睛,宛如耳朵,宛如手腳,將清晰的印象帶入席森神父的腦海中。於是,席森神父看到了子彈,看到光,看到了波動,看到了多種多樣的現象,看到了在那彼此交錯的,足以破壞形體的攻擊是如何擊打在黑袍身上,而這些黑袍沒有反抗,就像是毫無知覺一樣,如同被鐮刀砍中的麥稈,一排排地倒下,破碎,濺上半空的血,在風的鼓動中,宛如甜蜜的細雨灑遍了肉眼可見的走廊、階梯、過道和錐狀體建築的牆壁。
不斷有黑袍從自己的身邊走過,不斷有黑袍從自己的身邊、身前和身後倒下,炸裂,本該很快就能清空一片區域的猛烈攻擊,卻無法停止,因為這些黑袍明明在以一個可怕的度消失,但定睛一看,它們仍舊不擠不疏地排成整齊的隊列,徐徐沿著這血雨飄搖的走廊、階梯和過道前進,走向那不知何處的遠方。
無論是遭遇怎樣猛烈的攻擊,無論是承受何等可怕的現象,黑袍的數量,就像是永遠都不會減少,黑袍的隊列,就像是永遠都不會被打亂。它們是這麼的沉默,但又並非木偶,擁有一種無法述說的沉重的靈性,卻無法解答,在那深沉的黑袍下包裹的,到底是什麼。
並不是所有的黑袍都沒有受到這個變故的干擾,當席森神父意識到,自己不知不覺已經停住了腳步,在那仿佛持續到永恆的,永遠都不可能改變的黑袍隊列中,只有自己停下來,宛如人流中一塊呆立的礁石,其它的黑袍從身後湧上來,便從自己兩邊分流而過,到了前方又匯聚在一起。
席森神父進一步意識到,自己此時應該是顯眼的,而那些素體生命的目光在那即將又尚未抵達的移動過程中,已經到了末尾,而自己的一動不動,讓這個過程在加快。自己就要被看到了,而想像自己被這些素體生命看到的一刻,就忍不住去想像一場艱苦的,可怕的,毫無勝算的戰鬥——在這樣的地方,和如此眾多的素體生命交戰,自己唯一的下場就是死亡。
席森神父已經準備好戰鬥了,雖然不清楚到底是誰攻擊了這些黑袍,而這裡正在生的,到底是怎樣的一種神秘事件,但是,必須要戰鬥的話,就只能戰鬥了。
就在這些情勢的變化將要生,已經生,或還沒來得及生的時候,在如此曖昧的,硬是用文字去敘述,也只讓人感到混亂的剎那間,席森神父看到了逆著黑袍隊列的流向,從前方,從上方,徐徐向自己走來的人影。
這一次,這個人影不再只是腦海中的形象,而就像是本人真的就站在自己面前。那蒼老的,宛如悲憐世人的眼睛,那充滿了深沉色澤和紋理的教士袍,那從童年時代就一直注視著的面容,讓席森神父不由得又一次叫出他的名字:「愛德華神父。」
「你總是這麼愚蠢,但是,正因為如此,所以我才愛著你,我的孩子。」愛德華神父終於站在席森神父面前,雖然前者更加蒼老瘦弱,後者更加年輕強壯,但是,兩者幾乎是一樣的可以形容為身材高大。哪怕五官上並沒有太多的相似之處,也其實並不擁有血緣關係,氣質也各有不同,但卻有什麼讓他們並非是「全然不同」的地方,讓他們就像是一對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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