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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法庭的詐欺師 第三章 陪審團審判的第一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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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好不容易結束選任陪審員和公審前整理手續的工作,雖然沒有「完美搞定」的自信,但阿武隈都說沒關係了,我只好相信他。

又來到刑案審判的第一天,事關重大的這天早上,我不是先趕往法院,而是先跑去某棟有十年歷史、外表平凡無奇、專門出租給單身者的公寓。沒錯,這都是為了遵守跟早上起不了床的阿武隈之前訂下的約定。

我走到他告訴我的門牌前,打開大門邊的信箱,阿武隈說過他會把鑰匙放在裡頭。裡頭還真的有把鑰匙,這傢伙真不懂得小心謹慎。他本人可能不當一回事,而小偷若是碰到阿武隈,可能也會閃得遠遠的吧。

我用鑰匙打開大門,走進屋內。

「哇!」

屋裡並沒有被垃圾占據,或是飄出生鮮垃圾的腐臭味,只是感覺得到屋主處處嫌麻煩,進門就看到玄關的鞋子根本沒整理,忘了拿去外面丟的不可燃垃圾也整袋整袋地堆放在地上。

「阿武隈律師?我進來了喔!」

排好玄關的鞋子走進屋內,果然印證我方才的推測。朝浴室瞄了一眼,裡頭掛滿洗滌過的衣物。他大概沒有衣服需要在太陽底下晾乾,再整齊摺疊好收起來的概念,一定是用洗衣機洗完就馬上在室內吊掛起來,晾乾了就直接拿下來穿。

我繼續打量廚房。雖沒看到骯髒的餐具堆積如山,但有許多空便當盒和免洗餐盤隨意扔進可燃垃圾袋裡。該有的餐具都有,卻沒有使用過的跡象,應該是覺得事後還得要洗碗太麻煩,所以都用免洗餐具。

阿武隈沒躺在臥室里,反而出現在客廳。這傢伙不在床上躺著,而是在沙發上呼呼大睡嗎?幸好有來叫他起床,否則開庭第一天辯護律師就睡過頭還得了。這傢伙不想參加選任陪審員和公審前整理手續的真正原因,該不會是他早上根本爬不起來吧?

「阿武隈律師快起床!今天要開庭啦!」

呼喚之後並沒有清醒的跡象,我不死心地一直搖晃他,他才好不容易微微睜開眼睛。

「嗯……你這小子是誰?」

「什么小子,是我,本多!我照你說的來叫你起來!」

雖然還有點迷迷糊糊的,但他的視線終於慢慢聚焦。

「對喔,這麼說來,審判應該是今天開始……早餐買來了嗎?」

「劈頭就問這個嗎?」

至少該說聲「早安」或是「謝謝你叫我起來」吧?我死心了,拿出來這裡的路上在便利商店買的三明治和阿武隈指定口味的咖啡。

「搞什麼?是便利商店的早餐啊,不是跟你說我早上腸胃不太好嗎?」

「最近便利商店的食物做得不難吃,咖啡也還挺不錯的喔。」

「你只買了這些的話,那也沒辦法,給我吧。對了,你還得等我吃完早餐,閒著也是閒著,可以幫我把垃圾拿去外面丟嗎?」

我想起剛剛在進門處見到的垃圾。

「我為什麼還得做這種事?應該來討論一下今天出庭的事……」

「審判還沒開始,沒啥好談的啦。反正你沒事做,去嘛去嘛。」

「……」

我找不出反駁他的論點,只好默默走出去。

「啊,早安。」

我在走向垃圾堆放處的途中,還反射性地跟同棟大樓的住戶問好,忍不住懷疑審判第一天,自己到底在做什麼?

回到屋內,食慾旺盛的阿武隈已經把三明治吃掉一大半。

「抱怨了半天,你還不是大口吃了?」

「因為沒別的東西可以填飽肚子啊,而且我早上真的腸胃很差,明天起還是拿點熱食過來吧?」

「……」

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接口,只好在一旁等待阿武隈吃完。

又沒事可做了,我無奈地打量著屋內時,有個東西映入眼帘——有一張照片被珍重地放在相框裡。

畫面中央是個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小女孩,從背景看來八成是在小學校門前拍的,女孩的神情相當緊張。校門上裝飾著花,可能是開學典禮之類的場合,

可是,小女孩的視線並沒有望向鏡頭,不太像那種開學典禮當天在校門口拍攝的紀念照,構圖簡直就像有人用望遠鏡頭從遠處偷拍,拍得還挺不錯的。

「照片上的女孩子,該不會就是阿武隈律師的女兒吧?」

「對啊對啊,很可愛吧?不准亂摸喔,照片要是印上指紋就殺了你。」

阿武隈滿臉柔和的笑容,卻說出可怕的或脅。

「我才不會亂碰,不要胡亂嚇人好不好?」

「哎呀,說溜嘴真抱歉啊。膽敢亂摸照片的話,會被我砍喔。」

「……」

有女兒的父親都是這樣嗎?不過開學典禮的照片,一般來說會全家人一起合照吧,孩子的媽媽呢?

我雖然覺得疑惑,但也不好意思繼續追問。阿武隈的確說過自己離婚了,我沒有權利打探別人的隱私,還是暫且忘了照片裡的小女孩吧。

2

總之,我負責又勤快地完成不少工作,讓阿武隈換好衣服,頭髮也梳理妥當,確認沒有忘記什麼東西後,再一起搭電車前往東京地方法院。

都快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辯護律師還是阿武隈的專屬保姆,我猜上次的竊盜案開庭時阿武隈沒遲到,應該是個意外驚喜吧。我們總算逃過辯護律師在審判第一天就遲到的慘狀,平安無事抵達法院正門口。

「哎呀,真巧。」

有個眼熟的年輕女性也站在法院正門口,是誰呢?原來是井上檢察官,看來她似乎正在等人。

「早安,這次也請多多指教。」

跟她打完招呼,阿武隈湊過來,在我耳邊嘀咕:「喂,這件案子也是這個檢察官負責的嗎?」

「是的,我想之前應該跟你提過了,畢竟這次的殺人案和上次的車上竊盜案並非完全無關。承辦檢察官有兩位,其中一位就是井上檢察官。」

井上或許優秀,但還是新進檢察官,一般來說殺人案件不會交由她來起訴,不過本案被告田野原先生是上次竊盜案被告栗田小姐的未婚夫,而井上或多或少了解雙方的人際關係,所以被任命為其中一位承辦檢察官也是理所當然。

「算了,對我來說檢察官是誰都無所謂,對手是你反而容易多了。」

井上小姐狠狠地瞪了刻意開口挑釁的阿武隈一眼。

「阿武隈律師還真敢說,上次的公道這次會好好討回來的。先提醒一句,我只是助手,這次法庭上的對手是我經驗豐富的前輩,你們先做好覺悟吧!」

「好啦,我知道了,所以你的上司到底是誰?」

「是我。」

這時,有個陌生男子打斷我們的對話。他的年紀比阿武隈大一些,體格不如阿武隈那般壯碩,身材瘦長高挑,可以說是理想的瀟灑中年人吧。讓人印象深刻的是自眼鏡後方透出的視線極為銳利,而且神色有幾分冷淡無情,給人一種這個人確實是裁量罪刑的檢察官印象。

「啊,岩谷檢察官,您早!」

對井上來說,這位大概是值得尊敬的人物,她的態度有一百八十度的變化。

「早安。阿武隈律師及本多律師是初次見面吧,我是近日從大阪調過來的檢察官岩谷,請多指教。」

「咦?從大阪來的?檢察官還是一樣常常調動呢,很辛苦吧?」

「早就習慣了。倒是上次的車上竊盜案,我的部下承蒙照顧了,本案既然是由我承辦,被告不太可能無罪,你們先做好心理準備吧。」

「真是簡單明了啊。先別提這個,你都知道我會出庭了,還跑來接下這案子?」

「是又如何?這和對手是誰無關,我只是做好自己的職責。」

阿武隈聽了放聲大笑:「慘了,你被騙啦。」

岩谷檢察官大概無法將阿武隈這句話當成耳邊風,瞪大眼睛問道:「什麼意思?我怎麼會被騙?」

「跟你說啊,檢察官這一行要是沒拿到有罪判決,未來升遷就會受到影響吧?所以,一般檢察官聽到我會出庭就不想要承辦,而剛從大阪調過來的你,看來一不小心就惹了大麻煩上身。」

岩谷檢察官當然被阿武隈給惹毛了,我覺得他實在太失禮,連忙想插嘴打個圓場。

「等一下,阿武隈律師請不要刻意挑釁好嗎?」

「有什麼關係?律師煽動檢察官不是常識嗎?」

「根本沒聽過這種常識。兩位檢察官,真抱歉我們先走一步,稍後見。」

我正想跟阿武隈一起離開,岩谷檢察官突然冒出意想不到的發言,讓我們停下腳步。

「也好……阿武隈律師,就用這次的案子來好好證明哪一方比較優秀吧?會大敗投降的人是你。」

「岩谷檢察官,這句話我實在不能裝作沒聽到。」我在原地停下腳步,對著他有些惱怒地說:「審判的裁決,應當關係到當事人的一生吧?我也跟井上檢察官說過,法庭並不是比較誰優誰劣的地方,而是提出該提出的證據、進行該進行的辯論,根本沒必要像比賽似地討論什麼勝負才對。」

我不過是提出理所當然的見解,岩谷檢察官的臉色卻漲得通紅,似乎更加不爽。他喊一聲:「井上,走了。」轉身背對我們直接走進法院,井上檢察官則是有點困惑地跟在他後面,只剩下我和阿武隈留在原地。

「了不起耶,本多,你的挑釁還挺有意思的。」

「我、我哪有挑釁他?」

「完全沒自覺嗎?你這傢伙應該可以成為一位有趣的律師喔。」

我沒有這個意思,不知道為什麼,被他這麼一說更是不痛快。

3

法庭是由以下的配置構成:法官的左手邊是被告席,我和阿武隈、被告田野原及兩名法警坐在這邊;法官的右手邊是刑事審判起訴的原告,也就是說,井上檢察官和岩谷檢察官坐在我們對面。

接著是位於後方的旁聽席。過去,殺人案件的審判期間長達數個月或一年以上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但現今制度已經不再進行會帶來沉重負擔的長期審理,而是改為自一般市民當中選出陪審團成員,只要三天就可以確定殺人案的判決,或許因為這樣,在法院旁聽審判也比以前有趣多了,旁聽席上滿滿地坐滿民眾。

幸好觀眾雖然多,我倒沒變得更緊張,看來出庭這件事只要親身經歷過一次就會有很大的幫助,也可能是一開庭就變得相當可靠的阿武隈坐在身邊的緣故吧。

「起立!」

預定開庭的時間到了,在法庭書記官的一聲令下,我、阿武隈、井上檢察官以及所有的旁聽人等,在這一刻都必須遵守號令全體起立。

由審判長帶頭,右陪席法官、左陪席法官以及六位陪審員依序入場。

「看來全員都到齊了吧,那麼開始審理本案,請各位就坐,被告向前。」

審判終於開始,首先要進行「人別訊問」,也就是詢問:「你是不是因為殺人案件被起訴的田野原茂先生?」這只是確定被告是否為本人無誤,沒有爭辯「不是,你們抓錯人」的必要,因此這項程序非常順利地結束。

接著由檢方,也就是岩谷檢察官朗讀起訴狀。刑事訴訟的原告是負責起訴的檢察官,所以必須由檢方來陳訴本案起訴的理由。

「本案公訴事實:第一,被告在平成二十七年四月二十七日深夜入侵被害人馬場佐惠自宅,以現場的菜刀刺入被害人腹部予以殺害。第二,被告在平成二十七年四月二十七日深夜,不當持有被害人馬場佐惠自宅所有刀刃,為長二十公分的菜刀一把。本案罪名及所犯法條:第一,殺人罪,刑法第一九九條。第二,槍炮刀劍類所持等取締法第三十一條第十八項第三款及第二十二條,以上。」

岩谷檢察官以凜然的口吻完美地宣讀完畢。這麼說來,井上檢察官的聲音也挺嘹亮的,而岩谷檢察官不愧是她的上司,毫不打結地一口氣講完「槍炮刀劍類所持等取締法」這種長得可怕的專有名詞。如果是我,大概會中途結巴好幾次。

接著,審判長繼續進行緘默權的告知。

「田野原報告,你有權保持沉默,而在希望發言的場合當然可以發言,但請充分理解你所說的話亦有可能對自己造成不利。」

雖然是樣板形式地告知,宣示這種大前提在法庭上仍是有必要的。

「以上述事項為前提,你在法庭上有陳述意見的權利,對於檢察官的起訴狀是否有異議?或者有其他希望陳述的事項嗎?」

換句話說就是「否認罪狀」,這也是重要的程序,這時被告方可以主張本案在審判上的爭議點,我們已經預先教過田野原先生該說什麼。

「我是無辜的,雖然案發當晚去過被害人家中是事實,而且被害人確實用未婚妻的事情來恐嚇過我,但是,我絕對沒有殺害這個人。」

阿武隈的指示是只需要強調自己絕對沒殺人就足夠了。

「接下來是冒頭陳述,目的是向檢方及被告雙方說明,今後將出示的證據及將要證明的事實。岩谷檢察官,請進行。」

「是的。」

對於資深的岩谷檢察官來說,這部分應該駕輕就熟了吧?他手上拿著一張就像劇本的薄薄紙張,開始朗聲說明。

「必須先向諸位說明的是-本案被害人馬場小姐並不是品行端正的人。她和被告之婚約者為友人關係,並在青少年時期,曾與對方一同行竊而被警方輔導。被害人有扒竊的前科,且檢方已經掌握被害人脅迫恐嚇他人的事證,然而,以上行為並不代表被害人必須慘遭殺害。」

他繼續用宏亮的音色,滔滔不絕地陳述。

「檢方將證明被告確實殺害了被害人。被告因婚約者的過去而受到被害人恐嚇,於四月二十七日前往被害人家中拜訪,並以屋內的菜刀當場刺殺被害人,檢方亦掌握被告為了掩蓋犯罪事實,蓄意將案發現場偽裝為強盜入侵後離去的相關證據。」

真是口無遮攔,連擋都擋不住。不過冒頭陳述其實大多是這樣的內容,我們現在只能忍耐著聽完。

「此外,本案田野原被告為被害人自青少年時期起的友人,甚或關係更為親密,最近也經常出入被害人家中,因此,雖於被害人家中採集到被告之指紋及毛髮,但被告方亦同意此一物證和本案並無直接關聯。然而,指紋及毛髮或可不論,血跡卻不在此限。我方在被害人家中發現無數被告遺留之血跡,可資佐證此為被告以菜刀刺殺被害人後,蓄意偽裝為強盜案的證據。在後續審判中,懇請法庭諸位凝神靜聽檢方的控訴主張,以便進行公平公正的評議。」

真是漂亮的演說,就算旁聽席有人拍手叫好也不奇怪,就連坐在他身邊的井上檢察官也聽得陶醉不已。

「接著請被告方進行冒頭陳述。」

「好的。」

出場的當然不是我,而是阿武隈。

「檢方的演講長長一大段,我們就簡短一點吧。」

阿武隈說完還聳了聳肩,在場有些人被他逗笑了。

「請各位先記得一點,我們被告方完全沒有義務證明被告本人是無罪的,而是檢方有義務證明被告的犯罪事實不容一絲I毫的合理懷疑。什麼叫做合理懷疑呢?就是說,假設被告之外的人物,若是還有些許犯罪的可能性存在,就必須判決被告無罪。我方也做好萬全準備了,敬請期待這場法庭大戲開演啦。」

阿武隈說完結語就回到座位上,這一番宣言比檢方的冒頭陳述簡短得太多,我忍不住小聲問他:

「我還以為阿武隈律師的冒頭陳述會很長呢……」

「每次要講的東西還不都一樣?我以前也會大費心思演講,但重複那麼多次以後就厭倦了。」

「難道因為講膩了,就放棄好好陳述的機會嗎?」

「沒關係啦,只要讓檢方說明接下來預計要如何舉證就行了,我們要是乖乖跟著說明要怎麼反證,不就破梗了嗎?陪審員來出庭,心裡期待的是一出法庭大戲,先破梗讓他們失望就不好了。」

我不是不懂他的意思,以陪審團制度來說,在法庭上吸引陪審員的興趣是很重要的,可是從阿武隈的言行舉止看來,好像只要能說服陪審團,真相如何其實不是最重要的。

冒頭程序就這樣結束了,開始進行算是重頭戲的「調查證據」。

「那麼請岩谷檢察官傳喚第一位證人。」

「是的,先請到被害人的朋友椎名阿佐美小姐。」

證人台上的女性相當年輕,感覺比田野原先生跟栗田小姐這對情侶小了幾歲,大概才剛滿二十歲左右,給人的印象跟栗田小姐很接近,同樣有染髮,除了耳環之外還穿了鼻環,唇膏和眼線都是濃妝,一身T恤加牛仔上衣、牛仔褲,打扮得像要去Live House聽演唱會似的。我明知道不能光用外表評價他人,但感覺椎名小姐確實比栗田小姐輕浮多了。

岩谷檢察官立刻發問:「請說出你的名字。」

「啊,好,我叫椎名阿佐美。」

或許是不習慣法庭莊嚴的氣氛和正式的用字遣詞,她看起來非常不自在。

一開始必須先宣誓:「本人本於良心,發誓所作之證供皆為事實。」其實就是念出紙上這些字句的儀式罷了,完成後檢方便提出第一個詰問。

「你和被害人馬場小姐的關係是?」

「這個?對我來說,她是大我一屆的學姐……就像大姐頭一樣吧。」

她的用字遣詞有點粗俗,不夠明確的答覆也讓岩谷檢察官有些焦躁。他追問:

「換言之,說兩位相當

親近,應該是正確無誤?」

「啊,對,是的。」

「所以你認識田野原被告嗎?」

「嗯,對啊,他常常一起在馬場學姐家鬼混。」

「那麼,你知道田野原被告和被害人的關係嗎?」

「知道,有一陣子他們倆感覺在交往,可是最後分手了,田野原學長換成要跟別的女人結婚。」

聞言,我忍不住跟身旁的阿武隈低聲說:

「奇怪,田野原先生不是說他沒有跟馬場小姐交往過嗎?現在的證詞是不是騙人的?」

「天曉得,沒有情緒動搖我判斷不出來。不過本來男女交往會有誤解也不奇怪,可能其實根本沒人在說謊。」

「啊,的確有這種可能性……」

田野原先生不認為自己和被殺害的馬場小姐過去曾交往,馬場小姐卻可能認為兩人有過關係,這麼一來,身為學妹的椎名小姐會覺得兩人交往過也不足為奇。

「要是當事人沒自覺到自己正在說假話,就算是阿武隈先生也分辨不出來囉?」

「是啊,我的超級超能力唯一的弱點就是這個。」

竟然有這種出乎意料的弱點?

岩谷檢察官繼續發問:

「兩人分手的原因又是什麼?」

「聽說田野原學長非常花心,所以馬場學姐先甩了他,可是他好像不停來糾纏學姐,還是想要重修舊好。」

「抗議!這是傳聞證據!」

雙手抱胸坐著的阿武隈突然粗聲大喊,把我嚇一大跳。

抗議得有道理,傳聞是不能拿來做為證詞的,再加上這番話也有誤認事實的可能性存在。雖然我之前只和田野原先生在律師事務所接觸過而已,但他給人感覺並不像是會在結婚前花心的人。

岩谷檢察官似乎預期到阿武隈會提出抗議。

「審判長,證人現在的發言的確是傳聞沒錯,但由於原先講述這句話的被害人已經死亡,再加上辯護人可以對這位證人自由地進行反詰問,因此,檢方認為本段證詞還是應該予以認可。」

遺憾的是,檢方這番抗辯似乎也言之有理。

「好吧。各位陪審員,原則上,由於提供傳聞證詞的人並沒有在法庭上宣誓,且無法對其進行反詰問,這樣的證據變成是無法辯駁的,所以在審判中不得以他人所轉述的傳聞做為證詞,但由於本案的被害人已被殺害,在不可能直接詢問的情況下,要是認定辯護人進行反詰問後,這番證詞依舊沒有問題,就可做為參考。因此,本庭必須駁回被告方現在所提出的異議。」

「既然解釋過反詰問的重要性,那就沒有問題,我方撤回抗議。」

阿武隈說完就撤銷抗議。

感覺岩谷檢察官和阿武隈之間似乎靜靜地冒出某種火花,尤其是岩谷檢察官的眼神似乎在說:「要是可以用反詰問打消這段證詞,你不妨試試啊?」

只有一個人有異議,在我們前面不遠處被兩位法警包夾的田野原先生,轉過頭滿臉激動,感覺像在說:「那段證詞是騙人的!怎麼可以採信她的話?」

我也只能對他說:「我們明白,請您抬頭挺胸沒關係,等一下會好好詰問她的。」

「那麼繼續進行。椎名小姐,你和馬場小姐約定殺人案發生的隔天早上,也就是在二十八日早上見面,對嗎?」

「啊,是的,我在二十七日晚上收到簡訊,叫我隔天去她家一下。」

「簡訊內容是檢方提出的第七號證物。你收到的簡訊和這張紙上所示的一致嗎?」

岩谷檢察官邊說邊發下證物的影本。

我在公審前的整理手續看過,簡訊內容只有『明天我有空,早上來一下。』幾句話而已。紙張的下半部印著傳送諮詢,意思是我們如果懷疑簡訊是捏造的,還可以自行向電信商確認。

「可以告訴我們收到這封簡訊的正確時間嗎?」

「被這麼一問我就想起來了,是二十七日晚上十一點二十八分。」

換句話說,是在田野原先生抵達馬場家的不久前。

「隔天你有去見被害人嗎?」

「是啊,有的。」

「被害人的住家是什麼樣的建築物?」

「是舊公寓,有兩層樓,馬場學姐住一樓的邊間。」

「去找她時發生了什麼事?」

「嗯……那天我上午九點左右來到學姐家,按了門鈴,她卻沒有來開門,我以為她還在睡,又多按了幾次門鈴還是沒人出來。我打了手機,然後聽到門後面傳來鈴聲。」

「接下來發生什麼事?」

「我心想她不知道是不是突然病倒了,跑去找房東。以前有過學姐喝了太多酒,結果昏過去不省人事的情況。」

「所以你告訴房東前因後果,請他拿鑰匙過來嗎?」

「是的。」

「謝謝,以上結束詰問。」

「請被告方進行反詰問。」審判長竟然還理所當然似地追加一句:「怎麼樣?阿武隈律師,你認為剛剛的證詞都是真話嗎?」

「沒有情緒動搖我也不曉得呀,不過倒是有些地方可以下手,仔細瞧瞧吧。」

老實說,這個名叫椎名阿佐美的證人提供的證詞,感覺並沒有太要緊的地方,只是轉述了被害人和被告關係的傳聞證據,並說明發現案發現場的經過。阿武隈對這樣的證人能夠做出什麼樣的反詰問呢?我也滿感興趣的。

「那麼來進行反詰問囉,椎名小姐你是檢方證人,檢察官找你來的原因是要證明被告確實有殺人的嫌疑,你的證詞是有必要的,不過我是辯護人,立場和檢察官是完全相反的,明白了嗎?」

「嗯,好的。」

「對我來說,你這種檢方證人講出的證詞越是瞎掰、越是不值得信任越好,所以我得要證明你這個人相當亂來,完全不值得任何信任。」

法庭一陣騷動,站在證人台上的椎名小姐也怔住了。

這就是阿武隈的做法吧?徹底打擊證人,讓對方的情緒動搖。

「異議!」岩谷檢察官當然站起來。「辯護人在不當地脅迫、威嚇我方證人!」

「沒有這回事。」阿武隈立刻回應:「站在我的立場,必須詢問證人對她不利的事,剛剛那麼說的目的是讓證人先做好心理準備,不要一時慌張就結結巴巴地說不出話,要說我在脅迫、威嚇證人也太過分了,先要我們仔細對證人進行反詰問的可是檢方啊。」

「……那麼,請辯護人儘量避免使用不必要的威嚇性詞句。」

審判長板著臉交代完,岩谷檢察官也只能同樣板著臉回到座位上。

不愧是阿武隈,不過是面對審判的第一位證人,風向好像突然轉變了,陪審團也開始感興趣。

「好,回到問題本身吧。先請教你,你這身打扮感覺相當隨便耶?」

證人台上的椎名小姐完全沒想到會被這麼問,有點氣呼呼地用手遮住自己的鼻環。

「要怎麼穿著打扮應該是我的自由吧?」

「不是喔,找工作的時候,穿著玩樂的服裝應該不會給人好印象吧?你私底下的穿著打扮是個人自由沒錯,但不覺得和法庭這地方有點不搭嗎?」

「才不會呢!對我來說,這才是正式的服裝啦!」

對阿武隈來說,這樣的證詞大概求之不得吧?他一臉壞笑,又是一副邪惡的笑容。

「就是想聽你這麼說啊。你心中的一般常識,其實跟大家不太一樣吧?」

「那又怎麼樣?和普通人不一樣是我的錯嗎!」

「原來如此,你還滿容易發火的呢。請各位陪審員仔細思量第一位檢方證人是什麼樣的人物,她的主觀證詞值得各位信任嗎?」

阿武隈竟然光憑衣著就能導出這個結論,似乎讓岩谷檢察官一臉苦澀。

「再請教一個問題,你說被害人和被告曾經交往過一段時間,後來由於被告劈腿而分手,雖然被告後來已和其他女性訂婚,還是不時跑來勾引被害人,這都是真的嗎?」

「你到底想說什麼?當然都是真的啊!」

「你有直接看到兩人交往的場面嗎?」

「有啊,我看到他們好幾次感情很好地一起聊天。」

「沒有更直接的證據?聽說你和被告及被害人都是朋友,光憑兩個人有在聊天就證明他們在交往,未免稍嫌證據不足吧?」

「才沒這回事,他們絕對有在一起!」

「完全說不通呢。總歸一句,兩人曾交往過的證據,充其量只有你個人的主觀判斷而已吧?而且,還是明顯缺乏一般常識、容易發火的人做出的主觀判斷。」

椎名小姐果然生氣了。

「馬場學姐真的有跟我講過好幾次男朋友的事情!」

「所謂的傳聞證據,可是沒法子拿來當證詞的喔。我還有個疑問,你說自己和被害人相當親近對吧?」

「對啊,沒錯。」

「該不會只有你自己這麼認為吧。對被害人來說,你可能只是方便使喚的玩伴,也就是所謂的跟班吧?」

法庭又是一陣竊竊私語。

「才不是這樣!馬場學姐和我就跟姐妹一樣要好!」

「審判長!辯護人對證人做出不當的中傷!」

「哎呀,怎麼會是不當的中傷呢?我這麼說是有根據的。案發當天,也就是二十七日晚上,你曾收到被害人傳的簡訊吧?叫你隔天早上去她家一趟。」

「對啊,我常常收到。」

「可是,半夜突然發簡訊叫人隔天早上過來不是非常沒禮貌嗎?如果是對等的關係,應該會先確認對方明天是不是正好有空吧?光憑一封簡訊就可以把你叫過來,不是跟班又是什麼?」

法庭騷動起來。

「我們本來就會這樣!大家都聚在馬場學姐家裡,要去哪裡玩也會先在她家集合呀!」

「常識和一般人不太一樣的你,當然會這麼認為吧,可是在我看來,你就是被害人的跟班,就算她有和別人交往,也可能只是你腦中擅自想像的。你和被害人的關係讓人覺得就是這樣。」

「你這混蛋給我小心一點!我和馬場學姐的交情,你不要在那裡亂說!」

「唉,你的脾氣還真差,該不會一個反射動作就想要刺傷別人吧?」

我呆住了,法庭又是一陣喧鬧,這傢伙竟然可以說成這樣子。

「異議!這名辯護人明顯在以不當的迂迴說詞構陷證人!」

岩谷檢察官粗聲抗議,阿武隈卻不為所動。

「不是的,檢方提出傳聞證據的條件,是保障我們詰問這名證人的權利。為了探究提出傳聞證據的人物,其思考是否存在任何偏頗之處,我方應該有權利徹底追究證人。審判長,難道不是嗎?」

等級果然不一樣。

「本庭不得不駁回檢方的抗議,在此也要警告辯護人,不允許使用不恰當的過度表現構陷證人,明白了嗎?」

「了解,那麼繼續進行反詰問。」

阿武隈若無其事地重新轉向證人台。

「還有另一個證據讓我推測你和證人其實並不算親近,那就是你的態度。」

阿武隈伸手筆直地指著她。

「你心目中的大姐頭被人殺害了,而被指認為犯人的被告現在也在場,你應該會更難過一點,或是對被告發點脾氣才對吧?」

「我、我一開始當然很傷心呀!但現在都已經過了好幾天耶!」

「喔,幾天過後就不值得你傷心啦?對你來說,自己跟被害人之間的交情就是這麼一回事吧?該不會你其實覺得,這個人不在了,反而落得耳根清淨?」

「異議!」

「以上結束反詰問。」

阿武隈悠哉悠哉地回到位子上,我無言以對。

坦白說,我很討厭這種徹底攻擊證人人格的做法,遺憾的是,我無法批評他的行為不正當。在法庭上,讓檢方證人失去正當性本來就是一種辯護方法,阿武隈不過是實行了這一點。

「那麼,請檢方傳喚下一位證人。」

在審判長的催促下,岩谷檢察官推了推眼鏡說:

「好的,那麼請傳喚被害人公寓的房東,亦即本案的通報人土居信司先生。」

站在證人台上的男性看來約莫五十多歲,現在一臉不悅。他的心情我也不是不懂,感覺像在問:「為什麼我的公寓裡非要發生殺人命案不可?」

「請說出姓名和職業。」

「我叫土居信司,是案發現場的公寓房東。」

宣誓結束後,正式的證人詰問開始了。

「所謂的房東,代表你是公寓的擁有者及管理人對嗎?」

「是的,我通常住在公寓一樓,負責清掃周邊環境和收取房租,最近實在生活拮据,所以也會去超市打工。」

我以為當上公寓房東就不用工作也足以維生,看來並不是這樣。就跟某個貨運行老闆一樣,或許根本沒有什麼工作是輕鬆的吧。

「四月二十八日上午九點,你當時人在哪裡?」

「在家裡……我是說,在我自己的公寓裡。」

「同一時刻,被害人的朋友,也就是方才的證人椎名小姐來到你家中找你?」

「是的。」

「來訪的目的是?」

「她說馬場小姐好像不太對勁,請我拿鑰匙幫忙開一下門。」

「過去是否有人同樣拜託你用備份鑰匙協助打開房門?」

「有的,馬場小姐的酒癮似乎很嚴重,之前她的朋友拜託我開門過,一打開就看到她急性酒精中毒倒在地上,我還趕緊幫忙叫救護車。我想這次八成也出事了,就拿了備份鑰匙過去。」

「馬場小姐的公寓房間位於哪裡?」

「在靠西側一樓的邊間,和我的房間隔了三間房。」

「那麼,請你詳細說明一下來到馬場小姐的住處後發生的事。」

「好的,我們按了門鈴也出聲喊她,但一點回應都沒有,門當然也鎖上了,可是椎名小姐打手機的時候,門後傳來鈴聲,感覺真的不太對勁,我就用備份鑰匙打開房門。」

「走進屋裡,你看到了什麼?」

「馬場小姐的屍體就倒在廚房前面。」

法庭陷入一片寂靜,岩谷檢察官故意停頓片刻,大概是希望大家想像一下屍體橫陳在地上的景象。

「你為什麼知道馬場小姐已經死亡?」

「身體一動也不動,一點生氣也沒有,皮膚也沒有血色,更何況我還看到像是刀子的東西刺進她的肚子裡。」

這時候,岩谷檢察官舉起一張照片。

「發給諸位的是檢方證物第一號,被害人遺體的照片。檢方非常理解各位陪審員想要別開視線的心情,但為了探究本案真相,這是有必要的,還請仔細察看這張照片。」

「又來了,一定會出現的屍體照片傳閱活動。」

阿武隈嗤笑一聲。陪審員正傳閱著遺體的照片,由於死狀十分悽慘,展示照片足以煽動陪審員對犯人的怒氣。而以本案的情況,憤怒的對象只有被告一位,因此也就容易做出有罪的判決。

遺體的照片順帶傳閱到我們這邊,是之前已確認過的證物。馬場小姐是仰臥的姿勢,穿著T恤和一身運動服,菜刀穿過衣服深深刺入腹部,她的眼睛還驚愕地睜大,充滿憾恨的感覺。此外,馬場小姐不愧跟剛才那位證人椎名小姐與之前的栗田小姐皆為友人關係,外貌確實稱不上一般。或許是我的偏見吧?感覺以女性而言,馬場小姐給人高傲且難搞的印象,甚至還有點兇狠。照片上遇害的她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雖然被害人遭菜刀深深剌入,但體外幾乎看不出有什麼出血,這是另一個特徵。

「接下來請詳細指證屍體所在的位置,請看這張圖。」

一張白板喀啦喀啦地拖過來,岩谷檢察官出示白板上的圖紙,那是案發現場的平面圖。公寓房間是單純的一廚一房格局,從大門走進來的正面是條走道,右手邊是廚房和浴室兼洗手間,然後是個大房間,沒有陽台,窗戶後面就是院子。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知道,這是我管理的公寓平面圖。除了我家以外,公寓裡每一戶的格局都是這樣子。」

「請仔細告訴我們馬場小姐的屍體位於何處。在廚房旁邊這個地方,正確嗎?」

岩谷檢察官指著走道旁的廚房。

「對,沒錯,人就仰躺著倒在那裡。」

「發現遺體後,你怎麼做?」

「我就急忙跟警察報案了。」

「謝謝您,以上結束詰問,請進行反詰問。」

岩谷檢察官望向我們的視線充滿警戒心,站在證人台上的房東土居先生看到我們倆,身體也僵硬起來,看來是剛剛阿武隈的反詰問造成的影響。

「好,就來陪他玩玩吧。」

阿武隈簡直像要去郊外野餐般輕鬆寫意。

「土居先生,有幾個狀況我想先確認一下。你雖然是被害人所居住的公寓房東兼管理人,但最近因為收入不夠,還得去超市打工?」

「是啊,這又怎麼了?」

「公寓本身是老舊的木造建築物,被害人住在一樓的邊間,這是正確的嗎?」

「沒錯。」

「我去現場察看過,被害人住的房子隔壁還有上一層樓的房間都沒人租是嗎?」

這是事實,田野原先生是這麼說的,我們也去現場實地勘查

過。就算有年輕人聚集在馬場小姐家玩鬧,似乎也沒有什麼關於噪音的抱怨,正因如此,到了隔天早上依然沒有任何人發現屋裡發生殺人命案。

「是的,馬場小姐隔鄰那戶確實沒有人住。」

「看來是這樣沒錯。該不會……被害人隔壁其實已經很久沒租出去了吧?」

現場大概有很多人在懷疑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

「正如你所說的……可是,為什麼這麼問?」

(插圖006)

「一想就明白了啊。剛剛椎名小姐也證實過,被害人喜歡找一堆朋友到屋裡吵吵鬧鬧。染髮又穿環的年輕男女經常出入,再加上噪音問題,沒人會想租這種房子吧?」

「很遺憾的……的確是這樣。」

「我猜對啦?謝謝你提供這項重要資訊。」

阿武隈露出像是天使一樣的爽朗微笑,可是就連旁聽的民眾也曉得他的笑容底下似乎別有企圖,大家吞了口口水,等著他提出下一個問題,這傢伙面帶微笑繼續說:「對了,你和剛剛的證人椎名小姐一起走進被害人屋內,一看到倒地的被害人就立刻報警?」

「是的。」

「不覺得奇怪嗎?」

「有、有什麼好奇怪的?」

「一般來說,看到有人倒地不起,應該會先叫救護車,而不是先報警吧?你為什麼不先急救,反而急著找警察來呢?」

「不是。我不是講過了嗎?我看到被害人被菜刀給刺了,皮膚看起來也不像活人,所以就報警。」

「真的嗎?不過,這是你個人的主觀判斷吧?就算肌膚看起來沒有血色,也可能是光線造成的。」

「或許吧……但實際上人就是死了。」

「你是事後才知道的吧?我詢問的是發現被害人那時候,明白問題的意思嗎?」

這下子證人當然不爽了,阿武隈真的很擅長激怒他們。

「我當然曉得!馬場小姐看起來絕對是死了!」

「哦?你是可以辨別是生是死的醫生嗎?」

「我、我沒這麼說,不是這個意思。」

「所以你擅長鑑定屍體?」

「不、不是的。」

「日常生活中經常可以看到被殺的屍體?」

「也不是這樣……」

對方完全沒有提出異議的餘地,阿武隈的詰問技巧還是有值得尊敬之處。

「或許吧。外行人要判斷是死是活可不是那麼簡單,遺體確實遭菜刀刺入,但光從死者的照片看來,幾乎沒有太多外部出血,與其說她看來已經死透了,不如說死者呈仰躺狀倒地,怎麼能馬上斷定被害人已死呢?」

「我當時就是那麼想的,這、這也沒辦法不是嗎?你到底是什麼意思?就算我當時幫忙叫救護車,結果最後人還是會死掉,意思還不是一樣!」

「是的,重點就是這個。你的行動讓人充滿疑問。聽好了,你是公寓的持有人,又面對房客可能不幸身亡的狀況吧?正常來說,不是應該希望對方好好活著嗎?」

「異議!」岩谷檢察官猛地站起身,似乎再也無法保持沉默,「辯護人以威嚇、侮辱的方式要求證人回答,應當駁回這種詰問。」

「認可,請辯護人變更問題。」

「好吧,我換個問法。對你來說。被害人馬場小姐活著反而礙事嗎?」

「異議!這問題應用同樣理由予以駁回!」

「不是的,審判長,發問的目的是為了證明這位證人與被害人之間的關係。被害人隔壁和上一層樓的兩個房間都空著,導致房租收入減少。對於證人來說,被害人的存在應當是相當大的不利吧。」

「……抗議駁回,請證人回答此詢問。」

被審判長這麼一催,土居先生慌張失措地思考該怎麼答覆才好。

「的、的確因為馬場小姐的關係有些抱怨,不過我可沒覺得她還是死了最好。要是公寓裡有住戶因為意外事故身亡,這下子不就更沒人要來租了嗎?」

「可是,本來就有兩間空屋了吧?就算其中一間租不出去,對你來說,只要另外兩間有人住進來不就夠了嗎?更別提你們長年的怨恨也可以扯平啦。」

「審判長,抗議!」

「失禮啦,我撤回這個問題。你提到光靠房租收入無法生活,必須到超市兼差打工,也就是說,目前經營的公寓裡有兩間空房就是收入銳減的主因吧?會有希望被害人消失的想法嗎?」

「異議!」

「認可,請變更問題。」

法庭的氣氛改變了,陪審員和旁聽的眾人望向房東的視線似乎也有些不同。

「基於上述意見,我提出下一個問題,案發當天的四月二十七日深夜,您人在何處,又在做些什麼呢?」

法庭一陣竊竊私語,或許是察覺到問題背後的真意,土居房東也不由得僵住了。我同樣很訝異,換句話說,這個問題問的是不在場證明,而警方根本沒調查過土居先生的不在場證明。要是土居先生無法提出不在場證明,或許可以將他當成候補的嫌犯,但他要是真的有不在場證明,反而會有反效果。

「……我記得當晚自己確實在家裡看電視。」

「意思是什麼不在場證明也沒有?」

「那又怎麼樣!」

和阿武隈預期得一樣,土居先生真的沒有不在場證明,只能煩躁不安地瞪著阿武隈,但阿武隈可不是被證人瞪就會膽怯的角色。

「你既然有被害人房間的備份鑰匙,就算是大半夜也能輕而易舉地溜進去吧?」

「我是有鑰匙,那又能代表什麼!」

法庭又騷動起來,阿武隈露出惡魔般的壞笑說:

「也就是說,你有殺害被害人的動機,而且能隨時進出她家。人該不會就是你殺的吧?難怪你一發現遺體不是先叫救護車,反而是先報警。」

「異議!審判長,絕對不能容許這種無理牽強的詰問!」

「認可,請由法庭紀錄刪除辯護人方才的發言,也請陪審團諸位予以無視。」

「那我修正說法吧。土居先生,你心裡有時候會覺得被害人的存在是一種困擾,這是事實嗎?」

土居房東求救似地望了岩谷檢察官的方向一眼,但這次的詢問就連檢察官也難以出口相助,無可奈何之下,房東先生只好開口答道:

「你要這麼說也對。」

「你持有備份鑰匙,隨時可以進出被害人的住家,正確嗎?」

「……是的。」

「你不是醫生,也不是鑑識屍體的專家,一看到倒臥在地的被害人就逕自判斷對方早已死亡,不叫救護車而是先報警,這也是正確的嗎?」

「是啊,就是這樣沒錯啦!可是馬場小姐真的不是我殺的!」

證人終於忍無可忍地對阿武隈大聲怒吼,偏偏阿武隈似乎一直期待房東會有這樣的反應,開心地回過頭對陪審團說:

「諸位陪審員看到了嗎?這位證人的性格似乎十分易怒呢。土居先生,你是否經常會在一氣之下做出讓人難以預料的舉動?」

「異議!詢問內容侮辱證人!」

「認可。」

「以上結束反詰問。」

阿武隈帥氣地結束辯方的反詰問,回到座位上。

「不愧是阿武隈律師,這跟什麼識破謊言的超能力根本無關吧。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像阿武隈律師這麼擅長質疑別人的人。」

「聽起來不太像在稱讚耶?算了、算了,我倒是發現一件挺遺憾的事,剛剛房東不是大喊『馬場小姐真的不是我殺的』嗎?因為他的情緒嚴重動搖,讓我看出果真不是他幹掉馬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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