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另一名惡魔 第一章 現在與過去(2/2)
「是的,我也看了《真田丸》。」
「沒錯,都是《真田丸》害的啦,我最近都不想報名字了。」
「原來是這樣,辛苦您了。」
我雖然在報名字時會有點難以啟齒,不過這種時候很適合拿來當作笑料。
「對了,聽說您曾經以律師的身分上電視?」
「對,舅舅也想問這件事,你現在是名律師了呢。」
兩人充滿好奇地望著我。我很高興看到榊原小姐不再緊繃,但這件事說來有點尷尬。
「不不,有名的不是我,是和我一起出庭的搭檔。因為他死也不肯上電視,所以才由我代替他露面。」
我不知道和家人朋友解釋過這件事多少遍了。
「能和那麼優秀的人共事,表示您也受到認可,不是嗎?」
榊原小姐好心地鼓勵我。
「或許吧,我也希望未來能好好活用這些經驗。」
我心裡一直有種不明確的預感:我和阿武隈總有一天會因為吵架而分道揚鑣。不過,與阿武隈聯手出庭的時光,無疑是我人生當中相當寶貴的經驗。說來生氣,但這是不容懷疑的事實。
「不過律師真的內外反差很大,他是一位相當優秀的律師,但是身為一個人,性格卻充滿缺陷。」
「優秀的自僱人士很多都是這樣。」同為自僱工作者的舅舅接著說道。「我常聽說律師緊追案件的被害人不放,逼對方和解不是嗎?與之相比,只是個性差了點根本不算什麼。」
舅舅故意提出這個敏感的問題,我苦笑解釋:
「事情不能這樣看,調解是刑事訴訟律師的主要工作之一,難保我未來不會做出相同的事。」
榊原小姐的頭微微一歪。
「我聽不太懂。您是說,律師有時也需要緊追著被害人不放嗎?」
「是的,我用比喻的方式來說明吧,假設我今天打傷了舅舅,舅舅去報案,以傷害罪提告,警方就會逮捕我。這種時候,我會請律師直接向舅舅交涉:『我願意付錢和解,請你撤銷告訴。』如果交涉順利,即使我已經被警方逮捕,也會獲得釋放。」
就是因為這樣,律師常常被當成壞人,有些法律事務所甚至會大力宣傳:「我們連性侵案都能讓對方撤銷告訴!」但相對地,我們也不該全盤指稱律師都是壞人。維護委託人的權益是律師的工作,成功和解也是其中一環。
我好像不小心把律師形容得太過邪惡,榊原小姐不知該如何反應,我急忙補充說明:
「不過,最近私下和解的做法越來越受到限制,因為有太多案件的被害人投訴遭律師騷擾,所以現在除非被害人同意,否則我們無法取得他們的地址。如果硬要和解,恐怕會激怒審判長。」
「哦,原來只要多投訴就有用啊,真沒想到。我還以為法律業界不會輕易改變。」
「我們也不想給人這種刻板印象。幾年前的色狼冤案不是鬧很大嗎?在眾多人士的努力下,情況才能慢慢改善。以前監視器只裝在車站內,現在連車廂里也裝了大量監視器。」
「只是多裝監視器,就能改變情勢嗎?」
「當然行,這樣就能調閱監視畫面,確認對方有沒有犯案。色狼只能以現行犯逮捕是社會常識,但因為現場很難留下犯案證據,所以只能依照當下的情形做出判斷。現在多虧了新增設的大量監視器,即使沒有抓到現行犯,也能透過監視畫面揪出真正的犯人。」
過去曾經流行「反正警察只抓現行犯,所以被懷疑是色狼就趕快逃」的說法,這已經不符合時代了,現在最有效的應對手段是「找律師處理」。這是很粗糙的做法,但是已成為主流,或許再過幾年又會改變吧。
「啊,我懂了,我們醫院也常常爆出制度上的弊病,受到社會大眾關注後,過幾年就慢慢改進了。」
「啊,很類似呢,更別說醫院直接關係到人命。」
有句話叫「公事公辦」,不過日本在許多方面應該還算重視社會輿論。
「其實我會一直提到這些事是有原因的。」
舅舅突然壓低聲音湊過來,榊原小姐則露出傷神的表情低下頭。
「怎麼突然變得這么正經?」
「抱歉,我今天找你來,除了想介紹你們認識,還想請你以律師身分幫個忙,需要任何諮詢費或訂金我都願意支付。」
「舅舅,您太見外了,有需要儘管說。錢的事情不用擔心,我會算您便宜一點。」
「這怎麼行,因為是親戚朋友,才更要好好付錢。你可以替其他客戶打折,因為那是在做生意。」
我為此深受感動。從提供服務的一方來看,削價不失為一種宣傳手法,但同時也會增加負擔。親戚朋友不包含在宣傳的範圍內,所以應該正常收費──舅舅的話似乎頗有道理。
「謝謝您。請問到底是什麼事呢?」
「我就直說吧,小惠最近遇上了跟蹤狂。」
「聽起來真可怕。」
狀況或許很嚴重,否則他們不會找我這個律師商量。我挺胸坐好,專注聆聽。
「請把詳情告訴我。是被分手的前男友騷擾嗎?」
「不,與她的工作有關。小惠在池袋中央綜合醫院上班,主要的工作是照顧住院病人。我也曾經開刀住院,溫柔對待痛苦病人的護士簡直就像白衣天使,男人會因此誤會也不奇怪。」
如果遇到的又是像榊原小姐這麼漂亮的護士,男人會一見鍾情也是情有可原。
「您是指,跟蹤狂是住院病患?」
「是的,一位叫一之瀨的病人。」
榊原小姐臉色一沉。
「那個叫一之瀨的男人似乎來頭不小,好像是什麼外科部長的侄子來著?」
「是的,所以我們給他特別待遇。」
原來是醫院高層人員的親戚,待遇不同,難怪對方會誤會。
「可以請您具體描述自己如何被騷擾嗎?」
「各種情形都有。」榊原小姐努力擠出聲音。「一開始是在醫院門前埋伏,說要和我交往,我當場拒絕,他卻不肯放棄,寄了大量信件到我家。我懷疑他跟蹤我回家,才會知道我家的地址。」
「那些信您還留著嗎?」
「是的,我本來丟了,聽說最好留著才撿回來。」
榊原小姐從包包中拿出成捆信件,數量遠比我想的還多。我甚至心想,如果那些信能換成紙鈔該有多好。
「您做得很好,物證在各種地方都派得上用場,對我們相當有利。請借我拜讀一下。」
信件內容非常恐怖。
剛開始是「我想再見你一面和你說說話,好嗎?」,接著逐漸變成「你為什麼不肯見我?」、「你為什麼不回答?」、「至少回答一下吧!」、「你再裝傻,我下次直接去找你!」內容越來越偏激。情況還不只是這樣,第一封是普通的信,第二封變成明信片,最後只剩下一張紙,上面沒貼郵票,也沒有寫收件人地址。
「這上面沒貼郵票……是直接投信箱嗎?」
「是的,不僅如此,我家還多次出現被闖入的跡象。」
「闖入家中?他打破窗戶嗎?」
「不,我聽到消息後急忙趕去她家察看,窗戶完好無缺,但是門鎖很舊,隨便一撥就能打開。」
「您有報案處理嗎?」
「當然,我馬上去警察局,但我家並未遭到蓄意破壞,頂多是衣服擺放的位置改變,所以警察也沒有受理。」
「衣服擺放的位置改變?」
榊原小姐低頭不語。
我立刻察覺是怎麼回事。女性衣物──八成是內衣褲吧。跟蹤狂或許用摸的就能獲得滿足,而警方也不會因為這點小事就動用警力。
「幸好你馬上換了鎖,之後家中就沒有再被人闖入,對吧?」
「是的,但他開始會在我回家的路上堵人……」
整件事變得更加恐怖。
「我再確認一下,您已經明確地拒絕過他了,是嗎?」
「是的,我完全不想和他交往,也表明過這是騷擾,請他離開。但他一方面是病患,一方面又是外科部長的侄子,我也不能表現得太強硬……」
我想也是。護士在回家的路上毫無預警地遇到埋伏的病患說要交往,即使心裡感到困擾,通常也不會直接說「不要」,只要表明自己無法接受就夠了。
「您向院方報告過這件事嗎?這是職場衍生而出的問題,您找主管商量過了嗎?」
「當然有……我和我的主管,也就是我們的護士長商量過。」
「結果情況有改善嗎?」
「是的,改善過一陣子。事情在院內傳開來,外科部長急忙來道歉。可是才過三天,一之瀨又故態復萌,而且態度明顯變得更粗暴……」
「真難纏啊……」
連家人警告都沒用。我能感受到事態的嚴重性。如果我是那個跟蹤狂,可能還會因為她去告密而惱羞成怒。
「這件事您也跟院方提過了嗎?」
「是,當然說了,但護士長告訴我,院方不希望事情鬧大,希
望可以私下和解。」
「私下和解?所以院方不想介入就對了?」
「就是這樣。」舅舅接口。「對方是位高權重的外科部長,連護士長也不能說什麼吧。」
「真過分……」
要是外科部長的侄子跟蹤同醫院護士的消息傳出去,外科部長將會顏面掃地。既然問題已經發生,院方不得不採取必要措施。如果只有一次也就算了,鬧出第二次要怎麼收拾?護士長可能顧及外科部長的感受,要他們私下和解。但也不排除是外科部長直接向護士長施壓的可能性,我得聽過雙方的說法才能判斷。
「很過分吧?所以我才叫你辭職嘛。」
「我手中還有負責的病患,一時走不開。太快辭職對資歷也不好。」
我完全能體會榊原小姐的感受。
我現在是在法律事務所掛名的無給薪寄居律師,倘若事務所內有人跟蹤騷擾我,我恐怕也不會馬上離職。不滿一年就換工作會讓履歷變得難看,造成下次就業困難。
「就是因為無路可退,我昨天才拚命說服小惠去找警察商量。只要不提到醫院就沒問題了吧?」
「我也認為這是最好的做法,或許那個跟蹤狂就是要被警察警告過才會知難而退。」
「這樣真的不會有事嗎?不會對院方和病患造成困擾吧……?」
「請放心,去報案警方頂多只會向跟蹤狂提出警告,或由公安委員會勒令禁止,不會知會院方。」
「若是這樣就太好了……」
「這不是很好嗎?我們快去報案吧,有律師跟著,警方應該會立刻受理。」
「嗯……沒這回事,警方並不會因為有律師在就給我們方便。」
更別提我還是被警察討厭的律師。
「真的嗎?人家都說帶著律師報案,警察一定會受理。」
「當然不是完全沒用,只是日本的警察制度相當嚴謹,做任何事都要徹底遵守法規。即使沒有律師跟著,只要好好說明這件事有沒有構成犯罪的可能,警察就不得不處理。」
照理說是這樣,但警方也人力吃緊,如果碰上搜查較忙的時期,他們可能會找理由不予受理。
「簡單來說,如果報案時能提供被跟蹤的證據,警方應該會立刻行動。除了剛剛那些信件之外,您手上還有其他物品嗎?」
「還有錄影畫面,是我之前埋伏偷拍的。」
「咦,真的嗎?」
「是啊,你看。」舅舅拿出智慧型手機,研究了老半天:「這要怎麼播啊?」接著給我看了一段錄影。
起初畫面中央有名可疑男子的背影。拍攝時間應該是晚上,因為四周很暗看不太清楚,不過可以看見男人死盯著某公寓或華廈的二樓。
舅舅似乎拿著手機,從背後接近男人。畫面大幅搖晃,距離可疑男子越來越近。他的身材和我一樣偏向瘦小,看上去可能還比我矮。
『臭小子,又是你!』
舅舅大喊,男人回頭,長相意外地普通,不會令人聯想到跟蹤狂。要說哪裡不一樣,大概是表情十分緊繃。
『你、你想幹嘛?我有事找榊原小姐!和你沒關係!』
『她沒有話要對你說!我不是警告過你不要再來了嗎!』
『我不相信你,我要聽她親口告訴我!榊原小姐應該要和我結婚!』
兩人似乎發生爭執,影像播到一半中斷。
「唉,大概就是這樣。這能當作證據嗎?」
「是的,應該可以。」
我想向舅舅的膽識和行動力脫帽致敬。在日本想引起法院和警方重視,必須提出證據。這段影像能夠證明跟蹤狂真的威脅到報案人的日常生活,警方應該不會置之不理。
「問題是,這種情形不會在報案後的一、兩天內就徹底獲得改善,這段期間要如何確保榊原小姐的人身安全?」
「啊,我們已經做好防範措施,她現在住在離家有段距離的商務旅館。」
「原來如此,很好。」
這樣應該能爭取時間直到警察出動。
「不只這樣,我還和她一起去醫院附近的廚藝班上課。」
「咦?舅舅也上廚藝班嗎?」
「我自己一個人住久了,對做菜小有興趣,去上上課有什麼關係?那是針對上班族開的廚藝班,晚間上課,我邀小惠一起來,這樣她每天晚上就能好好吃飯,我再送她回家,所以這陣子我們都沒有遇到跟蹤狂。」
「是的,多虧您幫忙。」
「我明白了,那沒問題,明天就去報案吧。」
「真謝謝您。抱歉,突然找您商量這些。」
「別客氣,老實說,我最近也比較閒。」
我現在手頭上完全沒有案子。以經濟面來看,我甚至要感謝他們找我諮詢。
「就這樣決定了,那我們也差不多該走了吧。」
「啊,不好意思,等我一下……」
榊原小姐起身指著餐廳角落,可能是想補妝,也可能是需要用洗手間,總之我回道:「不急不急,請。」
榊原小姐離席後,舅舅就態度一轉。
「如何?她長得很漂亮吧?」
他露出賊笑問道。
「是啊,真的很漂亮。」
「你也老大不小了,為人又正直,舅舅很鼓勵你追求她喔。」
我早已隱約料到舅舅會這麼說。
「您突然介紹陌生的女性給我認識,我不是不了解您的用心。但我才剛出社會,有很多事情需要學習,現在沒什麼心情交女朋友。」
「我早就料到你會這麼說。但你再這樣拖下去,回過神來就會變成三十幾歲的大叔喔。大叔很難追到女朋友的,會說自己喜歡大叔的大概只有酒廊小姐。」
這八成是舅舅的自身經驗,聽起來有種莫名的真實感。
「我明白了。在不確定對方想法的情況下,我不會積極聯絡,但會保持聯繫。」
「哦,不要忘記喔。我老實說吧,小惠的父母親都過世了,父親是生病走的,母親則是車禍。」
「原來如此,我多少有察覺這件事。通常跟蹤狂闖入家中,第一個趕到的不會是外人吧。」
應該是父母或男朋友。
「是啊,她父親對我有恩。我沒有小孩,從以前就一直當她的代理監護人。」
這很像喜歡照顧人的舅舅會做的事。
「即使如此,小惠還是極度缺乏安全感。如果是正值十幾歲叛逆期的孩子,會很排斥大人干涉自己的生活;不過對剛出社會的年輕人而言,第一時間能依賴的就是父母了。」
「真的是這樣。」
租屋需要保證人,沒有父母很麻煩。我也是出社會後才懂得感謝父母的辛勞。
「是啊。如果要商量事情,找律師最適合。舅舅不會幹涉你們要不要交往,只希望你能在其他方面協助她,好嗎?就當作是還我一個人情。」
「我明白了。幫助有困難的人,也是我當律師的目標,我答應您會儘量幫忙。」
我無法預測我們是否有發展的可能,但至少這個承諾我可以給。
「交給你了。」舅舅用力點頭,似乎很滿意我的回答。
「對了,想請教您一件事。」
「嗯?什麼事?」
「我父親當年被抓,您不是介紹了一位律師給我們嗎?」
「啊~我想起來了,他被當成色狼逮捕那件事啊?」
「是的,可以告訴我那位律師的名字嗎?我一直很想向他道謝,也想告訴他我當上律師了。」
「很好啊,對方聽了一定很高興。咦?他叫什麼名字呢?畢竟過了二十年。」
「咦?你們不是朋友嗎?」
「不是,也是別人介紹的,說是一位非常優秀的律師。嗯……到底叫什麼名字呢?」
「……要不要從羅馬拼音是A開頭的名字開始回想?」
「有道理。嗯……愛原(Aihara)、相川(Aikawa)、安藤(Andou)……」
「安部(Abe)或阿武隈(Abu)呢?」
「嗯……沒印象,應該不是A開頭的名字。」
「是嗎……」
從年齡來看不太可能是阿武隈,但誰能保證呢?
「你要不要去問你的父母?舅舅忘記了,他們總會記得。」
「其實……他們一直不肯告訴我,說我不需要知道這些。」
「真奇怪,他們沒必要隱瞞恩人的名字吧。沒關係,舅舅再幫你查。」
「好的……先謝謝您的幫忙,麻煩您了。」
榊原小姐剛好在這時候回來。
「抱歉
,讓兩位久等。」
「不會不會,等待是男人的義務。我們走吧。」
舅舅理所當然地拿起帳單結帳,於是我們今天先原地解散。
怎知──
之後發生的事,使這樁來自舅舅的委託案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