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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疑問永遠會指向更多其他的疑問。

記憶無起點。每一塊記憶的碎片都可能只是某個局部事實的一片拼圖。但回憶總是循著習慣的步驟,走在相同的一條標示通往過去的路上。

真正的記憶其實是岔路歧徑密布的一片黑森林。如今同樣被丟棄在這條森林荒徑上的,除了我還有誰?

想起了某個周日傍晚,路經西門町紅樓一帶,湊巧看見那位如今甚至已記不得名字或長相的同志候選人。距離他一個街口,我駐足旁觀他與每個進出小熊村的行人鞠躬發送競選傳單。那人不在我居住的選區,幫不了他那一票不是我當下心中泛起辛酸的原因。他壓根兒沒注意到我這個年近半百、穿著一件歐吉桑夾克的中年男子。他眼中所鎖定的自己人,不是短髮蓄鬚的壯熊,就是嬌聲媚行的娘炮。為什麼他就如此認定,這幾款人是他需要求助的票倉?

他錯了。屬於這些同類的社交網路早已成熟,他們已完成了自我的出類拔萃,敢玩敢潮,有愛有性,哪還需要政治人物來插花?真正需要且默默等待這個世界翻盤的,不是這些人。

在出櫃後那幾年失去了舞台,受不了那些指指點點的揶揄,我不再進出那些潮流同志的作樂聚點,最後重回那已被改名二二八公園的前世場景,竟讓我心中出現有如歸鄉遊子般的心情。

那些在蓊鬱樹影中進行的儀式仍然熟悉,本以為早已退化的雷達裝置沒多久便立刻恢復運作。不管多深黝的樹影之後,或多麼昏曖不明的距離之外,只要有一道發情垂涎的目光都不會錯過。

點一根煙,問一句要不要走走,即使柴不夠干火不夠烈,也總能聽來幾則故事。那些在臉書上、在酒吧里已失傳的過時的櫥櫃故事,仍匿隱其中的這群,顯然早已被大多數的同類遺忘。他們對外面世界正風起雲湧的同志婚姻訴求,展現的仍是令開放的同類不齒的無知與無奈,那麼沒有鬥志的失敗主義,恐怕連期待選票的候選人都寧可放棄他們。

他們。

如進地府重遊的我赫然驚覺,他們依然還是族群中的多數。大批的隱性族群,經濟情況不允許他們夜店健身房進出,教育水平的不足早讓他們相信自己的不討人喜。時尚打扮從來與他們無關,連路上偷瞄帥哥一眼都生怕遭來霸凌。聽到這些故事,我甚至開始懷疑,同志原來只是個形容詞而非名詞。就像是「多元的」社會、「開放的」時代,現在我們有了「同志的」文化。

總還是有那些痴心的理想主義分子,希望能把抽象的形容詞換算成跑不掉的統計數字。唉,他們難道不知道,在這個時代,很多觀念就是要永遠讓它保持模糊,才有生存空間嗎?

所謂的公民時代,就是再也沒有人能代表任何公民,人人卻都能以公民名義挑戰公民的定義。同志二字看似勢力龐大,但有多少連在同志國度中都無法取得公民身份的沉默者,他們拒絕選擇,或不知如何選擇,或是他們的選擇違背了主流運動的意志,連自己人也要視他們為無知、落後、反進步的次等公民。

例如我,一個體內流有愛滋血液的厭世者。

終於知道,所有的運動,最後都將製造出一堆事後再也無人關心的失落心靈。慶功者永遠都是那些因終能夠與敵人平起平坐而沾沾自喜的少數。他們原本聲稱所代表的公民團體,都只有在他們的口中存在過,就像是叫牌決戰中不能亮出的那張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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