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40 獨上空樓(2/2)
我遮住了阮黎醫生的眼睛。我不想讓她看到這些充滿了惡意的神秘。既然她認為,所有的神秘,都是白色克勞迪婭侵蝕的結果,那麼,當她看到的神秘越多,就越是會認為自己已經病入膏盲吧。神秘對我而言,已經是習以為常的東西,但對阮黎醫生來說,只是一種錯誤,一種毒藥。也許對他人來說,讓阮黎醫生目睹神秘,是一種「治療」,是讓她明白這個世界本質的過程,但我知道,這卻不是她真正想要看到的。
我之所以知道,也正因為,神秘也已經不是我想要的。過去我曾經幻想神秘的存在,但如今它成為理所當然的存在時,我已經再沒有初次接觸時的喜悅。因為,我看到了太多神秘所導致的悲劇。神秘可以引發奇蹟,我如今也必須尋求神秘的奇蹟,但這已經不意味著我仍舊為神秘的存在沾沾自喜,覺得它一定是什麼獨一無二的好東西。
神秘不是好的,也不是壞的,我的後半生里,一切喜悅和悲傷,幸運和不幸,都是神秘帶來的,我無數對他人說,這一切都不是我想要的,相反,我的確在這個過程中得到了許多,也失去了許多,對我而言,這就是我身為高川的一生。可是,我也有想過,倘若沒有神秘,倘若自己在最初,就沒有被捲入廁所怪談中,之後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那麼,那樣的世界,那樣的我,會比現在幸福嗎?
我知道,這麼想很傻,而且,我也不可能得到答案,只是仍舊忍不住去想。
我一邊想著,一邊用四級魔紋將吸取到的數據對沖餘波凝聚成鋸齒大刀,在血月之下揮舞,將所有發狂般襲來的怪異們斬斷,而無論它們到底是真實的還是虛幻的,然後從斬開的縫隙中速掠而過。怪異向我遞出爪牙,我便砍下它們的腦袋,它們若是沒有腦袋,就斬斷它們的身體,刺穿它們看似要害的部位。倘若它們還沒有消失,我便從它們之間消失,用速掠的高速把它們遠遠拋在身後。
我攀過懸崖,踩過水窪,從踏空的地面一躍而起。在血月完全清晰起來的時候,踏入了精神病院中散落的一處樓群。我不知道這片樓群的用途,但是牆面是如此的骯髒頹廢,畫滿了塗鴉,寫滿了污言穢語。又有神經質般的聲音偶爾出現在耳邊,可放眼去尋,又看不到任何人的存在,也感受不到任何人的動靜。這裡也是死寂的,只是在這片死寂下,隱約有看不見的東西蠢蠢欲動,其陰森足以讓人生出退卻之意。
「到了嗎?」阮黎醫生問道,這時我正要將她從背上放下來。
「到了。」我拿掉她的遮掩布。阮黎醫生平靜的表情,看不出對我的行徑究竟是怎樣的態度,但也許她已經不再關注這些雞毛蒜皮的要求。她甚至連我手中的鋸齒大刀都沒有多看,只是從她的眼神波動,我十分清楚,她是可以看得到這把用臨時數據對沖餘波製造的武器。
阮黎醫生觀察著這些樓群的形狀,對我說:「不是這裡。當我們或許可以在這裡找到地圖。研討會的資料備份不會放在總部,但沒有比我更理解研討會的風格了。我有一種感覺,只要有一張精神病院的平面圖,我就知道那些資料藏在什麼地方。」
「有線索?」我不由得問道。
「不,是直覺。」阮黎醫生如此說到。
然而,這時有一種強烈的感覺,促使我和阮黎醫生一起抬起頭來,仰望那血月出現的地方。一個朦朧的身影就好似月影,又好似一片稀薄的雲層,兀地就擋在血月前,又好似從血月中跳出來,緩緩朝地面落下。它是如此不疾不徐,但卻又並非緩慢,僅僅是幾個呼吸,就已經可以看到更清晰的輪廓——它就像是一隻直立的野獸,體格纖長,卻不顯得脆弱,反而有著難以言喻的壓迫感。
當它出現的時候,就好似有一種魔力,促使人們的視線轉到它的身上,又如同黑洞一樣,通過這些目光,汲取著人們內心的情感。
「那是什麼?」阮黎醫生問到。
「月神。」我說。
「原來如此。」阮黎醫生突然面露微笑,「過去我其實並不清楚,阿川你是帶著怎樣的想法和感情寫下那本如同精神病人囈語的幻象冒險故事的,但我覺得,現在總算是稍微明白一點了。這真的是,極度異常,非常痛苦,但又充滿了魅力,讓人難以抽身而退的風景。吶,阿川,你喜歡自己的故事嗎?」
「……不知道。」我沉默了片刻,回答到,「或許曾經是非常非常喜歡的。」
「現在呢?」
「我希望有一個結局,一個好結局。」
阮黎醫生又微笑了一下,撫摸著我的頭,沒有再說話,一轉身就走進了大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