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76 追與逃(2/2)
那無可名狀的東西,就像是「嗅」著「思考」這一行為本身的味道而來。
「它來了,它要追上來了。」一個又一個人這麼說。因為多了幾個人,原本只有一個人的呢喃聲也在放大。在黑暗中,這些人的呢喃就像是在宣告,在念咒,在以同一種節奏,去描繪某種恐怖的龐然大物。只聽他們的聲音,就會覺得他們不再是研究人員,反而像是某種邪教的傳播者。那漸漸響亮起來的呢喃聲是如此可怕,讓那些頭也不回,拼命向前跑的研究人員感受到了「追逐」。
聲音追逐著他們,不可思議的異常也在追逐著他們,恐懼、瘋狂和絕望在追逐著他們,那些被拋下的發病的同僚已經陷入無法歸還的泥沼中,變成了泥沼的一部分,哪怕看不到他們,也似乎可以感受到,他們正掙扎著,以一種痛苦的姿態從泥沼中伸出手——哪怕只是在頭腦中產生的幻覺,那些手也是從黑暗的背後伸出,追上來,試圖將自己也扯入那黑暗的泥沼中。
越是落在後方的人,就越是感到那栩栩如生的追捕感。沒有人願意被「抓住」,哪怕轉頭回望的時候,根本就看不到那些「手」,也不想自己被這幻覺一般,只產生在自己想像中的「手」抓住。一些人尖叫起來,就像是被那不可思議的手纏住了一樣,一個踉蹌就跌倒在地,只能絕望地看著自己身邊的人同伴離自己越來越遠。
他們可以一直向前向前,可自己已經跌倒了,被纏住了,沒希望了,一股巨大的,不似幻覺的力量正在拉扯自己的腳踝、小腿、身軀、脖子和腦袋。那摔在地上的研究人員還沒來得及爬起來,那半仰的身體就已經變得僵硬,仿佛真有什麼在拉扯著這個身體,將他向後彎折。這個身軀越來越彎,可他年歲已大,身體已經沒有這麼柔韌,於是連骨頭也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似乎隨時都會斷裂。
換做是常人,必然是面帶痛苦的吧,可是,這個研究人員的臉上,除了絕望之外,已經不剩下其他的感情,因為他的麵皮都如同凍僵了一般,根本無法露出其他的神色,他的眼睛也越來越灰暗,失去了神采。他發出的呼吸聲和叫聲,正在從人的聲音,變成別的某些東西的聲音,但到底是怎樣的東西,卻完全無法從既有的記憶中找出相應的實物。只給人一種感覺:這絕對不是人類可以發出的聲音。
一個人跌倒了,兩個人跌倒了,三個人跌倒了……剩下的人頭也不回,他們假裝自己沒有聽到,他們不敢回頭去看摔倒的人到底是怎樣的表情,他們覺得自己一旦去看這些人,自己就會不由得停下腳步,一旦自己試圖去幫助他們,自己就會變得和他們一模一樣。
即便如此,哪怕頭也不回地疾奔,但伴隨著一個個同伴的跌倒,剩下的人也能夠切實感受到,真的有什麼東西在追上來。那是從已經異化的大廳中追來的東西,亦或者,那個異化的大廳已經變成了它的一部分。
「它來了,它要來了,它已經來了。」這樣的呼聲越來越響亮,倖存者們不由得掩住耳朵,哪怕只是聽到這個聲音,也足以讓人覺得自己要發狂了。
他們不去看,不去聽,拼了命地不去想,拼了命地挖掘自己身體的本能,依靠本身去奔跑。他們不知道有多少同伴已經掉隊,也不想去確認。在黑暗中奔馳的自己,明明在身邊還有著許多同伴,但卻越來越像是只剩下自己一個人。
只有自己一個人,孤獨在這個恐怖又讓人絕望的黑暗中奔跑。時間是如此的漫長,通道是如此的漫長,自己奔跑的時間,已經遠遠超過了以往抵達研究所深處,那lcl液的存儲地,可是,自己什麼東西都沒看到。自己的上下左右前後,都是沒有盡頭的,無限寬廣的黑暗。
道路是如此的平坦,沒有碰到任何障礙物,似乎無論朝哪一個方向奔跑,都不會撞上牆壁,但是,有的時候,他們卻希望自己可以撞上一些正常的東西,好提醒自己仍舊是在一個實在的環境中,而不是做一場噩夢。如果自己被絆倒了,是否就能夠脫離這片似乎沒有終點的絕望和黑暗呢?
當然,沒有人希望絆倒自己的是從黑暗中深處的手。
當想到「手」這一詞語的時候,他們立刻就意識到了……不,他們不想去意識到,他們意圖阻止自己的大腦。
最終,他們一個個都被絆倒。身體疼痛,在地上打了好幾個滾,只覺得自己要被黑暗中的「手」抓住了。然而,立刻有一片明亮在他們的視野中展開。明亮的畫面暫時驅散了黑暗,讓他們重新回到更有真實感的世界中。他們聽到了熟悉的聲音,無論是光色還是物體的輪廓,都比之前的黑暗更讓人感到安心。
這熟悉的一切,都讓他們不由得松下了緊繃的大腦,吁出一口長氣。他們躺在地上,感受那熟悉的,堅硬又冰涼的觸感,只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得到了升華。很長一段時間,他們都無法繼續思考,也無法從地上爬起來,那恐怖的追逐和逃亡,讓他們只覺得已經榨乾了自己的每一個細胞。
好一陣過去,才有人緩緩支起身體,向來時的方向走去——他試圖確認自己過來的地方,確認自己等人進出的地方,到底是怎樣的一個情況,可是,他立刻停住了腳步,因為在他注視的方向,哪來的入口?那只有一面平滑而堅硬的牆壁。
他的面容扭曲,用力抱住了腦袋,他不願意去想,然而,可怕的想法仍舊隱約從他的腦海中產生。幸好,身後陡然響起的喊聲拉了他一把:「我們安全了,我們安全了!我們逃出來了!」
叫喊的人就像是要宣洩自己那悸動的情緒般,叫得喉嚨嘶啞,手舞足蹈,很是瘋狂,但是,這般神經質的表現卻說中了每一個人的心思。所有人都希望,事實就是如此:自己等人暫時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