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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後能做的,也只剩如此慎重地將它們妥善包裝,將紙盒與我父母的骨灰罈子一起排放在茶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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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比等待執行自己的死亡更需要優雅與從容了。
二十多年不見總不能蓬頭垢面,要碰面之前我還特別理了發。我介意的其實是事後萬一被報紙寫成了又髒又殘的獨居老人,所以才會先費力把老家徹底清理,再讓自己看起來神清氣爽,因為久病厭世也是另一個我極欲擺脫的污名。我太清楚人們對這種事都懶得費腦筋,或是說根本害怕多想,所以都輕易相信了以這種方式結束不是正常人作為的說法。那只是因為他們沒有像我一樣,發現這也可以是一個冷靜而愉快的過程。
冷靜而愉快的過程難免還是會出現小瑕疵,設計師自作主張剪去了我的劉海與鬢腳,這是過程中我唯一假手他人的部分,果然不盡如人意。短髮的長度非但未讓我顯得較有精神,反是讓我瘦削的臉龐看起來更加嶙峋了。坐在髮廊的大鏡前,看著自己那張皮相鬆弛衰敗的臉孔,我一時凝視得失了神。
也許,這就是最後一次好好的自我端詳了。
那個鏡中的人影,雙眼中先是流露出些微的不安,但隨即便以堅定而充滿期待的注目回視。這樣的對望讓我第一次意識到,一生中曾驕傲、曾欣喜、曾落寞、曾痴痴戀戀、躊躇滿志、痛心疾首……所有那些值得記憶的當下,我們都看不到自己的臉。
永遠看不見自己最真實的表情,莫非是老天爺特別為人類設計的一個殘酷玩笑?
總是在忙著揣測他人表情里的含意,搜尋著他人目光中所看到的自己,更多的時候,無不是借著假設他人的目光,才得以面對自己:我看起來得體嗎?我看起來有魅力嗎?看起來 gay 嗎?……
鏡中的那人,雖已滿頭花白且面色灰澹,卻有一種讓我感到陌生的無畏眼神。有那麼短暫的幾秒,我竟然不舍與他道別。
與姚見面的時候,我能夠維持住此刻在鏡中看到的眼神嗎?
我要怎樣記住自己的這一刻?
① 即羅伯特·雷德福(Robert Redford)。
② 即鮑勃·迪倫(Bob Dylan)。
第9章 痴昧
幾個小時過後,將近破曉的時分,阿龍發現自己竟然被上了手銬。
「為什麼會跑去『美樂地』縱火?」
「我只是燒紙錢,哪有縱火?」
「房子差點都被你燒掉了,還說沒有!燒紙錢?你是燒了五斤還是十斤?」
同樣的那間派出所,同樣的那兩位員警,同樣的一副自以為是的口氣。阿龍不屑地轉過頭去,看著自己被上銬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