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40 獨上空樓(1/2)
阮黎醫生提出「樂園」可以擊敗「黑水」,雖然她說了許多理論上的理由,但我十分清楚,要真正完成這件事,還有許多關鍵的地方需要解決。無論是從「白色克勞迪婭導致的集體潛意識幻覺」還是「四十多億人構成的神秘」的角度,黑水都意味著一種匪夷所思的強大。哪怕阮黎醫生把「樂園」形容為一種病毒般的藥劑,要注入黑水之中並發揮作用,也絕對不是拿一個普通的針筒就能注射的問題。
我一直在維持連鎖判定的觀測,雖然對周遭事物的觀測,在數據對沖現象的干擾下,已經降低到一個極低值,但是,對阮黎醫生身體反應活動的觀測結果仍舊讓我感到不正常。阮黎醫生在地下河之行前,是一個十分健康的正常人,但是,經歷了地下河的事件後,對她的觀測結果就開始有了起伏,這種起伏在我這裡無法轉變為更詳細的數據,但卻直接在我的感受中表達出某種不詳的預感。
我覺得阮黎醫生的身體就好似生病了一般,而且,並不是常識中可以自愈的病情。雖然阮黎醫生表面上不動聲色,但她也沒有避開「自己已經被白色克勞迪婭侵蝕」的言論,更甚者,還當著我的面,對自己注射了藥物。然而,無論她的情況是不是「白色克勞迪婭的侵蝕」亦或者是從其他角度而言的某些原因,她的身體在連鎖判定的觀測中,都給我一種每況愈下的感受。
就如同病情不斷加重,惡化,乃至於似乎連死期都能預判了。
是的。我覺得再放任下去,阮黎醫生就要死了。這種死亡的預感是如此強烈,當她做出返回精神病院的決定時,這種死亡的預感讓我的內心沉重得喘不過氣來。阮黎醫生的言行就仿佛那些帶著必死信念之人,要在自身死亡前。亦或者說,在自己必然死亡的覺悟下,決定去執行某種使命。
可是,我又何嘗能夠阻止她呢?我有什麼理由和立場阻止她呢?我無法緩解她的痛苦,無法改變她的現狀,無法治癒她的傷病。這個中繼器世界對她的意義,和對我的意義是完全不一樣的。這並非是觀測角度的問題,而是在心中的份量截然不同。這個世界的一切,對她來說就是唯一,就如同我尚未去往病院現實時。末日幻境之於我的份量一樣沉重。而哪怕得知病院現實的存在,這種份量看似削弱,但卻仍舊在某個幽靈般的時刻,凌駕於任何可以觀測到的世界之上。
我直至今天,仍舊會想起過去末日幻境中的人和事,為之感到痛苦和彷徨。已經徹底消失的那一切,會在我思緒的一隅,會在我的夢中。悄然囈語,一想到如今只有我一個人可以證明那個世界的存在,我就忍不住感到一種窒息的悲傷。而唯一可以消解這種悲傷和痛苦的。就只有戰鬥和「江」,新的末日幻境中那似曾相識,同名同姓,充滿了既視感的一切,在更多的時候,都只是揭開那血粼粼的傷疤而已。
過去的末日幻境對我的意義。正如這個中繼器世界對眼前的阮黎醫生的意義。我們是相似的,所以我理解她。正因為我理解她,所以我無法阻止她。我已經嗅到了不詳的味道。聽到了死亡的腳步聲,阮黎醫生的痛苦、悲傷、失落、掙扎、決意和反抗等等一切活動資訊,讓我看到了過去的自己。
然而,阮黎醫生不是高川,她死了,就無法重生。她也沒有多個人格,在這個中繼器世界裡死亡的她,也必然暗示著,病院現實中的阮黎醫生發生了不幸。我沒有太多的證據,但是我相信自己的直覺,相信這反覆重建的末日幻境,相對於病院現實的關聯性。
而我,只能眼睜睜注視這一切的發生。在已經感受到的這不詳的命運面前,哪怕獲得了四級魔紋的力量,我也仍舊感受到自己是如此渺小。
我捫心自問,自己可以為阮黎醫生做什麼?自己真的已經沒辦法拯救她了嗎?過去,這些問題總是會有一個曖昧的答案,總是會有一條退路,一個成功的可能性,哪怕這條退路是曲折而危險的,哪怕可能性是低微的。然而,現在面對同樣的問題,我的思考和直覺沒有給出任何一條退路,沒有任何曖昧的可能。
從現在開始,阮黎醫生所做出的任何決定,都是基於一個不可改變的命運——她就要死了。
我心中的痛苦無人可知,我不想讓阮黎醫生看到我的痛苦,我的軟弱,我的一切人性化的脆弱,因為,我想,那只會增加阮黎醫生的負擔和痛苦。我故作平靜,將所有的心緒,深深埋葬在對計劃的思考中,將自己變成一個冰冷的人,硬要去拿她最後的堅強和抗爭當做籌碼。倘若我自覺自己是醜陋的,低劣的,沒人性的,且是理所當然的,倘若他人認為我是這樣的人,那反而可以讓我感受到寬恕。
然而,就如同在過去的末日幻境中,我就已經知道的自己那樣。我會在看到那些令人感動,潸然淚下的故事情節時,裝出一副高冷的姿態,封閉自己的內心,將那些仿佛會暴露自己的脆弱的舉動全都遏制下來。我冰冷地看著他人的啼哭,用各種理由去形容故事情節的狗血,而無視故事本身想要表達的那溫暖而人性的本質。只因為,我不想哭泣。
現在也是如此,我仍舊不想哭泣,更確切地說,我不願意在阮黎醫生最後的生命中,是一種不可依靠,身體消瘦,精神脆弱的孩子模樣。
我帶著阮黎醫生朝精神病院飛奔,我感到自己的內心,就好似有一塊燒得炙熱的鐵,梗住了心跳,梗住了咽喉,梗住了麵皮和淚腺。將所有柔軟的水和血在一瞬間蒸發。只剩下乾涸枯萎的神經。
我是如此痛苦,是如此悲傷,可是,直面這痛苦和悲傷時,卻有一股力量。在支撐這個乾枯的身體和精神。
阮黎醫生平靜的表情,就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我不知道她是怎麼想的,有怎樣的情緒在她的心中起伏,但我就是想,讓她按照自己的意志,去完成她所選擇的戰鬥。
我越過籬笆。穿過鐵絲網。一路上有怪異從樹木中變幻,有如同野獸卻不是野獸的東西,向我們撲來,在雨水和灰燼中,仿佛幻覺又仿佛確有其物。無法說明其情狀的東西湧來。它們讓人害怕,讓人驚嚇,當自以為是幻覺,就會被它們撕裂,當感受到危險而匆忙躲避時,它們又仿佛一道青煙,海市蜃樓,在接觸之前就全都消失不見。
半島和半島的數據產生重疊。重新塑造出來的半島是陌生的,是不穩定的,看似懸崖的地方。哪怕踏空也能感受到那看不見的平地,看似平整的地面,說不定一落腳就會踏到空處,直落於萬丈深淵的地底。看似地下的空洞,但誰也不清楚,那黝黑的深處又到底存在什麼。是一處溶洞,是岩漿。亦或者什麼都不是,就僅僅是一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我遮住了阮黎醫生的眼睛。我不想讓她看到這些充滿了惡意的神秘。既然她認為,所有的神秘,都是白色克勞迪婭侵蝕的結果,那麼,當她看到的神秘越多,就越是會認為自己已經病入膏盲吧。神秘對我而言,已經是習以為常的東西,但對阮黎醫生來說,只是一種錯誤,一種毒藥。也許對他人來說,讓阮黎醫生目睹神秘,是一種「治療」,是讓她明白這個世界本質的過程,但我知道,這卻不是她真正想要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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