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另一名惡魔 第五章 阿武隈對朱鷺川 第二天(2/2)
「朱鷺川檢察官托我傳話,只要你們肯就此打住,檢方要改成防衛過當也行。」
「原來是這種事喔。」
她特地跑來,我還以為有什麼事。
「井上檢察官,你應該很了解我們的個性,我們不可能接受這種交易。」
「是呀,所以這只是表面上的藉口,是我主動向朱鷺川檢察官提出的。我問他要不要這時候去談交易,就算會被拒絕,也可以當作挑釁,他就叫我來了。」
我聽懂她的意思了。
「怎麼回事?什麼叫表面上的藉口?」
「應該是有其他不可告人的事想對我們說吧。」
「是呀,這件事不能在電話里講,正好適合在地下室談。」
井上檢察官難得講話兜圈子。
「欸,這次審判對你們最不利的證據是什麼?」
她問了一個令人措手不及的問題。
「當然是在榊原家發現的恐嚇信啊。」
阿武隈毫不猶豫地說。
「是的,那封恐嚇信害我們無法主張警方的過失,還莫名其妙變成殺人動機。」
即使旁邊沒有其他人,井上檢察官還是小心翼翼地壓低音量湊過來說:
「如果我說那個證據是捏造的呢?」
我不禁懷疑自己聽錯。
我花了好幾秒鐘才領悟過來。
捏造?假如這句話出自阿武隈之口,我還不會那麼訝異,可是,我從來沒想過會從井上檢察官口中聽到這個詞。
「等一下,這是怎麼回事?不可能吧……」
「你猜對了,那是假的,朱鷺川檢察官用自己的電腦打好那封信,再偷偷放進榊原被告的家。」
我一陣頭暈,感到天旋地轉。
「等等,檢察官可以幹這種事嗎?捏造證據是犯罪啊!」
「本多,冷靜點,這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我也常常干類似的……討厭,我開玩笑的啦,井上檢察官,不要瞪我嘛。」
「你們怎麼還能那麼冷靜?檢察官身為執法者,捏造證據很嚴重耶!」
「我說啊,真要追究起來,歷史上檢方捏造偽證的紀錄多到數不清,這年頭早就已見怪不怪。不過我想知道,你是怎麼發現的?」
「我在朱鷺川檢察官的USB隨身碟里,找到與恐嚇信的內容一模一樣的Word檔。檔案已經被刪掉,我是碰巧用還原軟體發現的。」
「呃,怎麼有辦法那麼巧?」
我到現在依舊不敢置信,再次追問。
「他會不會只是打開Word檔把恐嚇信的內容打上去,當作證據的資料呢?」
「想要備份內容可以掃描或是筆記啊,有必要親手製作一份連字級和字距都一模一樣的Word檔嗎?就算真有必要,這種雜事也是我這個助手的工作吧。」
她是在朱鷺川檢察官身邊做事的人,連她都如此堅信,我也沒有理由不相信。
「而且,你也看到證據清單了吧?被殺害的一之瀨的電腦里,並沒有找到那封恐嚇信的Word檔。我本來也以為只是他刪掉了,可是現在想想,那封信根本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吧。」
衝擊接二連三襲來。
檢方捏造證據。追溯司法歷史,這的確不是什麼罕見的事,但我實在無法想像這種事在現實中發生……不,我身邊的阿武隈不就做了不良示範嗎?
「好機會,阿武隈律師的捏造證據講座要開堂授課囉。」
阿武隈突然說起莫名其妙的話。
「老師來告訴你們這兩隻菜鳥一個訣竅。聽好囉,捏造證據的基本,就是製造有也不奇怪的證據。」
我猜井上檢察官和我一樣,聽得一愣一愣。
「懂嗎?那個證據不管有或沒有,都必須很自然,這樣才不容易被拆穿。如果你們以後還要在這一行混下去,應該先具備這些知識。」
「……這是全世界我最不想了解的知識。」
「同感。」
「呆子,不要小看捏造證據的基本功喔,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
相信井上檢察官和我一樣,受到了震撼教育。
「雖、雖然很不甘心,但是好像滿有說服力的。」
「同意……」
「老師這裡還有捏造證據的應用篇喔,要聽嗎?噢,不,這個不行,不能讓現役檢察官聽到。」
「保險起見我問一下,你沒有實踐吧?我要抓人囉?」
「哦哦,好可怕唷。你放心,我絕對不會被抓到小辮子的。」
「喂,本多,如果我想抓這個垃圾律師,你願意當我的證人嗎?」
「別鬧了,到時我只要請本多當我的律師,他就必須遵從守密義務,不能做出對我不利的證詞。你知道本多欠我多少人情嗎?」
他打哈哈地說。雖然很過分,但我也因此稍微重拾冷靜。
「好了,玩笑就開到這裡,我們回到正題,朱鷺川檢察官捏造證據的手法相當爐火純青。那很像是觸犯跟蹤狂防治法的男人會寫的信,沒有人會起疑,包含我們在內也是。不愧是刑事部出身的王牌檢察官,竟然能想出這種根本不會有人起疑的假證據,我這個『惡魔辯護人』的稱號都要讓給他了。」
「現在不是稱讚他的時候,我們要想辦法證明他動了手腳才行……」
「很簡單啊,請我們的井上檢察官出庭作證。」
「我先說喔,再怎麼說我都是檢察官,沒辦法幫你們作證。我只是實在看不過去他的行為,才偷偷告訴你們。只要我仍隸屬於檢察廳,就不可能跟你們站在同一陣線。」
「那就沒辦法了,本多,放棄吧,要證明這件事大概無望了。」
「呃,為什麼!你也太快放棄了吧?」
「不可能的事就是不可能,如果今天捏造證據的是門外漢也就算了,遇上專家只能舉手投降。即使有井上檢察官作證,恐怕也無法揭穿真相吧。畢竟我們過去曾經幫助她的弟弟獲得無罪開釋,人們只會認為井上檢察官是為了報恩才替我們作偽證。」
變成這樣的機率的確很高。
「等一下,我以前聽過一件事,列印檔案不是要用到印表機嗎?聽說不同型號的印表機印出來的文件都有特定的特徵,如果比對被害人家中的印表機和檢察廳的印表機呢?」
「你忘了嗎?被害人一之瀨家中的電腦和印表機都被我們帶走了,朱鷺川檢察官當然是用同一台印表機列印的啊。」
「我猜也是。本多,我們的對手可是在刑事部打滾多年的老練檢察官,我不認為他會犯這些基本錯誤。」
「什麼!那到底該怎麼辦……?」
「不能怎樣,只能說檢方真的很高招,我們做好我們該做的事情就好。」
「你是要我認同檢方捏造證據嗎?這未免太不合理了吧!」
「這不是和我聯手辯護的人該說的話。」
經他這麼一說,我當場噤聲。我們的確曾經利用製造偽證的方式,幫助委託人獲得無罪判決,不過那是因為我們確定委託人是無辜的,兇手另有其人,才敢這麼做──
思考至此,我開始感到絕望了。朱鷺川檢察官這麼做,想必也是基於同樣理由。倘若朱鷺川檢察官十分肯定人是榊原小姐殺的呢?假設他是為了制裁惡人才不惜捏造證據呢?
一丘之貉──腦中閃過這句成語。
「總之謝啦,井上檢察官,還好有你提供重要情報,真的很有用,我要好好向你道謝。」
「你竟然會向我道謝,我看天要下紅雨了。不用放在心上,照這樣聽來,你應該已經想出對策了吧?」
「不,其實沒有,我只是想給剛當上律師的超級菜鳥一點震撼教育,告訴他法律界的真相。你提供的情報非常有用,成功幫助他脫離處男。」
「我要告你性騷擾喔?沒問題吧?剛剛那句話怎麼聽都是性騷擾。」
他們繼續鬼
扯,拜此所賜,我差不多恢復冷靜了。
「好吧,我承認這件事。恐嚇信是假的,重點是我們該如何辯護。」
「你總算開竅了。放心吧,現在還不至於窮途末路。我剛剛也說了,案子本身還有可以質疑的地方,網購紀錄就是其中一項。」
「等等,這麼重要的秘密,別讓我這個檢察官聽到比較好吧?」
我突然一驚。她說的沒錯,但現在也來不及了。
「我相信你不會把在這裡聽到的事告訴朱鷺川檢察官。」
「我難得和你意見相同。主動流出檢方違法情報的人,不會把我們的作戰計畫說出去的。」
井上檢察官露出我從沒看過的反應。
她羞紅了臉,把臉撇向另一邊。
「不要識人不明喔。即使朱鷺川檢察官的證據是捏造的,也不代表你們的委託人就是無罪。別忘記其他證據,不管她是否起了殺意,都有充分的可能性殺人。你們也是如此懷疑,才會要酒井自首並徹底保持緘默的吧?」
「被你發現啦。」
阿武隈難得苦笑。
「對了,機會難得,我想再問你一件事。報警的那個證人叫做三井對吧?那小子到底是什麼來歷?」
「三井?什麼意思?你不是在主詰問時聽過他的介紹嗎?」
「是這樣沒錯,但所有證人里,他感覺最奇怪。第一位目擊證人鈴木見到命案現場,不是嚇得腿軟甚至大叫嗎?那才是普通人的反應,三井明顯不一樣。」
我不能老是畏畏縮縮,要向阿武隈看齊,積極解決案件才對。
「就是說啊,第二位目擊證人渡邊先生雖然在第一時間治療傷患,不過他是醫生,這麼做並不奇怪。只有第三位目擊證人三井先生一到現場就冷靜地報警,還懂得控管現場,不讓圍觀民眾靠近。」
「沒錯,只有他的反應特別奇怪,不過這也不代表人是他殺的啦。」
「算你們聰明。遺憾的是,我不能告訴你們。我不是刻意要和你們作對,只是已經和三井談好條件。」
「咦?談條件?司法交易嗎?」
「不,是私下談的,只是簡單的口頭約定。不過,檢察官的口頭約定很沉重的。」
我越聽越迷糊。我知道「未達司法交易的交易」這回事,也時有所聞,然而三井只是一個報案的證人,為什麼需要和檢察官談條件?
「原來如此,我總算懂了。」
我完全聽不懂,但阿武隈似乎一聽就懂。
「怎麼回事?你懂了什麼?」
「這個案子我一直有個地方想不通。榊原是為了躲避一之瀨才去住商務旅館和上廚藝班的吧,那麼,為何一之瀨能在她回程的路上逮到人呢?」
「啊,這的確很奇怪。不過一之瀨先生知道榊原小姐在哪裡上班,可能是在她的上下班路線等人吧。」
「遭到警察警告的跟蹤狂,敢這樣明目張胆地堵人嗎?還有,他應該不知道榊原在上廚藝班的事。」
「也、也對……」
「而且,被跟蹤狂騷擾的女生,一般來說不會走小巷吧。我要是跟蹤狂,就去醫院通往車站的大馬路上堵人,不過那裡的缺點是人多不好下手。你往這方面想,就能猜到三井的身分和交易的秘密。」
完全聽不懂,我連三井的身分和他為什麼要和檢察官交易都不知道。
「本多,你想知道答案就去聯絡三井,我們晚上約他去酒廊坐坐,他要是拒絕,你就說會在法庭上抖出他的身分,我保證他不敢不來。」
「……我知道了。」
這個人真的很扯。我想不論是再怎麼喜歡上酒家的人,都不會想跟只在法庭上打過照面的律師去喝酒吧。
結果阿武隈的預言應驗了。
我隨即打電話給三井取得聯繫,說有事想找他,問他今晚要不要在酒廊碰面。
『我想不到任何應該赴約的理由。』
不出所料,三井用平靜的語氣回道。情非得已之下,我只能照著阿武隈的指示去做。
「您如果不來,我們明天會在法庭上傳喚您,說出您的身分。」
這句話迅速奏效。
『我明白了,哪一間酒廊?』
三井的態度瞬間出現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
3
我和阿武隈來到酒廊「魯茲」,不知為何邊吃著外賣的拉麵邊等候三井。
「喂,阿武隈。」
「嗯?幹嘛?」
我吸著拉麵,忍不住問。
「我們為什麼要來酒廊吃外賣當晚餐?」
「有什麼不好?這個時間店裡沒什麼客人,而且酒廊的食物很貴耶。」
「我知道,不過這樣會造成店家的困擾吧……」
晚上六點左右的酒廊的確客人不多,但也不是完全沒客人,我們坐在這裡吃拉麵,怎麼想都很詭異。
「啊,阿武隈律師,你來得正好。」
這時候,恐怕是整家店唯一肯理睬我們的人──真里小姐來到座位旁。
「拿去,人家托我交給你的,我已經確實送達囉。」
「哦,不好意思,麻煩你了。」
真里小姐交給阿武隈一個可疑的紙袋。
「沒有沾到指紋吧?」
「應該不用擔心,我放進保鮮袋裡。」
「保鮮袋?那是什麼東西?」
「你不知道保鮮袋?就是用來密封保存食物的塑膠夾鏈袋啊。」
「哦,那個啊,那沒問題。」
指紋?夾鏈袋?他們自顧自地說著可疑的對話。
「我確實轉交給你囉。」
「等等,你要走了?難得來了,好歹該端杯茶過來吧。」
「我為什麼要淪落到替點外賣拉麵又不消費的客人奉茶呀?需要服務的話,請點我的台喔。」
真里小姐笑容可掬卻義正詞嚴地說完便快步離去。
「嘖,這家店是怎麼回事啊,對待保鑣的態度真惡劣。本多,你說是不是?」
「和我說也沒用,我才想問你那個紙袋裝的是什麼?」
「對喔,先給你看看吧。」
阿武隈從紙袋裡拿出塑膠袋──應該說是保鮮袋,再從裡面拿出那個黑色物體。
「這不是電擊棒嗎……?」
「沒錯,正確的產品名稱叫HE120BL。」
我聽過這個名稱。
「這不是跟蹤狂一之瀨用信用卡買的電擊棒嗎?你為什麼要準備這種東西?」
「我想用這東西一擊電暈朱鷺川檢察官那個臭傢伙,竟敢給我偽造證據。」
「要是可以一擊電暈他就好了,不過大概會以傷害罪被逮捕吧?」
「是啊。但不管怎樣,有實物應該都能為審判加分。」
這下我懂了。有了這東西,我們就能在詰問證人時問「您是否在現場看過類似這樣的電擊棒」,藉以幫助喚醒記憶。
但我同時產生疑惑,他剛剛為什麼要問真里小姐上面有沒有沾上指紋呢?
「給十三桌的客人帶位!」
這時傳來酒廊少爺格外宏亮的呼喊聲。
十三,這個不吉利的數字是我們的桌號,今晚本桌還有另一位客人。
三井不一會兒現身在我們面前,他私底下的氛圍與站上證人台時一樣,看起來是很普通的上班族,穿著整齊的西裝,以自然的腳步走來。
不過大概是聽了阿武隈的話,使我對他產生先入為主的印象,覺得他分外可疑。三井被只在法庭上見過面的律師找來酒廊卻依然不失冷靜,這已經是異常了。
「你真的來啦,坐下吧。要幫你點酒嗎?」
「不用,坐著聊就夠了,我們快點進入正題吧。」
看來他沒有久坐的打算。
「好,我就開門見山地說吧。我們已經掌握所有線索。仔細想想,這件事打從一開始就很奇怪。本多,你說跟蹤狂一之瀨被殺的時候,身上帶著什麼物品?」
「咦?電擊棒……還有繩子和封箱膠帶。」
「沒錯。再來,一之瀨當時已經受到警方警告,警方承諾會加強榊原工作地點附近的警戒,在這些前提下,跟蹤狂怎麼還敢大剌剌地守在路邊呢?」
「這倒是真的,一般來說會避開吧。不過,也許是他被逼急了……?」
「也有這個可能,然而他身上帶著遇到警察盤查會立刻被捕的物品,還知道要躲在榊原會經過的小巷埋伏,這也未免太湊巧了。不過,這樣的巧合解釋起來很簡單,三井,你的本行是偵探吧?榊原的回程路線是你告訴一之瀨的。」
「啊!原來如此!」
不管
一之瀨是多麼偏執的跟蹤狂,都不可能在被警方鎖定的情況下查出榊原小姐的回程路線,並且輕輕鬆鬆地埋伏堵人。如果換作是我會怎麼做?還不簡單,只要請私家偵探調查榊原小姐每天走哪條路回去就好,實際上我也看過類似的新聞。
「但你為什麼篤定是三井先生呢?就算一之瀨真的聘請偵探,也可能是其他沒有被傳喚作證的人啊?」
「哦,這個問題問得很好,不過我剛才已經得到答案。三井先生,你是不是私下和檢警交易?」
「啊……」
我想起井上檢察官的話──檢方和三井曾私下交易。
「原來如此,我懂了!這是命案,警察一定會卯足全勁調查,當然會查到一之瀨先生曾經雇用偵探,以及偵探的身分等等。所有電子郵件和通聯紀錄都逃不過警方的法眼……」
「沒錯,應該八九不離十。三井先生,你在案發當天將榊原的回程路線告訴了一之瀨對吧?接下來的情形加入了我的推測:你是否起疑心,懷疑一之瀨調查榊原的回程路線要做什麼,於是來到附近觀察,結果不祥的預感應驗,一之瀨捲入命案。從那一刻起,你便決定要和檢警合作。你提供了所有已知的資訊,請求檢警放過你助長跟蹤狂犯案一事。」
如此一來便解開榊原小姐在回程路上遭到埋伏的原因。
三井聽完阿武隈的分析,良久靜默不語,接著姿勢一垮,用力嘆氣,靠坐在沙發椅背上。
「唉,真服了你,我好不容易才和檢方談好條件,以為只要交易沒被發現,事情就不會穿幫,你到底是從哪裡聽來的?」
他恐怕沒料到是檢察官親口告訴我們的。
「我有保密義務,恕難告知。所以,你承認自己是偵探了?」
「是的,但我上頭有老闆,也是上班族。」
他似乎想強調自己沒在證人台上說謊。
「接下來呢?看穿真相的律師先生,你找我有什麼事?」
「把你知道的事情都說出來,否則我會在法庭上公開這起命案是由某個貪財偵探所引發的。我不知道你和檢方談了什麼,那些都與我們無關。」
「好,我們來談條件。我願意說出所有事情,請你保證不會在法庭上泄我的底。我為了錢什麼都肯做,但幫助跟蹤狂犯案這種負面宣傳我可敬謝不敏。」
好離譜的偵探,為了錢什麼都肯做可不是光彩的事。
「心態很正確,不過交涉順不順利全看你的表現。你先把知道的事情全吐出來,我會好好考慮。」
「我只能照做了。你猜的沒錯,一之瀨委託我調查榊原的下班路線,藉口是想答謝曾經照顧過他的護士。」
「他是什麼時候委託你的?」
「六月二十七日傍晚左右,說是急件,不管再貴都會付錢,讓我印象深刻。」
「二十七日?那不就是我帶榊原小姐去警察局報案的隔天嗎?」
「也就是說,一之瀨在警方警告的當天就決定雇用偵探啊。不愧是跟蹤狂,行動力真不是蓋的。接下來呢?」
「我請他預先支付符合工作內容的酬勞,當天馬上前往姓榊原的女子工作的地點守候,尾隨她下班。」
這名偵探或許不簡單,畢竟榊原小姐正受到跟蹤狂騷擾,警戒心應該比較強,但她完全沒提到這件事。
「我當天便得知榊原約莫在晚間七點下班,順道去廚藝班上課,目前不是住在自家,而是住在商務旅館。」
「所以你在事發的三十日,向一之瀨做了初步報告是嗎?」
「是的,因為他要求有任何消息都要馬上報告,於是三十日下午,我在咖啡廳與一之瀨碰面,將榊原的下班路線以及上廚藝班的路線都告訴他。」
「然後你們配合榊原的下班時間,在晚間七點前解散?」
「沒錯,但我繼續坐在咖啡廳,因為一之瀨的態度怎麼看都對榊原不友善,我怕萬一發生什麼事自己會有麻煩,所以急忙追上去。接下來的事情你都知道了,我聽到慘叫聲迅速趕過去,看到一之瀨頸部遭刺,一位醫生正在為他急救,榊原則倒在地上,有個陌生男人抓著染血的菜刀,還有另一個陌生女子跪坐在地上大叫。看到這一幕,我馬上明白髮生什麼事,一之瀨恐怕襲擊了榊原並且遭到反擊。」
「和你在法庭上作證的內容一致,然後你急忙報警是嗎?」
「沒錯,全給你們說中了。警察只要調查一之瀨的電子郵件和電話通聯紀錄,他雇用我的事就會曝光。事已至此,我只能積極配合警方辦案,求他們放過我。」
「你和警察做了什麼交易?」
「我是偵探,本來應該嚴守與客戶間的保密協定,但我違反了與一之瀨的協定,說出所有經過,只求他們放過我助長跟蹤狂犯案的事,僅此而已。」
「真的只有這樣嗎?你沒有協助作偽證吧?」
「我不敢冒著風險幹這種事,說起來這場交易也是有陷阱的。事發之後,我雖然裝出知道一切的態度與警方交易,但事實上我知道的並不多。你懂吧?我只是調查了榊原的下班路線,並且剛好待在案發現場罷了。」
「原來如此,你哄抬身價逼警方與你交易嗎?聽起來還不賴。」
我越來越搞不懂阿武隈的評判標準。
「所以,您在法庭上的證詞都是真的?」
為了以防萬一,我再次確認。
「是的,我聽到慘叫聲趕到現場時,一切都已經結束了,而我在警方抵達之前,努力維護現場。」
「那剛好,我有件事情想問,你趕到現場時,是否看見了電擊棒?」
三井雖然表情沒變,卻不解地歪頭,似乎很意外會聽到這個單字。
「電擊棒?不,我沒看見,我肯定現場沒有掉落這種東西。」
「你為什麼這麼肯定?我不認為你的搜查能力勝過警方,加上現場又很昏暗,你有沒有可能漏看?」
「不可能,我是偵探,具備過目不忘的能力。」
阿武隈笑道:
「喂喂,這能力還真老套,連漫畫都知道要換新題材了。」
「你沒資格說人家吧。」
「要怎麼想是你們的自由,但我的確是因為有這項專長才當上偵探。而且,我大概可以猜到你們想確認現場有沒有電擊棒的原因。」
「怎麼說?」
「我和一之瀨接觸過很多次,他是個設想周到的人,否則也不會雇用像我這種私家偵探。既然他連繩子和封箱膠帶都準備了,帶著電擊棒也不意外。」
「可是你在現場沒看到電擊棒?難道是警方蓄意隱藏?」
「這我就不知道了,說起來我趕到現場時已經有五個人,或許是其中一人藏起來了吧。」
「原來如此,有道理。」
「我想再請教您一件事。」
見阿武隈的問題似乎暫告一段落,我提出自己最在意的問題。
「這次要不是您把榊原小姐的回程路線告訴一之瀨先生,就不會發生這起命案了,針對這點,您怎麼想?」
我覺得自己問得相當尖銳,而他聽了也不太愉快,冰冷的視線朝我射來。
「我不是說了嗎?我只是接下客戶想在護士回家的路上道謝的委託案,並請他預先支付酬勞,不帶感情地完成工作,就和你們這些律師一樣。你們不是也會罔顧真相,幫助自稱無辜的委託人盡力拿下無罪判決嗎?」
他說的一點也沒錯,我完全無法反駁。
「你們不相信也沒關係,我是真心感到自責。但我必須強調,只要是能賺錢的工作,我什麼都干。聽清楚了,我也可以成為榊原這種弱女子的夥伴,只要她肯花錢請我趕走跟蹤狂,我一定照辦。只是我這次受僱於一之瀨,如此而已。」
「不錯啊,我喜歡你這種想法。」
阿武隈又笑了,看來他們似乎很合得來,實際上律師的工作也相去不遠。
「好吧,我失言了,請接受我的賠罪。」
「你這人真有原則。算了,為這種事爭吵沒意義,你們還有什麼想問的嗎?」
「不,沒了,你今天可以先回家。」
「那就當交易成立?還請兩位不要在明天的庭審提及我的身分。」
「這就要看你的態度。不過正如我剛剛所說,我會好好考慮。」
阿武隈這番話,簡直就是抓住對方的弱點予以要脅。
「是嗎?附帶一提,我剛剛撿到某樣東西,請問燒毀丟掉沒關係嗎?」
三井突然從懷中取出一個黑色長夾。
「嗯?喂,那不是我的錢包嗎!」
阿武隈拚命摸索西裝內側,露出少見的慌亂表情。
「你不是一直坐著嗎?到底是怎麼摸走的
!」
「我對記憶力和巧手很有自信。以防萬一,請白紙黑字地署名簽下不會公開我身分的合約。」
這個偵探也太小心了吧,不愧是會立刻和檢警談交易的人。
「哈哈哈,好,是你贏了。本多,你寫一下合約,我也會簽名的。」
「好吧,我明白了。」
我從筆記本撕下一張紙,寫下絕不會公布三井身分的文字,與阿武隈一同簽名後交給三井。
「收到,錢包還你。是說這錢包還真老舊。」
「不關你的事。機會難得,給我一張名片吧。我很中意你,手段高明的偵探對我很有用處。」
「如果是委託案隨時歡迎,但要付錢喔。」
最後三井拿出兩張名片放在桌上,連致意也沒有就走出店門。
「這個偵探真是個怪人……」
「有什麼不好?我欣賞這種怪人,而且他很有膽識。我不是能趁人動搖時看出對方有沒有說謊嗎?但那小子我看不出來。無論我如何逼問他的身分、問他與檢警交易的內容,他直到最後都沒有動搖,真是個有趣的人。」
「好少看你如此誇獎一個人。不過接下來呢?好不容易掌握新線索,可是案情毫無進展啊。」
「不,沒這回事。本多,笑吧,如此一來,我們贏定了。」
「什麼~~~~?」
我還真是摸不透他。
「你憑什麼現在就這麼篤定?我完全聽不懂!」
「所有線索都湊齊了,要揪出真兇只差一個步驟。機會難得,我就給為了錢什麼都肯做的偵探一個工作吧。我們已經知道朱鷺川檢察官多會玩手段,事到如今用不著跟他客氣。」
我不懂,真的不懂。
後來我一直苦思案件真相,但不論如何思索,不僅不明白真兇是誰,也不懂我們贏定了是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