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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兵崖在白晝就已經夠陰風陣陣了,要在那兒待一晚上,我只怕活不到天亮。送我去的弟子在十丈之外就停步,囑咐我好好過去跪著——夕陽西下,陳兵崖墳冢林立,歸巢的鴉聲不時響起。
我窸窸窣窣踩著枯枝敗草,找了塊平坦的地方,跪下了。廢棄的草窠之中,散落著許多鴉羽,有的飛羽足有一尺長,油光可鑑。我不是師父,沒人盯著當然不願意好好跪,便撿拾起漂亮的羽毛來玩。
玩著玩著便坐下了,坐累了又站起來,拍拍膝蓋上沾的草灰。夕陽的餘暉只剩最後一線,畢竟要在這裡待一夜,我決定趁著天還沒黑,將整個陳兵崖看清楚。
其實這就是一片荒地,邊緣生長著格外高大的菩提樹,墳地的盡頭,便是突兀折斷的山崖。我挨個讀墓碑上的字,核對著先輩們的生卒年。除去骨殖要被安放到清微祠的歷代宮主與監院,其餘的昆吾弟子,最終都會長眠在這裡。
或許包括我,也包括師父。讀著墓碑上的銘文,我的心緒漸漸安寧下來,或許這就是師父讓我在這裡罰跪的用意。我幾乎將所有墓碑都看過了一遍,夕陽西沉,斂了餘暉,今日的最後一聲鴉鳴也隨之落定。
我的腳步卻在一個墳冢前頓住了。
這個墳冢乍一看十分普通,可圍著墳冢的青石上,雕刻著非常繁瑣的符文。我仔細看了半天,始終覺得眼熟。
可我能夠確定,無論是師父還是趙玄羅,都未曾教過我這個模樣的符文。我是在什麼地方看見它的?光線昏暗,我繞到墳塋前,試圖看清墓碑上的字。
——「道骨長存」。
我反覆確認了好幾遍,偌大的墓碑上,反常地只刻著這四個字。
竟是個無名冢。道骨長存,這裡頭埋著的,究竟是什麼人物?我又繞著墳塋走了一圈,找到了墓口的石板。這時我還不知道這就是墓道口,畢竟普通小墳墓一般不留入口。石板上也同樣雕刻著繁複的符文,我伸手一道道細細摸索,依稀辨別出,符文們似乎描成了一幅圖畫。單葉簇生,枝頂葉下掛著鐘形花萼,重瓣吐蕊,狀似焰火。
是石榴花?我撫摸石板的指尖突然落空,再撫下去時,我辨別出,那是一個凹槽。
其中,鏤空雕刻著我再熟悉不過的,蓍草的花紋。我心下驚異,從隨身的小布包中,將十年前雪時所贈的小玉墜拿出來。我摸索著,將玉墜嵌了進去,玉墜與石刻居然榫卯相接,嚴絲合縫。
簡直好似是為此打造的一般。只聽得石板中隨之喀嗒作響,打開了一條縫。我吃驚不小,壯著膽子,伸手將鬆動的石板挪開。
裡面漆黑一片,幾乎什麼也看不見,只隱約可見月光正對著的,是一個蓮形的瓷罐。它的模樣,與我在清微祠見過的骨殖罐重合,我正思索著,驟然,墳冢顫動起來。
我嚇得驚叫出聲,忙將石板合上,摘下玉墜。墳冢震動,連帶周遭的地面一起震顫著,同時,詭異的聲音也在空氣中飄散開來。似是腳步聲在弄堂中響成了一片,又似是什麼東西被拖著在地面上疾行——不過,這次是在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