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9 罅隙之間(1/2)
五十一區中繼器和拉斯維加斯中繼器撞在一起,沒有人可以形容這一瞬間到底生了怎樣的變化,能夠被觀測到的那些可怕的現象卻無法轉化成清晰的記憶。天籟『小說若要形容為「兩座巍峨大山陡然崩塌」也無法盡述那真正的形態。原本兩個中繼器就不是站在一個角度就能觀測到其全貌,而那不可描述的形狀,也仿佛暗示著它們的本質。
難以形容的龐然巨物在這一瞬間重疊、擠壓、破碎、扭曲——一系列代表「破壞」的概念伴隨著那不可描述的狀態變化深入觀測這一幕的人們的心底,無論是隔著時間空間,還是隔著千山萬水,仿佛這災難性的景象都會浮現在心頭,於是,空間、時間、感性和理性上的差異,也在這一瞬間變成零。
義體高川目睹這可怕的景象,哪怕義體一直和宇宙外的三仙島深入連接在一起,一時間也只感受到自己的思考和情感都陷入泥濘中。他覺得自己似乎忘記了什麼,又似乎看到了什麼,可是,明明覺得自己知道生了什麼,卻無法用語言和想法描述自己所知道的東西。眨眼之後,他似乎看到了一個氣泡般的東西從兩個中繼器的碰撞中心濺出,就像是被碰撞中心處產生的衝擊拍中,轉瞬即逝,但和之前那似明非明的感覺不同,義體高川第一時間就在心頭浮現了這個東西的真相:那正是另一個自己,拉斯維加斯中繼器的持有者,少年高川。
當他意識到那是少年高川的時候,他便宛如從夢中驚醒,宛如睜開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管線交錯的空間,自己的身體嵌入了一個人形的凹槽,就如同一個巨大設備中的某個組件,這個巨大設備是由平台、懸浮在平台上的原盤,連接平台和遠處的橋樑,以及平台和遠處之間的深淵,再加上從深淵中升起的十二根粗大的圖騰柱構成的——自己嵌入其中,在他自己看來十分顯眼,但無論從位置還是體積來說,都談不上「最重要最核心」的感覺。
毋寧這麼形容:雖然很重要,但也不是不可或缺。
當義體高川從那噩夢一樣的景象中甦醒過來時,視網膜屏幕中的時間已經變成了無法解讀的亂碼,一時間讓他有些不知今昔是何年的感覺,但是,卻有一種強烈的直覺在告訴他,一九九九年將要降臨。但是,這種直覺雖然強烈,卻仍舊有些曖昧,讓他無法肯定,究竟是已經到了一九九九年,還是處於一九九八年末,就像是自己被卡在了「一九九八」和「一九九九」的凌晨零時,正處於那年末年初的交界線上。
劇烈的痛苦緊隨而來,在義體高川確認了腦子裡的記憶時,一波無法描述的強烈衝擊,頓時席捲了他的意識和身軀,進而沿著義體的連接進入了三仙島。他的視網膜屏幕上彈出大量的警告框,提醒他如今整個三仙島正在遭到襲擊,但是,他卻無法在第一時間做出反應,那可怕的衝擊不僅僅讓義體仿佛生鏽凍僵,更讓他的神智變得有些渾噩。無數瘋狂的想法好似潮水一樣在他的腦海中浮現,就像是排擠了其他想法存在的空間,又有無數負面的情緒,讓他好似墮入絕望的深淵。
義體高川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麼,只知道,這些不以自己的意志而運轉起來的想法,像是雜草一樣堅韌,又像是頑石一樣堅固,無論如何清理都來不及清理乾淨,無論如何去擊打也無法破壞殆盡。
義體高川只覺得自己的靈魂仿佛這阻塞的,痛苦的,絕望的,瘋狂的衝擊撕咬著,撞出水面,又跌回水中,自己的一切就在這個過程中變得支離破碎。每一次,他意圖去收束自己的思想,去整理自己的心情,去回憶那可怕的一幕,如此可怕的摧殘就會將自我席捲。
義體高川所在的圓盤就像是電流過載一般濺起火花,繼而,這些火花像是傳染一樣,遍及整個平台,沿著管線流入深淵中,又從深淵的深處蔓延到圖騰柱上,橫架在平台和另一邊的橋樑也在猛烈的火花中變成灰白色,材質本身也呈現肉眼可見的風化感,就像是隨時都會變成沙礫瓦解開來。
然而,三仙島並沒有因此被摧垮,毋寧說,一種奇異的生命感伴隨著破壞性的火花蔓延,也悄然在這一片瀕臨毀滅般的景象中蘇生。那些原本就像是嵌在深淵內壁上的艙體閃爍著光芒,平時看起來像是星星,而此時卻旺盛得宛如燭火,一環接著一環繞著平台變得明亮,那明亮的變化充滿了律動感,像是在傾述,像是在呻吟,又像是在吶喊。
義體高川聽到了許多人的聲音,大多數聲音就像是惡鬼一樣糾纏著自己,但是,仍舊有一部分聲音像是在呼喚一個名字。那呼喚名字的聲音更接近了,義體高川覺得出聲音的東西,正在以一種不可視的方式奔過來,然後,他試圖出自己的聲音,他覺得,自己必須回應那些呼喚自己的聲音。
——高川!高川!高川!
義體高川的呼吸變得急促,在義體化之後,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呼吸是如此地有真實感。與之相比,義體本身的感覺正在削弱,就像是「身體」這個概念正在變得模糊,而「靈魂」的概念正在凸顯。他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聆聽,每嘗試做出一次回應,都覺得自己意識正在從那個自己熟悉的堅固牢籠中掙脫出來。
義體高川突然覺得,自己仍舊在噩夢中。這一切就是噩夢,他明明感覺自己正睜大著眼睛,卻有一個心聲讓他覺得自己的眼睛其實是緊閉著的。所以,自己必須清醒過來,自己必須睜開眼睛。
平台上,懸浮的圓盤內,嵌入其中的人形義體劇烈掙扎,與其說掙扎,毋寧說,更像是被電擊般抽搐著,因為那些像是電火花般的現象,正不斷在肢體關節上迸濺出來,如有一種無形的力量正在殘忍地,從內到外擊打這個軀殼。
即便如此,嵌入深淵內壁中的艙體釋放出來的光亮,越來越強烈。與此同時,從深淵下方升起的十二根圖騰柱上,那些奇特的圖案也仿佛活過來了一般,在柱面上奔走,蔓延在柱體上的火花,就這麼被這些生靈一樣的圖案吞噬了。
高川聽到的那些仿佛從遙遠的地方傳來,宛如颶風一樣呼嘯過耳邊,又仿佛無數的凶靈惡鬼撕扯著自己的聲音中,有這麼一個依稀的聲音:
「……現在,你是什麼?」它如此問到。
於是他不假思索地回答:「我是高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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