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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冷靜且擅於組織規劃,而且還是出生政治世家,不像他,只是一個老芋仔①之子。能從當年的反對黨運動中出頭,他自己都明白,與其說是他姚瑞峰有多大的本事,不如說是當年政治現實的風向把他吹到了後來的位置。就像是誰也沒想到,作為反對黨,他們那麼快就取得了執政權。過去七年,關於他有機會入閣的風聲一直不斷,排字論輩也該輪到了,但是黨內派系的傾軋反在執政後越演越烈,他幾度與入閣失之交臂。
前一日中常會結束,秘書長突然叫他會後到他辦公室來一下。
當天晚上是副主席嫁女的喜筵,他以為秘書長只是要叮嚀他幾位大老的接待工作。沒想到秘書長一關起辦公室的門便笑盈盈地對他說:這回有望了,春節前應該會內閣總辭。秘書長透露了可能的下一任內閣,囑他別講出去,真正的意思是,別忘了他在幕後幫忙推動一把的恩情。
可是,明年就要大選了,這時候怎麼還會換閣揆?
竟然在第一時間他想到的不是自己的位子,而是眼前的局勢。
就是因為要擺平提名,所以這一切都要重喬啊!秘書長說。
他心不在焉地移動了一下滑鼠,偷偷打量了一眼坐在餐桌那頭,正專注於某條新聞的妻子。一個月前他們還在為是否競選第四屆連任有過討論,沒想到她當時的回應竟然是反問他:你自己覺得,過去十幾年你在「國會」究竟完成了多少以前的理想?
究竟要不要跟妻子透露昨天從秘書長那兒聽到的口風呢?
外祖父是早年反對運動先鋒的她,在他們大學初識時,也曾同樣直白地問過:你一個外省人,為什麼會選擇加入這場黨外運動呢?
直覺告訴他,他可以相信她。他選擇據實回答。因為在另外那個黨里他是不會有機會的,他說。他早看清楚了。如果自己是本省籍恐怕還比較可能得到拔擢。偏偏他只是一個老芋仔與山地婆的小孩,面對那些不是將官就是政商名流的後代,他的外省父親除了提供他出身卑賤的血統證明外,別無任何其他幫助。他不想一輩子只能做一個無名的小黨工,永遠扮演著卑屈奉承的角色……
一口氣將所有從前不曾吐露的怨氣都在她面前坦白。總是自己人才最輕賤自己人,只有弱勢的人才懂得這種現實。他幾乎要對她咆哮:像你這種台籍望族之後是永遠不可能明白我們這種人的憤怒的!
所以你打算隱瞞你自己的背景?可是你連台語都說不輪轉……我母親是原住民,我們是母系社會,台語我可以學……話還沒說完,就看見她的眼神里閃動著像是同仇敵愾,又像是憐憫的一抹淚光……會很辛苦的,她說……就是需要有你這樣的人……眨眨眼,二十年過去了,一路走來從學姐到革命同志,到如今的老夫老妻,Angela 卻已不再像當年,對於他想要再次爭取競選提名,這回她的態度趨向保留。她總是提醒他,看看早年的當紅炸子雞,在一波波政治鬥爭中多少人都重摔了。原來都是一樣的,她說,拿到了政治資源,就只剩你死我活的相殘。她甚至是身邊少數對明年的大選不樂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