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另一名惡魔 第一章 現在與過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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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那天,我去了夜總會俱樂部,也就是俗稱的酒廊。
我本身沒有上酒廊的嗜好,也沒有特別愛喝酒,更沒有那個閒錢。想也知道,是阿武隈找我來的。
「我在工作上幫了你那麼多次,你偶爾出來陪我喝酒,不過分吧?」
「你都這樣說了,我能不奉陪嗎……」
我消極回應,喝起杯中酒。
之前真的都是多虧阿武隈出手相助,但是該付的酬勞我都有付,實在沒義務要像這樣隨傳隨到。不過人家都說以酒會友能增進情誼,我就把它當作是進一步了解阿武隈的機會吧。
「可是阿武隈,酒廊不是找小姐喝酒的地方嗎?」
「是啊。」
「為什麼我們這一桌沒小姐?」
是的,四周傳來紛雜的男女談笑聲,唯獨我和阿武隈這桌坐著兩個大男人。
「果然叫小姐比較好嗎?」
阿武隈聳肩打迷糊仗。
「有總比沒有好啊,我最近和女生講話都是因為工作的關係。不過我也會感到緊張,突然要我和剛認識的女生講話,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你太老實了。偷問一下,你該不會還是處男吧?」
「不然呢?我忙著上課和打工,哪有時間去約會。」
「呃,還真的咧。敢大聲承認自己是處男的人還真少見。」
「有沒有過性經驗,並不影響一個人的品格吧?面對殺人魔,我不會因為對方性經驗豐富而尊敬他;同樣地,假如我今天面對的是一位救人無數的醫生,即使對方沒有性經驗,我一樣尊敬他,不是嗎?」
「是這樣沒錯。抱歉,你說的完全正確。」
阿武隈老實向我道歉。我大感新奇,同時大口灌酒。
「喂,你喝太快了,這樣沒問題嗎?」
「沒問題,我酒量很好。別岔開話題,儘管有點難以啟齒,但我認為替好幾位無辜被害人洗刷冤屈的你,比什麼千人斬要厲害多了。」
「哦?沒想到你也會稱讚我。」
「我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哪有資格稱讚你?只是在陳述客觀事實而已。」
「你是不是喝醉了?」
「我沒醉,請你專心聽我說話!你是最強的法庭辯護專家,撇開超能力那套怪力亂神不談,我是真心佩服你看穿謊言的功力。」
「是、是嗎?我也覺得自己挺強的。」
「這是無庸置疑的事!聽好囉,阿武隈,只要有心,你就算不使出違法的手段也能贏得無罪勝訴!」
「這我可不敢保證。上次勝訴只是單純運氣好,我無法大膽保證下次一定會贏。如果有那個機會,我應該還是會做一樣的事。」
「你為什麼老是講不聽呢?欠打是不是啊?」
「欠打的是你吧。你差不多該調整心態了,經過這幾次和警察接觸,你也知道他們握有多大的權力,完全照規矩來,能勝訴才有鬼。」
瞧他一口咬定,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回顧上一樁案子,警方就以頂樓圍欄壞掉為由,阻止我們進入命案現場。我明白警方自有難處,也知道現場有多危險,不禁止外人出入,要是有人因此受傷,他們必須負連帶的法律責任。但是正因如此,導致我們只能檢視物證已經被警方搜索一空的案發現場。其他律師同行大概也有類似的困擾。如果現場留有血跡,警方當然要負責鑑識,問題是血跡會隨著鑑識需求而用罄,導致我們這些辯護律師只能單方面仰賴警方提供的鑑識報告。
「的確……提到搜證,警方永遠領先我們。」
「對吧?我們看到的都是經由警方保管的重要物證。那麼你想想,假如警方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捏造物證,我們要怎麼察覺?」
「警方按照必要程序保管物證,就是為了防範這種情形。」
「比方說先拍照再存證?那要是連照片都是造假的該怎麼辦?」
「這、這樣懷疑下去只會沒完沒了。」
「沒錯,就是這樣。知道了吧?我們永遠都不可能排除物證經過偽造的可能性,那你又如何能斷定下次出庭時,不會再遇到偽造物證的情形?」
「我懂你的意思,但這不應該成為我們偽造物證的理由。」
「你是真心這麼認為嗎?假設檢方提出了假物證,我們唯一的反擊方式也是偽造物證,你會怎麼做?你能對蒙受冤屈的被告說『我知道你是無辜的,但我無法證實你的清白,接下來只好請你在牢里度過餘生』嗎?不可能吧。這個問題我之前就和你討論過了。」
「……即使如此,也不會改變我的想法。我會繼續尋找合法的翻案方式。」
「哪來這麼多時間讓你找?法院一直在設法減少占用陪審團的時間,他們沒那閒功夫慢慢等你找出解決方案。」
阿武隈對此嗤之以鼻,我聽了很不甘心,卻找不到可以反駁之處。
「我們已經爭論過這件事情多少次了?你也該停止作夢了吧?我會繼續走我的路。我不勉強你照做,但你別再想要說服我。我跟你說,你遲早會明白我才是正確的。」
「……不可能,我無法理解偽造物證的人腦袋在想什麼。」
「還是聽不懂嗎?當你某天發現自己被理念背叛,那個反彈是很大的。等你嘗過絕望的滋味,一定也會變得跟我一樣。」
阿武隈如同預言一般,語鋒尖銳地朝我刺來。
同時──我想到一件事。
「……從你的語氣聽來,彷佛過去有過類似的經驗。」
「怎麼可能?這是一般常識,適用於每一個想捍衛理念的菜鳥律師。」
「那麼,用在從前的你身上不也──」
話還沒說完,阿武隈就猛然起身打斷我。
「好,我要去廁所大便,可能要花不少時間,你自己一個人可憐兮兮地喝酒吧。」
他不等我回應就走了。或許他真的想上廁所,不過看起來也像是落荒而逃。
「真是的……」
每次聊到他本人的事,都讓他在重要時刻開溜。總有一天,我會知道阿武隈的過去嗎?
我邊思索邊倒酒……
「哎呀,等一下,讓客人喝悶酒,可有損我們店裡的名譽。」
一個女人的聲音打斷了我。
真里小姐穿著高雅的和服現身。她是我認識的酒廊小姐,過去曾經知會我阿武隈的去向。附帶一提,上次替我的老同學井上檢察官打扮成酒廊小姐的人也是她。
真里小姐在我身旁坐下,捧起酒瓶為我斟酒。
「來,請用。」
「謝、謝謝您。」
有絕色美女為我倒酒,說不高興是騙人的。我好像稍微明白上酒店尋歡的樂趣了。
「本多律師,您時常陪阿武隈律師講話,一定很疲憊吧。」
「真的很累。對了,我想請教一件事,那傢伙為什麼天天泡在這裡?我看他不像是有錢人。」
「他是我們店裡的保鑣呀,來這裡當然不用付錢。」
「保、保鑣?」
現在已經很少聽到人這麼說了。
「他的確長得孔武有力……但拳腳功夫行嗎?」
「天知道?我沒看過他跟人打架呢。我們雇用他當保鑣,也不是要他打架。您知道我們這種店最害怕的是什麼嗎?」
「酒廊最怕的是……警察或黑道嗎?」
「沒錯沒錯,您真會猜。修法後黑道是比以前要安分多了,但我們還是經常和警方發生衝突。東京的管制條例越來越嚴,隨意上街拉客會被抓,壓制酒醉鬧事的客人會被告,警方甚至懷疑這一帶的酒廊是毒品交易的地點,動不動就上門臨檢呢。」
「狀況還真不少……」
看來色情產業也很辛苦。
「這下您懂了吧?多虧阿武隈律師的幫忙,才能迅速解決許多衝突。如果我們有人因為拉客被拘留,只要阿武隈律師出面,警方就會立刻放人。警方若是突然臨檢,我們還可以控告他們違規搜查妨礙營業,因此拿到和解金呢。」
「我相信他在這方面很厲害。」
店裡有這樣一位律師,恐怕連警察都不想接近吧。說他是保鑣也沒錯。
「可是每天晚上這樣讓他白喝不會賠本嗎?就算他是你們的保鑣,也要顧及成本開銷啊……」
「不用您擔心,我接下來說的事,還請您對阿武隈律師保密喔。酒其實分兩種,已開和未開。」
「已開?
已開封和未開封嗎?」
「沒錯,已開封的酒,風味會大打折扣,所以面對熟客一定要開新酒。面對阿武隈律師,我們一律給他開封過的。」
「啊,他是不是都沒發現?」
「是呀,加上他酒量差,喝不了多少。」
「呃,真的嗎?回想起來,他的確喝得很慢。酒量不好還天天來酒廊報到,又不是來把妹的……真難懂……」
「不難懂呀,一定是因為一個人待在家裡太寂寞了嘛。」
「印象中他和太太離婚了,而且輸掉了女兒的監護權?」
「不是離婚,他太太過世了。」
真里小姐說出令人震驚的事實。
「過世了?不是離婚嗎?他和我說是離婚啊……」
「不是喔,他應該只說了『分手』之類的吧。他老是這樣,因為害怕其他人顧慮他的感受,所以避重就輕。」
「…………」
我連忙回想細節,背誦條文的記憶力可是律師必備的其中一項技能。
這麼一想,阿武隈好像是說他和太太「早就分了」,是我擅自解讀成離婚的,還自以為是地心想「這個人天天上酒廊,難怪老婆會跑掉」。先入為主可是律師的大忌。
「請問他太太為什麼去世……?」
「生病的樣子。有一次他被我灌醉時說的。」
生病。不論阿武隈再怎麼神通廣大,面對這種事也無能為力。
「本多律師,這事還請您保密喔,我平時不泄露客人隱私的。」
「我明白,保證不會說出去。不過,您為何要把這個秘密告訴我?」
「因為您和他很有緣啊。以後他或許會親口告訴您,但有個心理準備總不壞。」
也是,如果哪天他突然說「我太太去世了」,我一定會手足無措。感謝真里小姐提早告訴我。
「奇怪?等等喔,阿武隈不是有女兒嗎?既然監護權不在他手上,扶養者究竟是誰?」
如果是夫妻離婚,監護權多半會判給母親,在日本尤其如此。但如果是母親過世,監護權理應判給父親。阿武隈是談判高手,與人爭奪監護權應該易如反掌才對。
「抱歉,詳情我也不清楚……我們很少聊這些。」
「也是。我明白了,我再找機會自己問他。」
這時阿武隈剛好走出洗手間,我和真里小姐有默契地閉上嘴。
「喂,真里,你憑什麼替那小子倒酒卻不理我?」
阿武隈看見我們,鬧彆扭似地說。
「幫您倒酒又沒有點台費,我還不如多給本多律師一點好處,人家說不定以後會點我的台呢。」
真里小姐真厲害,前一秒還嚴肅地聊著阿武隈的過去,後一秒便若無其事地跟上他的話題,如果是我一定來不及轉換,臉上寫著心虛。
「喂,不對吧,本多和我哪裡不同?你看他像是會上酒家尋歡的人嗎?」
「這您就不懂了,未來的事可沒人說得准喲。本多律師,您說是不是?」
真里小姐甜甜一笑,抬眸為我倒酒。
「啊,謝謝。」
原來如此,果然專業。但我真的很少和女性接觸。
「謝謝,有您為我倒酒,以後我真的會想常來呢。」
阿武隈聽到這句話,竟然笑了。
「真里,他說話這麼嚴肅,不會變成酒廊常客啦。如果他是那種會喝到臉頰發紅、口齒不清的人,或許還有一點機會。」
「是啊,或許吧。」真里小姐這次沒有為我說話。「本多律師,您其實很擅長應付女孩子吧?大部分的客人聽到剛剛那句話,就會被吃得死死的呢。」
「不,完全沒這回事。我必須先向您道歉,因為以後可能會讓您失望。不過我很高興真里小姐為我倒酒。」
「哎呀,這下遇到高手了。」
這時我想起某件事,趕緊確認時間。
「不好意思,我該走了,明天和人有約。」
「什麼?該不會是那個吧?是那個嗎?」
阿武隈豎起小指晃了晃。
「不是啦,我要去見舅舅,他久久會找我吃一次飯。」
「是喔,真掃興。」
「掃興個頭,他是我們家的大恩公耶。真里小姐,阿武隈就麻煩您了,請別讓他喝太多。」
「好的,包在我身上,反正我也賺不到酒錢。」
「要你雞婆,快走啦。」
「客人要回去了~」
真里小姐一喊,待命的店員馬上排隊站好,齊聲敬禮:
「謝謝光臨,期待您再來!」
如此隆重的送客方式,讓沒付錢的我萬分不好受,只能不停道謝,快步走出店門。
2
隔天中午。
我來到舅舅指定的店家赴約,剛到時還以為走錯地方,因為那是一家非常高級的義式餐廳。
時值午餐尖峰時段,店裡滿滿都是女性顧客,實在不像年屆退休的舅舅會相約吃飯的地方。
「信繁,這裡、這裡。」
但我顯然沒有走錯,舅舅真的坐在時髦的店裡等我。
「好久不見,酒井舅舅。」
酒井舅舅的本名叫做酒井孝司,人如其名是個大酒桶,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樣,他的身材隨著年齡逐漸發福。
我隨即察覺今天的氣氛和平時不太一樣,還有一位年輕的女性與舅舅同桌。她留著一頭長髮,是個大美女。印象中舅舅單身,難不成他結婚了?我腦中瞬間閃過這個疑問,但是這名女子怎麼看年紀都比我小。雖說一切都很難講,但我實在難以想像這麼年輕的小姐會和六十多歲的舅舅交往。
「怎麼稱呼這位小姐?」
「哦,小惠……這樣好像太親昵了,她叫惠子。」
「您好,我叫榊原惠子。」
女子彬彬有禮地低下頭。
「您、您好,我叫本多信繁,職業是律師。」
我連忙敬禮。
「好,你快坐下。她是我好朋友的女兒,我一直很想介紹兩位認識呢。」
「噢……這樣啊。」
我頓時慌了手腳。原以為自己是來單獨和舅舅吃飯,誰知道他會毫無預警地介紹陌生的女性給我認識。
「好了,你別那麼緊張嘛,我又不是找你們來相親的。不過舅舅和你的父母遲早會先離開,未來要是有什麼狀況,還是需要你們年輕人自己互相照應。趁現在多交些朋友保證不吃虧,所以我一直想找機會介紹你們兩個認識。」
「舅舅,您會長命百歲的。不過我也同意您的看法,這年頭不能光靠一個年輕人單打獨鬥。」
因為我每天都有切身之痛。如果沒有前輩們的幫忙,從開庭到行政事務,我沒有一樣做得好。
「還有啊,你是律師,她是護士,遇到困難應該能互相幫忙。」
「您是護士啊,太好了,我的工作時常需要請教醫療專家的看法。」
「是嗎?」榊原微微側頭。「你們律師平時是不是也需要處理一些醫療糾紛呢?」
「不,我現在專跑刑事訴訟,需要多了解能推測死因的醫療知識。」
我說完才感到後悔。
「抱歉,我不該在用餐時提到這些。」
「不會,我完全不介意。我在醫院工作,早就習慣了。」
「說的也是。」
「你們需要顧慮的是我吧。」
在場最年長的舅舅打趣地說,我們不禁笑了出來。
「我們先點餐吧,餓著肚子要怎麼聊天?」舅舅提醒,於是我們專心點餐。前菜的沙拉很快便送來,我們津津有味地吃著。
「對了,這小子叫做信繁,名字很少見吧?」
舅舅突然提起關於我的趣聞。
「真的很少見呢,我有看大河劇,信繁是真田幸村的本名對不對?」
我露出苦笑。
「沒錯,我父親是戰國迷,聽說他本來更瘋狂,想直接用幸村當我的名字。」
「因為真田幸村的名氣實在太高,他父親最後才打消念頭,選了大家比較陌生的信繁為兒子命名。」
「這倒是真的,以前我從來沒有在報名字時被人發現是戰國武將之名,直到最近大河劇拍了真田幸村,一切都變了。」
「是的,我也看了《真田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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