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六章(1/2)
第二天晚上和湊人君剛一見面,他就說:
「你不會是覺得抓住了我的弱點什麼的吧?」
「咦?」
「就是說、呃……」他害羞地別開視線。「看到我喝醉的醜態,就覺得自己比我高人一等之類的。」
「並沒有。」
我不明白他為什麼會說起這種話。喝醉了的湊人君講起話來是比平時更難纏一點,但是坦白來講,和他以往說話的內容一樣過分。要是那樣算是醜態的話,真希望他能改改平時對我的態度。
「還有,我醒來以後發現穿著睡衣,但我不記得換過衣服。」
「是你姐姐給你換的吧。」
「為什麼不是葉山先生換的啊!我才不想欠那個女的人情呢!」
我實在是沒話說了。這算什麼生氣的理由啊。
「……欠我人情就好了?」
「我不是借了葉山先生很多人情嗎。這只是讓你稍微還一點吧。」
人情?有嗎?這時候我們正在常去的義大利餐廳,飯菜剛好端上來,當然帳單都是交給湊人君的,握住刀叉的我無法反駁。
「就算是我也會對給別人換衣服有顧慮啊,如果是家人,那種程度的事不也還好嗎?」
「才不要呢。我已經不想讓姐姐給我做一丁點事了。更何況,我本來就被人說得好像把她的人生一點不留地奪走一樣。」
嘴裡塞滿的獵人燴雞苦得要命。我沒有好好嚼過就吞了下去,然後窺探著湊人君的表情問道:
「……你姐姐也跟你那麼說過嗎?」
「美紗不可能當面說那種話吧?」
說來也是。
實際上,湊人君沒有奪走任何東西。他僅僅是撿起了被丟掉的東西。這單純是感情上的問題。只不過在某種世界,那就幾乎是全部了。
「但我知道美紗也是那麼想的。她對你也說了那種話吧?」
「嗯,這個吧,」我支吾了,用葡萄酒衝下嘴裡古怪的酸味和苦味。「她說是非常驚訝。聽湊人君第一次在亞達謝克老師面前彈的曲子時,覺得和自己一模一樣。」
「那是當然的了,因為我就是按一模一樣來彈的。」
湊人君一下子把頭扭到一邊,滿臉不快。
「因為是展示用的演奏呀。但並不是完全一樣,裡面也加上了我的理解,不然的話老師也不會收我做弟子。美紗連那種程度的東西都沒聽出來嗎?作為鋼琴家真是丟臉。」
「不、那個,我覺得她心裡不會鎮定到那種程度……畢竟是剛經歷事故。」
「要是有職業意識就不會在乎那種事。」
他說話依舊是不講道理。
「她到現在還說那種話,就是說她一次也沒聽過我作為職業鋼琴家錄的曲子吧。現在我已經不再跟隨亞達謝克老師學習了,而且和美紗的風格完全不同。這也是當然的。美紗的鋼琴在她十七歲就停止了,我不可能永遠停留在那個水平。麻煩你轉告她,讓她認真聽一聽。」
這種傳話的事情容我拒絕。
*
可是,後來我在大學遇到美紗,午飯的桌上話題無可奈何地移到了湊人君身上。
「……上次,真的非常感謝。湊人總是麻煩你來照顧。」
「沒有,我也受他照顧了,嗯……該說是彼此彼此吧。」
我想說些話來圓場,卻說不好。
「那,湊人他——」
美紗艱難地擠出那個晚上沒能說出口的話。
「有沒有、說什麼關於我的事情?」
我感到一絲煩躁。既然你們兩人都有話想說也有事情想問,那就面對面地說啊。但同時,我也能理解他們的困難之處和複雜的心情。是不是坦白了講比較好?我重新考慮道。
「你聽過湊人君的CD嗎?」
美紗一瞬間睜大眼睛,然後孱弱地搖搖頭。
「……提不起聽的心情。」
「湊人君對你認為他還在複製你的演奏覺得不痛快,他說你聽了就知道了。」
「沒有……必要聽了吧?事到如今,我怎麼看待湊人已經沒關係了吧,反正他已經是職業的了。請你告訴他放著我別管。」
你們姐弟倆不要都拿人當傳聲筒啊。儘管這麼想,但如果這能成為兩人再次產生交流的契機就好了——我如此期待著,在那天夜裡用電話向湊人君傳達了美紗的話。
「要是希望我放著別管,那在我面前不要那麼自卑就好了啊。光是看著就讓人煩躁,過去的美紗不是那樣的。請你這麼告訴她。」
就說了別和我說啊。
可是過了兩天,在大學和美紗碰面後,她就很認真地詢問弟弟是怎麼說的,我不得不再把湊人君的話轉告她。當然我委婉地饒了三個彎子,然而美紗還是生氣了。
「過去?那不是理所當然的嗎?不可能和過去一樣吧。」
美紗臉上泛紅,聲音顫抖著,用右手抓住動不了的左手。然後她一下子回過神來,沖我低下頭。
「對不起。這種事和葉山先生說也沒有用的。」
可不是,你也好你弟弟也好,就不能坦率一點嗎。
「但是,湊人想讓我怎麼做?我離開家就好了嗎?」
對於那個問題,湊人君(通過我)的回答是:「我沒那麼說。離開家,你打算怎麼辦?」儘管連我自己都對自己在幹什麼感到疑問,可擔任姐弟間的傳聲筒這個任務還是持續了一段時間。
*
過去的美紗——湊人君的話始終掛在心裡放不下去,於是我在網上搜索了一下。雖然在無從得知她的為人,但如果是鋼琴演奏,她曾經在比賽拿過獎,所以應該留下了視頻吧。我很快就在視頻網站上找到了。
舞台上,坐在三角鋼琴前的美紗老成得讓人想不到她是十七歲,甚至顯得比現在年齡還大。雖然也有禮服和化妝的原因,但最主要的因素,還是她臉上充滿自信的表情吧。這一印象在演奏開始後變得愈發強烈。曲名叫《巡禮之年 第二年 但丁奏鳴曲[注]》。我沒聽過這首曲子。演奏長近二十分鐘,我一動不動地戴著耳機,聽得入神。
(譯註:巡禮之年,編號 S.160,S.161,S.163,由三組鋼琴獨奏組曲組成的一套專輯,由李斯特·費倫茨(Franz Liszt)作曲。一般被認為是李斯特最傑出的作品,為李斯特音樂風格的集大成之作。)
在此之前,我一直不解於湊人君為什麼對美紗抱著那樣複雜糾纏的感情。同才華橫溢的弟弟相比,美紗看起來完全是個不甚起眼的怯懦的凡人。但是現在,我第一次聽了她彈的鋼琴,便覺得自己稍微能理解湊人君的心情了。在她年輕又粗獷的演奏中,蘊含著某種震撼人心的東西。我甚至能感受到那份活力在彈奏期間仍在悠然自得地不斷成長。演奏結束,意識到這首曲子已經不會繼續伸展時,我感到了一陣失落,就像是空氣迅速變得稀薄一般。
就連只聽了一次的我都是這樣。對於每天聽著近在咫尺鋼琴聲、恐怕心中還懷著憧憬的湊人君來說,姐姐的事故給他帶來了多大的打擊呢?
話雖如此,他們姐弟間明明沒有必要那麼彆扭——我心裡是這麼想的。
我感到喘不過氣來,正要關掉瀏覽器時,忽然注意到,關聯視頻一覽中顯示出的一張縮略圖。
那張圖片上,一對天真無邪的少年少女並肩坐在一台鋼琴前。
下面寫著「本城湊人 姐弟聯彈」的標題。
我幾乎是下意識地點了下去。
視頻播放。椅子的嘎吱作響聲,觀眾們的咳嗽聲和壓低的笑聲,還有樂譜紙頁的互相摩擦聲。鋼琴前的兩人相視點了點頭。年幼的兩人都是小學低年級模樣,但我不會看錯。那是美紗和湊人君。
彈奏開始的瞬間,我甚至聽到了兩人步調完全一致的呼吸聲。
首先響起的是洋溢著躍動感的單聲部的呈示部,和著湊人君敲響的和弦斷奏,美紗彈起了輕快的段落。儘管指法上處處透著孩子氣的笨拙,但他們愉快的聯彈令人內心雀躍,那些瑣碎的事情已經無所謂了。最主要的是,姐弟兩人的表情很不錯。每次成功彈出困難的地方,他們兩人都會短暫地相視微笑。
標在視頻下的說明文字是這樣的:
——這是女兒小學時發表會的錄像。小時候的本城湊人君和姐姐一起出場令人驚喜。我希望給大家看看所以上傳了。K381,D大調的聯彈奏鳴曲。據說這是莫扎特為了和姐姐一起彈奏而作的曲子呢,正好適合他們兩人。
一直聽到最後的我立刻點下了「再次播放」。
看著肩並肩合奏的姐弟,我眯起了眼睛。那兩個人也曾一起經歷過這樣的時間。遙遠過去的幸福幻影,卻在崩壞後,
再也沒有復原。
我沉浸於聯彈飽滿的迴響聲中,閉上眼睛,在耳機的溫度中朦朧地思考著本城姐弟的事情。我並不是迫切希望他們恢復到原來的關係。可是,湊人君也好美紗也好,總覺得他們都在因為什麼事強迫著自己,壓抑終日。我只是覺得,把積攢的東西釋放出來,或許就能稍稍輕鬆一點。為此,我是不是也儘量不要遮掩,把事情說清楚比較好呢?
可是,後來我見到湊人君,毫不遮掩地說自己看過聯彈的視頻很感動,他卻非常憤怒地說:「為什麼會有那種視頻啊!請告訴我在哪裡看到的,要立刻請他們刪掉,還有請葉山先生也把記憶消除!」真是事不如意。
*
律子小姐對作曲的委託不屑一顧的態度還是老樣子,可唯獨對湊人君和我有怎樣的交流很熱心地問來問去。
「這人還挺有意思的嘛。明明演奏無聊得可怕,生活的方式卻很有趣啊。要是能反過來,自己和周圍就都能充滿安穩的幸福了。」
她還說出了這樣過分的人物評價。
「那,呃……律子小姐要去見見他嗎?他也想直接和你談吧。」
「我拒絕。他肯定會糾纏不休地拜託我作曲。明明都冷淡地拒絕那麼多次了,還真能堅持咬住我不放啊。前段時間他還送來音樂會的門票了呢,寫著什麼『請親自聽聽我配不配得上蓮見老師的作品』。」
「反正你不會去吧。」
「當然了,我扔了啊。」
說著,律子小姐用光著的腳戳了戳垃圾桶。總覺得看不下去,我便在裡面翻了找,把皺皺巴巴地揉成一團的信封撿了出來。
「想要嗎?隨你便了。不過演奏會是明天,所以想在代金券商店或是網店上賣估計是不行了。」
「倒、倒不會那麼做……只是,總覺得心痛。」
我把信封放進了口袋裡。
律子小姐讓我給她拿酒過去,於是我穿過客廳來到廚房,在冰桶里盛滿冰,再放進白薯燒酒的瓶子後拿回律子小姐那裡。最近我幾乎每天都會來這棟「吞天樓」,所以基本上記住了什麼地方有什麼東西。
律子小姐在沙發上盤起腿,傾斜著酒杯露出得意的笑容。
「看來你和本城湊人的關係變得相當好啊。對作詞有什麼幫助沒?還是說因為他請你吃飯你才湊過去的?」
「我才沒帶著那種打算和他來往呢。」
其實律子小姐說中了一半。開口反駁後我感到了自我厭惡。
「感覺有點不放心那個人,該說是沒法放著不管吧。不過和他聊天也不會覺得愉快,他說話很刻薄。」
「因為你不管被人說了多麼難聽的話,只要嘆兩口氣就能爽快地當作沒發生過啊。那些想隨便找人罵兩句的人會把你當寶貝吧。」
「請不要說得事不關己一樣!」你不就是那群人里說得最厲害的嗎。
可是律子小姐聳了聳肩。
「能別小看我嗎?就算別人不把事情當作沒發生,我也會說難聽的話哦。」
「更差勁了。」
這一次,律子小姐露出滿是慈愛的微笑。
「並不是誰都可以的。正因為是你所以我才會說。」
「可不可以別把事情總結得像好事一樣?」
「而且本城湊人說的那些過分的話,和我一比不是算不了什麼嗎。」
「怎麼還比起來了?不過倒確實是這樣……啊啊不對,那個人有時會說些很嚇人的話,有的比律子小姐的話更讓人吃不消。」
律子小姐探出了身子。
「是什麼話?」
她的眼神興致勃勃。我後悔說漏了嘴,但是已經晚了。在律子小姐逼問下,我只好說了出來。
「比如,他說她姐姐的手腕在事故中受傷是因為沒有作為鋼琴家的自覺。這很不講道理啊。他還說如果是右臂受傷還算好的。」
「右臂?……哦哦,原來如此。」
我睜大了眼睛。
「你知道原因嗎?我之前完全沒想到,而且聽了他說的理由感覺跟不舒服。」
「就是說要是剩下左手的話就還能繼續做鋼琴家吧?為了左手而作的鋼琴曲姑且還有一些,為了右手的曲子就完全沒有了。」
你好真知道啊。你們果然是同類。
「真的沒有為右手準備的曲子嗎?」
「沒有啊。當然,右手的練習曲、還有把本來雙手彈的曲子改編成右手獨奏的東西是有的,但是據我所知,沒有一首曲子是從一開始就是單獨為右手所作、然後作為藝術作品問世的。左手的就有很多。拉威爾的D大調協奏曲是最有名的吧。浦羅科菲耶夫也寫過協奏曲,此外還有斯克里亞賓和理察·施特勞斯、欣德米特、舒爾霍夫、米戈農[注]……」
(譯註:分別是約瑟夫-莫里斯·拉威爾、謝爾蓋·謝爾蓋耶維奇·浦羅科菲耶夫、亞歷山大·尼古拉耶維奇·斯克里亞賓、理察·施特勞斯、保羅·欣德米特、埃爾文·舒爾霍夫、弗朗西斯科·米戈農。)
「為什麼呢?畢竟也有左手受傷的鋼琴家吧。」
實際上美紗就是那樣。律子小姐重新坐在沙發上疊起腿,把拳頭壓在嘴邊沉思了片刻。
「唔。為什麼呢?還真沒仔細思考過啊。因為我自己幸好雙手健全……是不是有什麼音樂層面的理由呢?」
律子小姐站起身,朝放在寬敞的客廳深處那台三角鋼琴走去,將沉重的琴蓋打開,用支撐杆撐起,那樣子令人想到漆黑的羽翼。她在椅子上坐下,眼神落在鍵盤上,然後抬起了右手。
「鋼琴曲的基本形式是左手彈低音部的伴奏,右手彈高音部的旋律。要單獨用一隻手來完成這些,就需要進行相應的改編——」
律子小姐彈了起來。土耳其進行曲。這首曲子我也聽過,記得是莫扎特的來著?只用右手來彈,音符本應該也省略了一些,可聽起來卻完全沒有不足或是單薄的印象,和我很熟悉的那首曲子如出一轍。彈過一遍後,她接著用左手像剛才那樣彈了出來。我不由得從沙發上站起來靠近鋼琴,看向律子小姐的手。纖細的手背像蜘蛛一樣在鍵盤上往復跳躍。每當最大限度張開的手指從頭到尾將音域一掃而過,便清清楚楚地編織而出進行曲鮮明的節奏。這樣的光景就算親眼見到也還是有點無法置信。
彈完以後,她聳了聳肩。
「哎,如果是這種程度的曲子,只要省略一些音符,無論哪只手都能輕鬆地彈出來吧。」
我倒是完全看不出有多輕鬆啊?
「要是換成音符數再多一點的曲子,就需要左手用八度音彈出厚重的低音,而且右手也必須彈複雜的段落……」
律子小姐硬是把右手伸到鍵盤左端的最低音區,試著用拇指彈「La」音、同時小指彈高一個八度的「La」。接著,把左手滑到右側的高音區,描繪出幾道複雜的半音階起伏。無論哪只手都朝小指一側扭得厲害,光是看著就感覺連自己手腕的肌肉都要抽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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