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三代以降惟今上才是大國雄主(2/2)
李淵板起臉不悅道:「阿爹怎麼會哭?胡說八道!」
李建成道:「是娘親說的,阿爹夜裡起來,到馬廄里,坐了一宿,早上,娘親找你,發現你臉上,全是淚水。」
李淵急急地道:「那是清晨的露水,春秋兩季,早上都會有露水。」
李建成道:「阿爹說謊!」
李淵正要繼續辯解,突然與李建成一起笑了起來。
一名內侍,小心翼翼地走到李世民身邊道:「陛下,天色已晚,陛下是否去顯德殿,批閱奏章?」
李建成連連擺手道:「不去不去……朕還要陪著阿爹說話。現在是吃晚飯的時間。來人啊,擺酒,朕要和阿爹,好好喝上幾杯!」
……
門下省政事堂大殿中,一名書令史,往房玄齡的案几上放奏章,卻不想,碰倒了筆架,筆架砸在盛滿墨汁的硯台中,將房玄齡身上,和案几上正在書寫的奏章弄黑了一大片。
書令史嚇得低頭不敢動彈。
房玄齡用毛筆,捅捅闖禍書令史道:「收拾一下,幫我拿張新的麻紙。」
書令史愣在原地半天。
魏徵走過來道:「怎麼,還想挨頓罵再走?」
書令史趕緊給房玄齡一稽,撒腿就跑。
魏徵目送書令史跑出門外,忍不住笑了笑道:「玄齡最近變化好大啊!」
房玄齡抬頭看看魏徵道:「玄成何出此言?我還不是老樣子,能有什麼變化?」
魏徵擺手搖頭道:「玄齡最近,胸中的戾氣少了許多。」
房玄齡啞然失笑道:「若是這個,玄成倒沒有說錯。」
魏徵好奇的問道:「玄齡最近,有什麼喜事?」
房玄齡點點頭道:「我輸了個賭約。」
魏徵有些愕然道:「輸了賭約?還是喜事?」
房玄齡嘆了口氣道:「我輸給陛下了。
房玄齡坦然的直視著魏徵道:「玄武門之後,我與當今天子,曾相約一賭。陛下曾與玄齡打賭,陛下發誓,要讓我看看,他是否能成為一個千古垂名的有道明君,並發誓,不會因為我的諫爭,而殺了我。」
魏徵會心的笑了笑,望著房玄齡道:「如此說來,玄齡認輸,是承認當今天子,是一代聖主了?」
房玄齡驚了一下,連忙拉住魏徵的袖子,做出噤聲的動作。房玄齡小聲說道:「玄成,這些話千萬不要讓陛下聽去!」
魏徵挑眉,戲虐的瞅著房玄齡。
房玄齡無奈的苦笑道:「李家這位大郎,是個飛揚跳脫的性子,稍稍有些勳績,受點誇讚,就要翹尾巴,犯糊塗,年屆三十有餘,卻少年心性不改。」
房玄齡好笑的搖搖頭道:「只要身邊的人,多提點一些,多匡扶一些,這個李家大郎,一定能夠創下三代以降,最為繁盛太平的盛世。」
魏徵神色一凜,有些難以置信地正視著房玄齡。
房玄齡堅定地點點頭。
魏徵仍然一臉難以置信的神色,連連搖頭道:「玄齡實在是……出乎我的意料,在我的印象里,玄齡應該是一個……」
房玄齡笑出聲道:「應該是什麼?」
魏徵皺著眉,向著措辭,最好還是沒什麼好話出來。
魏徵道:「玄齡應該是一個……錙銖必較的吝嗇鬼,嘴裡,從來就蹦不出,半句體己話,突然這麼大轉變,我實在是……」
房玄齡笑聲更大了,淡淡的道:「玄成,陛下連御駕親征的機會都能夠放棄,說明在他心中,天下大治的理想,已經是比帶兵打仗更重要的事情了。」
魏徵認同的點頭道:「人無完人,皇帝也是如此,但是人貴在能夠自知自律。陛下,就是一個善於自律的人。」
房玄齡道:「對!李家大郎,雖然不能算自三代以來,最為精明強幹的皇帝,卻是房某所遇到的人主中,最為自知自律的君王。」
魏徵擊掌以示贊同,神色激越。
房玄齡淡淡的笑道:「這樣一種品質,居然會存在於一向以衝動冒失著稱的太子殿下身上,這一點,確實出乎我的意料。」
房玄齡臉上的笑容逐漸加深。
房玄齡走到政事堂門口,突然轉過身來道:「天色不早了,玄成,我請你喝酒?」
魏徵為難地,看了看案几上的文牘奏章。
房玄齡三步並作兩步,搶上前將魏徵拉住道:「這些公務,你永遠也處置不完,今晚休息,明日我幫你一起弄!」
魏徵看著房玄齡,一臉認真的模樣,忍不住笑了起來道:「行行行,玄齡,你不用如此用力,依你就是,今晚喝酒!」
魏徵與房玄齡一同離開政事堂,然後聯袂來到房玄齡的府邸。
房夫人盧氏給二人整理了一桌小菜,沒有什麼山珍海味,倒有魏徵最喜歡吃的醋芹和咸黃豆。
房玄齡與魏徵舉盞邀杯道:「玄成,我一直有個疑惑,不知能否問你?
魏徵笑道:「房公何必客氣,儘管問。」
房玄齡放下酒盞,側著頭想了想道:「玄成曾經歷事三主,以你之見,這三個人當中,誰更強一些呢?」
魏徵端起酒盞痛飲,而後擦著嘴,凝神深思道:「蒲山公李密,一代梟雄,有恆心,有勇略,亦有擔當和決斷,可惜猜忌心太重,用人而疑,疑人而用,最終敗亡……
房玄齡若有所思的端著酒杯。
魏徵道:「夏王竇建德,仁義公正,禮賢下士,更兼起自蓬蒿,深知民間疾苦,可惜優柔寡斷,心智不堅,故此兵敗虎牢關……」
魏徵頓住話語,看著窗外,眼神迷離:「三代以降唯陛下才謂之大國雄主!」
大國這個概念。無論古今中外,均有著多重政治含義。
西周封建。百里為國,十里為家,成王時期一口氣分封出去的大大小小上百個,諸侯國中,經過數百年的相互征戰吞併,所謂大國也形成了其不成文的標準。
地千里,車千乘,是為大國。
所謂車千乘,也就是國中常備兵力達到萬人規模以上,春秋初期的鄭國、宋國、齊國,便是這樣標準的大國。
到得後來,經過政治的革新和經濟的展,最終形成了齊晉秦楚這種以「稱霸」形式雄踞一方的級大國,春秋五霸,戰國七雄,均可稱之為大國。
歷史潮流滾滾前行,所謂大國的概念也在不斷演化中,簡單的按照地理面積和軍事力量級數論資排輩方式不斷受到衝擊,大國的概念里開始帶著越來越多的政治外交內涵。
所謂大國,可使天下諸侯以臣僕事之,鼎盛時期的大國,區區一使持節,可族滅一國,班陳湯王玄策,便是大國力量的典型代表。
所謂「犯強漢者,雖遠必誅」更是中原大國鼎盛時期喊出的帶著赤裸裸毫不掩飾沙文主義色彩的口號。
曾幾何時,天可汗一怒,西域荒漠塵沙泛起,東海碧波濁浪詣天,太極宮裡那個憊懶強悍的男人就是放個屁,也能在大漠草原之上激盪起赫赫風雷。
魏徵突然想起陳應向他勾勒的宏偉藍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