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十三之咒 十 調查(1/2)
隔天,俊一郎在大飯廳和入谷全家一同用過早餐後,就馬上試著向每個人詳問怪異現象的細節。
昨晚那個會變形的怪物,幾乎可以確定是附身在眾人身上的黑色蚯蚓狀物的集合體。看起來那些東西不是要攻擊他,只是要回到各自宿主身上,這一點也能支持這個想法。
不過,還不是很清楚它們是本來只有一個母體後來才分裂,還是一開始就是以眾多個體存在之後又再聚集起來。
現在這個階段可以確定的只有這兩點——
一、有東西附在入谷全家和內藤紗綾香身上,並以死相的形態呈現出來。
二、生活在入谷宅邸的人們,遇到了眾多奇怪的現象。
如果能知道第一點中那東西的真面目,就能有很大一步的進展。但如果這不是附身現象的話,基本上就可說是無解。因為死相這東西本身是無法提供線索的。從死視看到的現象,頂多只能探尋出蘊藏其中的意義。也就是說要怎麼解讀委託人身上出現的死相、怎麼去詮釋它,這才是最要緊的事。
不過,雖然用死相一個詞概括全部,但其實種類千奇百怪。雖然有時根據顯現的形體、顏色、動作,就能輕易判斷其代表的意義,但多半的案例中看到的畫面都十分抽象,總是讓人陷入束手無策的境地。
那個黑色蚯蚓狀的東西,應該可算是相當具體的類型,卻到現在都還完全摸不著頭緒,可想見這並非能用普通方式解決的棘手案例。
從眼前情況來看,應該從第二點開始下手。雖然還不清楚它跟第一點之間的因果關係,但這兩者間不太可能毫無關連。換句話說,有可能在調查第二點的過程中,第一點的謎團也會自然有所進展。
不過無論如何,現在似乎得先等外婆的調查結果出爐,才能繼續展開搜查。
但是,俊一郎在此卻碰到了一個大難題。這並非因為夏樹故意不配合,春美一心想誘惑他,或是冬子自顧自地只聊神秘學的話題,問題出在他本人身上。
單獨問話這件事,表示他需要跟別人對話。而且為了能順利問出有用情報,他還必須展現得體的應對進退。他和紗綾香之間的對話能有如此進展,都是因為對方是主動來拜託他的委託人。他那種冷淡無禮的態度,通常是問不出什麼名堂的。
即使如此,他還是花了一整天,甚至連午餐時間都勉強地跟春美、四季實、淑子和文惠談話。這與其說是他的功勞,倒不如說是其他人的協助。春美不過是因為想吸引他的注意所以加以配合,四季實是因為性格沉穩又不懂反抗,淑子則發揮了年長者特有的溫柔關照他,至於文惠,就算放著她不管也會自己講個不停……
「我的天哪……」
俊一郎精疲力竭地回到自己房間,立刻就嘆了一大口氣。
接到第一個委託人,還闖入可說是開張後第一個現場的入谷家,又突然被迫面對大難題,其勞心程度不難理解。但倘若今後還想繼續經營弦矢俊一郎偵探事務所的話,這絕對是必須具備的——和他人自然對話的能力——他發現自己缺少了這一塊……
至今,與委託人連絡、談話等所有人際關係方面的事務,都是外婆幫忙處理的,他只要把看到的東西說出來,用外婆提供的情報作為基礎,想辦法解讀死相的含意就好,也就是說,以前他不過是個「安樂椅偵探」(注17)。
但是現在,自己已經自立門戶開了事務所,必須自己打理大小事。僅僅能看到死相是無法拯救委託人性命的,不趕緊想個辦法解決這問題,他會做不好「偵探」的工作,沒辦法將「事件」漂亮解決。
擁有「死視」這極為特殊的能力,卻沒辦法跟一般人好好對話,這實在有點滑稽。俊一郎雖然明白這會是今後的重要課題,但很快就決定先拋開多餘煩惱。
總之,眼前還有現在該做的事。
他把全新的筆記本在桌上攤開,讀著記事本上的談話筆記,著手開始整理。
首先,他在上方寫上秋蘭過世那天開始到今天為止的日期,下面再寫出每個人的名字和遭遇到的怪異現象內容。從一開始就打定主意死不合作的夏樹,和只顧著講自己的神秘學的冬子,這兩人因為沒能取得本人的相關證言,他們的遭遇就以紗綾香等其他五人的發言為準。
全部寫完之後,他針對一個個現象仔細地思考,只挑出他認為可算上怪異現象的遭遇抄在另一頁上。當然也有些事件難以判斷,這時他就靠直覺來決定。雖然他的第六感並非特別出色,但不可思議的是,他都能毫無遲疑地有所定奪。
整理過後的筆記如下。
四月五日秋蘭過世。
六日守靈。
七日葬禮。
夏樹=從西北側樓梯最上面跌下來。
八日春美=爬西北側樓梯到一半時腳踩空。
注17:指不需要到案發現場,只憑聽到、看到的線索就能破案的偵探。
九日春美=大廳里的迷企羅大將(注18)雕像往身上倒下來。
冬子=大廳里的《最後的晚餐》畫作掉下來。
十日夏樹和春美=兩人差點同時被大廳里的十字架和觀音像壓住。
十一日春美=在二樓西邊走廊時,耳邊傳來多次南無阿彌陀佛的聲音。
十二日春美=在自己房裡起床時,腸子像打結似地肚子劇烈疼痛起來。
十三日春美=後頸被南邊庭院櫻花樹上突然出現的毛毛蟲螫到。
四季實=在飯廳用完午餐後,身體突然發了濕疹。
十四日春美=在大飯廳吃午飯時,被調味料中的辣椒嗆到痛苦掙扎。
四季實=大廳里的宮毗羅大將雕像往身上倒下來。
十五日春美=在大會客室中,耳遭傳來一次南無阿彌陀佛的聲音。
四季實=自己房間裡的書架起了小火災。
十六日春美=早上,原本在大廳的小型鎧武者人偶站在房門前。
冬子=在房裡看DVD《天魔》時,突然被大音量轟炸耳朵發疼。
四季實=在自己房間起床時,耳邊傳來多次南無阿彌陀佛的聲音。
淑子=爬西北側樓梯到一半時腳踩空。
十七日春美=在房間要起床時,手腳發麻沒辦法從床上起身。
四季實=養在房裡的小鳥死去。
淑子=大廳里十二生肖的擺飾(申)掉下來。
紗綾香=爬西北側樓梯到一半時腳踩空。
十八日春美=在房間裡午睡時,做了橫渡三途之川(注19)的夢。
四季實=在大飯廳吃午餐時,突然開始遷怒、挑釁似地胡言亂語。
淑子=大廳里的觀音像往身上倒下來。
紗綾香=大廳里十二生肖的擺飾(子)掉下來。
注18:屬於藥師佛底下的十二大將之一,後文的宮毗羅大將、第十三章的摩虎羅大將、真達羅大將等也屬之大將又稱十二夜叉。
注19:即陰、陽界的分界線。
「完全搞不懂……」
俊一郎凝視剛整理好的筆記一會兒後,束手無策地靠向椅背看著天花板。
有些現象不只一個人經歷過,像是重複出現的西北側樓梯和大廳這些場所、觀音神將和十二生肖擺飾等雕像類物品、還有跟人類聽覺有關的念佛聲。但也有像毛毛蟲、濕疹、辣椒或小火災這種,只有某個人遭遇到的事件。
還有,淑子和紗綾香都是差點從西北側樓梯摔下來後,就發生了十二生肖擺飾掉下來的意外,但在春美和四季實身上又並非如此。說到這,今天又換春美差點從那個「魔性階梯」的最上面摔下來。
「到底該怎麼解釋才好呢?」
俊一郎再次把視線落在筆記上。
當然俊一郎一開始就想過,把這些毫不相干的怪異現象列出來比對真的有意義嗎?真的可以從中獲得什麼嗎?
但是俊一郎從長年的經驗里學到一件事。
即使眼前發生的現象看起來支離破碎一團混亂,但裡面一定潛藏著某種規則,蘊含著某種特別的意義。
當然那規則常常無法用人世間一般道里來解釋,也不可能完全了解透徹,但是能夠成為線索。就算只有幾十分之一,只要能夠察覺到那是什麼,就能成為有力的破案關鍵。
其實,過去也曾遇過類似的事件。
有位家庭主婦從滋賀縣偏鄉地區特地來拜託外婆,不光是她身上出現死相,聽她描述,她家裡發生了許多令人發毛的事件,出生才半年的男嬰也因此離世。因此俊一郎和外婆兩人前往主婦家裡,結果發現她們全家身上都出現死相。
不過外婆揪出其原因是遭人詛咒,但在祓除禍端前,住在一起的主婦的公公就過世了,婆婆也病倒。不過驅魔消災結束後就
沒有再發生任何事件,聽說婆婆也漸漸好轉,只是沒能及時拯救公公的性命。
「如果早點去找愛染老師的話,也許那個孩子也能獲救……」
家庭主婦忍不住如此悲嘆幼子的夭折,但外婆冷靜地回她:
「其實這種詛咒呀,通常都會從體力最差或身體最衰弱的人開始奪取其性命。」
根據主婦的敘述,一開始是家裡養的小鳥,再來是小貓,然後是嬰兒……照著這樣的順序一個個過世。緊接著就是比婆婆還衰老的公公,由此可見外婆的話是正確的。
「因此當你們家被盯上時,其實就幾乎註定這個小嬰兒的運氣用盡了,雖然非常遺憾,但的確可以這樣說。」
「怎麼會這樣……」
「特別是像這次招惹到嚴重的禍害,就算是健康的大人也很容易遭殃。你和先生及婆婆這次雖是平安無事,也不能就此掉以輕心。」
整個事件背後,似乎有執行咒術的術者牽連其中。也就是說某個人因為某種理由對主婦一家懷抱深切的恨意,並且委託術者施術,才造成這樣的結果。
但滋賀這家發生的怪異事件只跟小鳥、貓咪、嬰兒和公公這些死去的動物和人類有關,每個現象都清楚明白,就意味著「死亡」。
但是入谷家的情況……
要說在入谷家裡發生的一連串事件背後有什麼特殊意義,實在是很難想像。反而看起來只是非常隨機,在那個時刻、家人剛好在的地方,利用附近現有的東西引發怪異現象。奇怪的現象會集中在大廳發生,也只是因為大家最常經過那裡罷了。
至於怪異現象的種類,有東西掉落、倒下來之類的物理性現象,也有聽到南無阿彌陀佛類似幻聽的現象,還有腹痛和手腳麻痹等身體上的狀況——就算把現象這樣分類,看起來也是亂七八糟,找不出一貫性。
只有十二生肖的擺飾,可以猜想搞不好申和子就是當事者的生肖也說不定。每個神將雕像也都有對應的干支,其中蘊含某種意義的可能性又更高了。但是,這個想法被所有人乾脆地推翻了。
「偵探先生你到底是當我幾歲呀?」
特別是春美還用恐怖的眼神狠狠瞪著俊一郎。
四季實養的鳥死掉這點,和那個主婦家裡的情況有點相似。但一想到接著就會輪到貓咪死去,讓俊一郎感到十分不舒坦,幾乎有股衝動想馬上把她的貓咪送到別處以確保安全。
只是就算萬一不幸地貓咪也死掉了,只有這兩隻動物的案例相似也沒有什麼幫助,沒辦法從這裡找出有用的提示。
俊一郎提出一個暫時措施,總之先把裝飾在大廳的雕像和掛畫這類會掉落或倒下的危險物品撤走,但卻遭到意料之外的人物反對。
「這個家裡的藝術品,每件都是我先生親自收集擺飾的,麻煩你高抬貴手,就讓它們照我先生生前的樣子擺著。」
淑子雖然也差點被敏和收集品中的十二生肖擺飾砸到,還差點被觀音像壓在下面,依然誠懇地如此拜託他。
淑子至今對俊一郎我行我素的舉動一句怨言都沒有,在入谷家中算是對他相當和善的一位,就只有在這件事上異常頑固。仔細想想,家裡已經發生這麼多怪事,就算把大廳整個封起來也不奇怪,但入谷家成員一直到現在都還是放著不管,大概就是因為她莫名的堅持吧。那些養子女們對這一點也瞭然於心。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