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法庭的詐欺師 第四章 反擊(1/2)
1
我們來到位於東京地方法院地下室的會面室,只有在這裡才能和被告田野原談話。
「審判結果會怎麼樣?」田野原在壓克力板後頭不安地說:「我總覺得隨著時間過去,陪審團的視線越來越尖銳……」
「沒辦法,畢竟上午時段都讓檢方盡情發揮了。你放心,下午就來進行正式的反證,沒錯吧?阿武隈律師?」
「是啊,一切都是作戰的一部分,接下來才會分出勝負。你要不要先來一根?」
阿武隈從煙盒造型的紙盒中拿出一根香菸巧克力。
「這、這是煙嗎?」
「才怪,是香菸巧克力。」
田野原當然會大驚失色,可是最大的問題並不是這個吧?
「等一下!阿武隈律師,會面室應該是不准傳遞物品或是飲食吧?」
「別這麼死板嘛,要讓心情鎮定下來,吃甜食不是最有用嗎?」
想到田野原面對不熟悉的審判程序而深感不安,還真的想讓他吃些巧克力抒壓,可是,壓克力隔板乍看之下開著蜂巢狀的小洞,其實是用兩塊板子交錯黏合在一起,連一根鐵絲都穿不過去。
「你隔著壓克力板要怎麼拿給他?」
阿武隈不知道為什麼像孩子般咧嘴對我壞笑。
「告訴你一個秘密吧,以前有個黑道被關進來的時候,對這塊壓克力板做過手腳,右邊數來第二個小洞跟下面數來第二個小洞的位置其實有機關喔。」
這傢伙若無其事地把香菸巧克力從隔板上的其中一個洞塞進去。
理論上應該是無法傳遞物品的,沒想到還真的辦到了,阿武隈把巧克力推進去的地方有塊壓克力板「咚」一聲掉下來,開口出現了。
「好啦,趕快吃吧,記得把掉下來的壓克力碎片塞回去才不會曝光。」
「好,謝謝。」
或許人在拘留期間會特別想吃甜食,田野原一接過巧克力就毫不顧忌地放進嘴裡大嚼,然後才將開了一個洞的壓克力板恢復原狀,證據輕而易舉地湮滅完畢。
看到這一幕,無法繼續保持冷靜的難道只有我嗎?
「喂,等一下,這是怎麼回事?那個小洞應該是違法的吧!」
「別挑小毛病嘛。讓蒙受不白之冤的可憐被告,有點補給糖分的機會又有什麼不好?」
看到田野原津津有味地吃著巧克力,的確會冒出「算了,這樣也好」的念頭。
「不、不對!重點不是這個,竟然可以這樣傳遞物品,問題可大了!」
「不是很好嗎?監獄的會客室另當別論,但法院的會面室應該讓人自由地會面才對吧?更何況,大原則不是在對被告做出有罪判決之前,都應該視為無罪嗎?所以,我反倒覺得設置這種壓克力板子才是違反了憲法精神。」
阿武隈講得頭頭是道,我竟然開始覺得他說的話有幾分道理,最後只能裝作自己什麼也沒看見。
「知道了,不過我們還是言歸正傳吧。阿武隈律師,感覺檢方的舉證似乎沒有什麼可以駁倒的餘地,接下來該怎麼辦?」
「對方也是職業的,當然不會輕易犯錯,不過,不管是什麼樣的案件總會有一、兩個漏洞存在,聽完檢方的推論,你應該多少有些疑問吧?」
「說得也是……我想到一點,殺人動機未免太薄弱了吧?因為被殺的馬場小姐知道栗田小姐過去做過的壞事,還打算跟警方打小報告,田野原先生就出手殺了她,這有可能嗎?栗田小姐過去曾經被輔導過,就算以前真的做過什麼壞事,警方多少應該曉得。」
「就是說啊。」田野原立刻附和我:「我因為不想付錢給馬場,才特地去了她家一趟……」
一開始就是因為他採取這樣的行動,才會被人當成殺人案件的嫌犯呀!但事到如今,說這種話也沒什麼用。
「還有別的可能,就是其實你在說謊。」
阿武隈又對當事人講出不得了的話。
「我、我哪有說謊?從頭到尾講的都是真話!」
「真的嗎?你或你老婆的過去就算曝光也完全沒關係嗎?還是有些難以啟齒的往事,為了封住馬場的嘴只好殺死她呢?」
「才、才沒有!桃子她……高中畢業之後也一直乖乖的。」
「嗯,我也是這麼聽說的,只是啊,我這個人碰巧能識破別人在撒謊,你剛剛說為了拒絕馬場的勒索才跑去她家,其實是騙人的吧?」
我和田野原都僵住了。
我並不相信阿武隈真的有什麼超能力,但他說話的方式,或者該說讓對方出乎意料的手段,還真是每次都讓人大吃一驚。
「不是這樣的,我真的有被馬場勒索!」
田野原當然猛搖頭。
「是啊,馬場跟你要錢是事實沒錯,只是她應該還有提出別的條件吧?今天開庭時,我聽到馬場的跟班椎名的證詞,就覺得馬場八成不只是跟你要錢,應該還要你跟她重修舊好吧?」
我稍微想想就明白了。
「重修舊好……啊,原來如此嗎?根據剛才椎名小姐的證詞,被殺害的馬場小姐的確像是一直對田野原先生抱有好感。」
田野原覺得馬場不過是個女性朋友,但按照椎名的證詞,馬場其實一直對田野原有意思,甚至覺得兩人曾經交往過。
「在我看來,你跟椎名兩個人都沒有說謊,總之就是馬場單方面喜歡你吧?可是你偏偏跟栗田訂婚了,這女人還是馬場的同學,她當然氣死了。」
「除了恐嚇勒索之外,她還要求恢復男女交往的關係嗎?」
「八成是。『栗田這女人過去可是壞得要命,人家準備好要跟警察講了,你不想要我這麼做的話就給我錢,或是乾脆跟我交往吧。』馬場提出這種要求應該不奇怪吧?」
聽起來是滿有可能的。
或許是發現無法繼續隱瞞下去,田野原垂下頭來。
「……抱歉,我以為這沒必要多講。我愛的是桃子,馬場不管是要重修舊好還是要錢,我都打算拒絕她。」
田野原先生終於爽快地承認了。因為都在同一個交友圈裡,一旦彼此有了戀情糾葛,就會一發不可收拾吧?我本來不太相信馬場竟然連過去一同玩樂的夥伴都會恐嚇,不過這麼一來,事情就說得通。
「阿武隈律師,即使查明這一點也沒有多大用處吧?檢方感覺也不是特別在意這方面的事。」
「不,不對喔,這麼一來就冒出一個疑點。田野原,你真的是因為要回絕馬場的要求才專程跑去她家嗎?只是要錢的話也就算了,面對想跟自己重修舊好的女人,還會特地跟她相約見面嗎?而且是約在半夜?」
「咦?的確……是我的話,應該會打電話講清楚。」
大半夜的還一個人跑去碰面,只會讓馬場誤會田野原對自己有意思。
「不、不是,我真的是要去拒絕她,這種情況不是當面強悍地回絕比較好嗎?」
田野原一直如此強調。我想不到他有非說謊不可的理由,而且委託人都堅持成這樣了,難免讓人覺得原來也有這種可能。阿武隈聳了聳肩,他大概也覺得難以判斷吧。
「好吧,你都這麼說了,這件事就先放一邊。不管怎麼說,檢方的方針已經很清楚。雖然關於動機的證據只有一項,但是,你的血跡不但沾在兇器菜刀上,屋裡還到處都是,他們覺得這樣的證據已足以證明犯罪的事實。」
被害人的死因是遭人刺殺沒錯,兇器則是刺穿遺體的菜刀,我不認為這點還有任何可以提出異議的餘地,這麼一來,田野原附在菜刀上的血跡就是非常沉重的事實。血跡為什麼會沾上去?就如同木野下法醫所說的,刺殺馬場時弄傷了自己的手是極為合理的解釋,而田野原的右手的確割傷了。我們雖然主張其實是田野原想拔出菜刀才會受傷,但陪審團會認同才奇怪。
屋內四處殘留的血跡也是個大問題,那似乎是田野原在手割傷的狀況下四處翻找馬場的手機而留下的,但找手機這件事本來就等於想湮滅證據。我想,即使證明以上都是事實,對于澄清田野原的罪嫌也不會有太大幫助,檢方反而會用「這傢伙其實就是犯人,所以才想要湮滅證據」來反駁。
「嗯?完全想不出可以反證的方法,阿武隈律師有什麼好點子嗎……」
「是啊。不是完全沒有可以下手的地方啦,既然沒有破綻,我們就來製造一個。」
竟然一副輕而易舉的模樣。事實就是阿武隈這傢伙雖然可怕,同時也讓人覺得非常可靠啊。
2
「那麼繼續進行本案審理。」
時間是下午一點半,我們又重新回到法庭上。
「下午是被告方的辯論,請開始傳喚證人進行詰問。」
我聽說下午傳喚的第一位
證人極為重要。原本心情還很緊張的陪審員,現在也開始習慣審判這件事,吃過午餐之後來到下午,這是他們最容易打瞌睡的時候,要是像我第一次出庭那樣,節奏弄得拖拖拉拉的,陪審團馬上就會對被告方的辯論失去興趣,但今天有阿武隈在就不用擔心了。
「針對審判中出現的新證詞,我方有兩、三個需要確認之處,希望能詰問被害人的朋友椎名小姐。」
之前不正經的模樣都消失得無影無蹤,阿武隈用宏亮的聲音如此說道。
◆
被阿武隈請回證人台上的是被害人的朋友椎名小姐,她在案發隔天來到被害人家中,和房東一起發現遺體。順帶一提,她自稱和被害的馬場小姐情同姐妹,卻被阿武隈認證「不過是個跟班」,或許因為這樣,她站上證人台時表情非常難看。
「椎名小姐,我想要確認兩件事。你在二十七日晚上收到被害人的簡訊,叫你到她家去,而在二十八日和房東先生一起進入屋內發現遺體,是這樣沒錯吧?」
「嗯,對的。」
之前遭阿武隈不斷否定人格的椎名小姐沒好氣地回答。
「請告訴我們當時的情況。首先,你進去被害人家中時,裡頭的電燈開著嗎?」
「電燈嗎?沒有啊,沒開。」
「這點非常重要,請你仔細回憶一下,根據檢方的主張,案發當時是深夜,既然被害人是在這種時刻被殺害,家裡的電燈一直亮著並不奇怪,可是卻被關掉了嗎?」
「根本沒開啊。我想應該是犯人把燈關上了吧?」
「你的常識和世間一般人不太一樣,所以你的意見是沒有參考價值的,請閉上嘴,只要針對我的問題回答『是』或者『不是』就夠了。」
似乎是為了激怒對方,阿武隈故意毫不客氣地說話,椎名小姐當然馬上露出惡鬼般的表情狠狠瞪他一眼。
「庭上,是否應該提醒辯護人注意用詞呢?」
岩谷檢察官大概受不了,站起來這麼說,審判長也點了點頭。
「沒錯,辯護人請留意,要是證人的對答超出範圍,我會加以提醒的。」
「失禮了,那麼我繼續下個問題。」阿武隈當然若無其事地繼續問:「田野原被告持有被害人家中的鑰匙,因為兩人以前就很熟,而且朋友都聚集在被害人家中玩樂,所以才會拿到備份鑰匙。你知道這件事嗎?」
「是啊,我曉得。」
「除了被告之外,還有別人有鑰匙嗎?」
「那當然。」
「大概有多少人?就你清楚知道的部分回答就可以。」
「我知道的就有三個人吧?但還有一、兩個我不認識的人有鑰匙也不奇怪。」
「連你也不清楚,是還有很多人有鑰匙的意思嗎?」
「我不是說了嗎?你是聽不懂啊!」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這麼說來馬場並沒有給你備份鑰匙呢,其實你和被害人的交情並不怎麼樣吧?」
椎名小姐當然對這種不懷好意的說法深感不滿。
「只是因為我們年紀不一樣,跟馬場學姐同輩的人才有鑰匙啦!」
「原來如此,以你的立場不但沒收到鑰匙,還傳個簡訊叫你明天過去就會乖乖過去。之前我也提過,你根本就是讓被害人呼來喚去的對象不是嗎?」
阿武隈的詰問開始充滿惡意。
「不是這樣子好不好?我就是她的學妹啊。」
「是嗎?可是聽了你的發言我有個感覺,該不會其實被害人馬場也勒索過你吧?」
椎名因為驚愕而扭曲著臉。
「你、你搞什麼鬼啊!到底在亂說什麼!」
「聽說被害人連對自己的朋友也會恐嚇威脅,你還被她呼來喚去,一般人的話應該會討厭對方吧?可是,你卻不這麼覺得,該不會是因為被她恐嚇了吧?」
「才沒有!你有什麼證據嗎?給我有點分寸好不好?」
「會不會你其實已經受不了被馬場一直使喚的日子,所以殺了她?畢竟大家都知道,遺體的第一發現者本來就是最可疑的。」
法庭喧鬧起來,岩谷檢察官立刻站起來喊:「異議!」
「以上結束詰問。」
實在太一氣呵成了,根本沒有我插嘴的餘地,等於是在考慮到檢方會提出抗議的前提下,半強迫地提示本案由第三者犯罪的可能性,這就是老手辯護律師的詰問方式嗎?當然,陪審團應該不會光憑這樣的對話就認定椎名小姐才是真正的犯人,不過我方還是提出了一個可能性——這名證人可能也對被害人懷抱恨意。
◆
「下一位請到擔任解剖工作的木野下法醫作證。」
阿武隈傳喚的下一個證人是證實死因和推定死亡時刻的木野下先生。
「您對遺體進行了司法解剖,所以是屍體的專家吧?」
「我是專家啊。真抱歉,要是沒宣誓作證時要講實話,是該謙虛一下的。」
木野下先生駕輕就熟地如此回答。
「由於遺落在案發現場的菜刀沾有血跡,現在被告的立場非常不利,所以我希望請身為專家的您提供協助來改善這個狀況。」
「是嗎?我可是檢方的證人,實在不知道哪裡能幫上忙。」
「當然,只要您回答我的問題就行了。請問您……要是有個和本案同樣腹部被菜刀刺傷的人就躺在眼前,您會怎麼做?」
證人還沒開口回答,岩谷檢察官就站起來了。
「異議,這分明是和本案無關的假設性問題。」
「不,這個問題相當重要,我是請專家對菜刀沾有被告血跡的原因提供專業見解。」
「……異議駁回,請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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