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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2 安德的症候(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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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醫生覺得自己快要瘋了。他覺得自己還沒有瘋,只是再這麼下去,他就要瘋了。他從來沒有想過,那些瘋的病人和高川複製體不是傷害他的敵人,那隱於陰影中的潛伏者也沒有對自己起攻擊,反而是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思想,人類那引以為豪的大腦,以及自己最自信的堅韌內心,開始折磨起自己來。

安德醫生喘著粗氣,臉頰已經被拍得紅腫,似乎只有疼痛可以轉移自己的注意力,可以打斷自己的想法,他迫切需要一個方法,讓自己不去思考「泥水紋路所揭示的真理」之類的事情。當他再一次回過神來的時候,不知道什麼時候,身上已經被抓撓得遍體鱗傷,就像是被什麼魔怪襲擊了一樣。指尖傳來一陣痛苦,他強忍住,將手電筒的光照准了自己的手,只見到指尖血肉模糊,指甲蓋幾乎全都被揭掉了。

安德醫生再也按捺不住,出恐懼又痛苦的叫聲。一個可怕的事實撼動著他最為欣賞自己的地方:一個從來不會摧殘自己的人,竟然在不知不覺中自殘。自己身上到底生了什麼?安德醫生想到了一個最壞的結果,可是,他無法相信,或者說不願意相信,他可以找到一百個理由說服自己,可每一個理由在自己那血淋林的手指面前,都變得脆弱不堪。

我被感染了?我是末日症候群患者?這個想法終於從一片混沌中,清晰地浮現在安德醫生的腦海中。然後他大叫著:一定是錯了!一定是誤會了!我的神智還很清醒,我的邏輯還很明確,我的知識還在起作用,我還能夠如同過去一樣工作!

可是,這個可怕的結論,就像是陰魂不散的幽靈,纏繞著他,啃噬著他,他似乎聽到了一個從無限遙遠的地方,傳來邪惡又渾濁的笑聲。就像是上帝,不,是惡魔,在嘲笑著自己。

安德醫生有些失魂落魄,他從來都沒有想過自己會變得如此脆弱,他仍舊想要堅強起來,將那最低劣的,最虛偽的,最不可接受的部分,從自己的靈魂中剔除出去。安德醫生扶著牆壁,感受水泥傳來的冰冷觸感,他覺得自己不應該是這副模樣,就算有這麼一種妄想,有這麼一種虛幻中傳達的恐怖感在侵蝕著自己,但自己也不應該如此輕易就倒下:可是,事實是,他覺得自己的腿腳變得虛軟,而身體的燥熱感還在上升。

是感冒了,對,一定是感冒了。因為生病,所以才引精神上的脆弱。這種生理和心理上的關聯,本就是自己的強項。安德醫生用這個理由說服自己,他果然覺得自己好了一些,自己才是這方面的專家,自己甚至還用專業知識領導著「人類補完計劃」。現在從生理到心理上的虛弱,不過是驗證了自己的正確而已,而且,這方面的理論早已經不是什麼高深的理論了。

正這麼想著,安德醫生的腿腳再也支撐不住,他整個人倚著水泥牆壁,緩緩滑落在通道中,癱軟一般坐著。只要休息一下,休息一下就好。他對自己說著,只是,他愈聽不清自己到底在說什麼。在他可以思考的時間裡,一個念頭不顧他的拒絕,越來越清晰:就算是末日症候群,是「病毒」在作祟,也不會很快就丟掉性命。病情的作是漸進的,需要時間,只要在這個時間內製造出血清就行了。

可是,隨之而來的巨大恐怖感在提醒著他:真的可以這麼順利就製造出血清嗎?

安德醫生緊緊保住腦袋,忍不住低吼起來,這個時候,疼痛和虛弱,都無法阻止他腦海中浮現的聲音了。他就是要想,就是忍不住去想,就是無法繞開那自認為最悲慘的結局,就好似一個特地為他量身打造的悲慘下場,那個最讓自己感到痛苦的下場,就在前方等待著。有這麼一個無可名狀的東西,其本身就是一無所有,在那一無所有的虛空中審視自己,注寫下命運,而自己的掙扎,與它的存在相比,簡直渺小得不值一提。

安德醫生直到這個時候,仍舊確定,自己絕對不是命運主義者,也不是信神者,更從不曾從高處去鄙視人類的渺小,自己從來都沒有被自己的弱小打倒過,自己有無數的理論去證明,這個無可名狀的一無所有的東西,是悖論,是不存在,是真正的沒有意義。可越是如此,就越是痛苦,他完全無法理解,自己的內心到底生了什麼,到底有何種力量,在折磨著自己。

他可以否定一切讓自己感到痛苦的東西,可唯獨痛苦本身,這種自內心的,讓人恐懼的情感,是無法否定的。

然後,他突然就明白了:「人」作為一個單純的個體而言,是不存在的。構成「人」的,是無數獨立而細微的東西彼此之間正在進行的聯合協作。所謂「人」並不是一種物質生命,而是這種多樣性協作所產生的表象,本質上是運動和運動之間的連鎖反應。從生理上,「人」就是由怪異的結構所組成的表面輪廓,是宛如齒輪般緊密咬合的機械傳動和化學反應。因此,人的認知也絕對不是一種獨立而自我的東西,而是一個龐大的整體存在以某種方式劃分出來的區塊,這個區塊並不單純屬於區塊本身,而從本質上屬於那個龐大的整體。人的認知之局限,正是因為它只是「區塊」,無論變得多麼龐大,都仍舊只是龐大的「區塊」和狹小的「區塊」的區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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