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七十三章 歷史啊(2/2)
沒辦法,一想到這次發布會的正式名稱:歷史地理研究與大眾娛樂文化產品融合成果研討會,他就克制不住自己想笑的衝動。為了不破壞蜂游同事的辛苦努力,趙西林決定還是不去添亂為好。
被他這麼一說,林琛也沒了過去湊熱鬧的興致,「那我也不去了,還是把有限的席位都讓給歷史愛好者還有記者朋友吧!」
按照入場券上指示的路線,倆人很快找到了「扶蘇人物展」所在的展廳。
不出意外的,這裡已經有了不少參觀者,顯然前面那些觀眾也對那場擰巴的發布會不感興趣。
展廳不大,只有百多平方的樣子,牆壁上掛著二十多幅大小畫作和浮雕,中間擺著六隻展櫃,溫暖明亮的光線從上面射下來,照亮展品和附屬的介紹標籤,規格樣式和其他展廳別無二致。
在一副人物畫前面,林琛停下了腳步。
那是一副工筆寫真,年輕男子穿著寬袍大袖的白綢深衣,頭頂束髮戴冠,腰間掛著寶劍,側目望著不遠處辛苦伐木的工人,面色憂愁,似乎在擔心著什麼。
看著這副畫,林琛很快想到它背後的故事,嘴角不由掛起一抹淺笑。
「勝利者不受指責」固然功利、冷酷,而要是反過來,變成「失敗者品行高尚」,又未免有些想當然。
公子扶蘇,便是這樣一位「品行高尚」的失敗者。
在司馬遷等後世史家筆下,扶蘇儼然是一位親賢臣、遠小人、剛毅勇武、仁義有遠見的優秀繼承人。皇帝「焚書坑儒」,他敢於直言反對,是為仁;收到虛假詔書,旁人相勸依然決意赴死,是為孝;手握戍邊精兵,扶蘇卻沒有仗兵作反,是為忠。既仁且孝還忠,還是學儒的嫡長子,天生擁有正統的繼承權,正是儒家士大夫夢寐以求的皇帝人選。
在古代史家看來,秦帝國之所以短短十五年就步入崩潰,最大的原因便是扶蘇這個嫡長子被人陷害,以致沒有合適的繼承者來掌控這個龐大的國家。他們不斷美化扶蘇,其實是為了鼓吹儒家的嫡子繼承制度,本質上並不一定同情欣賞這位「史上第一太子」。
嫡長繼承在現代社會沒有了市場,但是加諸在扶蘇身上的光環非但沒有消散,反倒越來越多。距離產生美,2200年的遙遠時光同樣為各種美好想像提供了容納的空間,然後便有了一系列以扶蘇為主角的文學和幻想作品。
見他駐足不走,趙西林也湊了過來,先看了看圖畫,轉過頭小聲問道:「他在難過什麼?」
「替這些樹難過、替一千年後千溝萬壑的黃土地難過。」
「嗤!」趙西林努力壓制住自己的笑聲,看著好友提醒道:「別開玩笑好不好?」
「我沒開玩笑,」林琛搖搖頭,拿起手機打開相機,對準畫框下面的二維碼。
屏幕出現視頻播放界面,他不急著點擊播放,而是講手機遞給對方。
趙西林接過來點開,一莽莽片林海出現在他眼前。
全身著甲的扶蘇騎在一匹白馬上,馬蹄得得披風舞動,正沿著一條小道朝樹林深處馳去,後面跟著身穿黑色軍服外罩甲冑手拿戈矛的護兵。
熟悉的造型和畫風,告訴他這是一段實時渲染動畫,應該上來自《秦殤3d重製版》。
隨著馬匹的前進,畫面逐漸變暗,卻是從只有稀疏小樹和灌木高草的次生林過渡到了原生林,高大粗壯的樹幹撐起巨大的樹冠,遮蔽眾人頭頂的天空,樹下灌木和雜草明顯稀疏不少,見縫插針地生長在大樹之間,貪婪地爭搶著僅有的一點兒陽光。
沒過多久,畫面忽然一亮,一片開闊地出現在屏幕上,卻是一座位於森林裡的伐木場。
通過和管事的對話,扶蘇道明來意,原來是他憂心施工進度,特地過來巡視伐木場。
交談間,扶蘇不經意提起外圍那些稀疏的林木,然後他就從管事、大匠口中得知「十年樹木」只適合果樹雜木,小樹想要長成良材大木,需要幾十年甚至上百年時間。理所當然的,作為大秦帝國的繼承人之一,扶蘇很自然地關心起了子孫後代的問題。然而他的樸素環保主義思想卻遭到冷遇,管事只關心任務目標,把早早完事回城休息掛在嘴上,大匠和工人亦只關心眼前衣食溫飽,提及未來只說「兒孫自有兒孫福」。
自己的可持續發展理念無人理解,扶蘇只得默默看著那些樹樁發呆,為幾百年後將要變凸的群山傷心難過。
視頻結束,趙西林驚疑出聲:「還真有這段劇情?我怎麼沒見過?」
「這上一段隱藏劇情,」收回電話,林琛解釋道:「開局不返回營地觸發主線,只在外面晃蕩,就有機率觸發這個。」
趙西林不解的眨眨眼,「把扶蘇包裝成環保主義者,這麼做有什麼意義?」
「我也不太清楚,」林琛搖搖頭,「可能是為了借他之口宣揚環保主張,也可能是硬湊劇情,讓玩家在野外不至於無聊。」
重製版被做成了蜜蜂遊戲最為擅長的3d開放世界,城市和村鎮營地之外還有大片山川湖澤可供探索欣賞,放棄主線只把它當做狩獵和野外生存遊戲來玩,也是沒有任何問題的。
「這也太囧了,扶蘇變成環保戰士,感覺好違和。」
「你能接受扶蘇變成勇猛善戰的青年將軍,能接受術法、巫術,為什麼就不能接受他變成環保戰士?歷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遊戲裡的歷史人物尤其如此,秦始皇不就被弄成邯鄲熊孩子了麼?」
趙西林無話可說,只能默然轉身,裝作去看廳中的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