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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法庭的詐欺師 第二章 新手律師的日常(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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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那之後的幾天裡,我幾乎不停跑法院。明明對我來說出庭還是第一次,但因為是極為少見的檢方撤回起訴,所以我得去法院好幾趟,確認今後的手續和提交的文件是否都沒問題。

如果先跟磯谷所長請教過流程,辦起來應該會順暢一些,可是我在事務所里本來就沒什麼立場打擾人,既然多跑幾次就能解決,更不能輕易打擾所長。而且,邊詢問法院邊實際行動也算是一種學習,不但可以練練基本功,還能完成栗田小姐的釋放手續,我當然沒有說不的理由。

不過,法院這種地方有時會冒出奇妙的問題。這地方畢竟不是只有律師才來,檢察官也會出現。

「啊!」

正想走進電梯,沒想到前幾天的敵人——井上檢察官人碰巧就在裡頭。她是我的大學同班同學,不但是學年第一名還一次就通過司法考試,是位在司法界多我一年資歷的才女。

「怎麼了,進來電梯啊?」

「啊,謝謝。」

原本猶豫著該不該共乘,被她這麼一催,我便條件反射般走進電梯裡。但這也許是錯誤的決定,這天完全沒人想搭電梯,我前幾天才跟井上檢察官在法庭上拼命廝殺,現在兩人獨處還真有點不舒服。

「上次的案子,你表現得還挺不錯的嘛。」

被阿武隈那傢伙不斷指責準備沒做足,最後結果竟變成檢方取消控訴這恥辱的結果,感覺她現在心情不太好,這也難怪了。

「這個嘛……我還是該說聲對不起嗎?」

看來又弄錯對話選項。話還沒講完,井上檢察官就狠狠瞪我一眼。

電梯還沒到一樓,一路上依舊沒別人搭乘,她喃喃地說:

「你帶來助陣的那個阿武隈律師,好像滿有名的。」

「好像是。我其實不太了解他。」

「不熟也敢找來幫忙?真是的。我跟頂頭上司報告必須撤回起訴後,被臭罵了一頓,沒想到最後有別的高層跑來同情我們,還說『既然是惡魔出手,那也沒辦法』……」

在日本,刑事審判的有罪判決率高達百分之九十九,換句話說,「有罪」的結果變成理所當然,負責的檢察官如果不得不撤回起訴,或是被告獲判無罪,對於檢察官的經歷似乎會有不良影響,畢竟無緣無故拘留人或是害對方蒙受不白之冤都是相當嚴重的事。

「所以……我還是先跟你說聲抱歉比較好嗎?」

「不是說不用了嗎?我只是在抱怨,你就不能左耳進、右耳出嗎?」

應付女孩子還真困難。

「坦白說,之前在法庭上遇到你時,剛開始還真的沒認出你是我的大學同學。」

「那也沒辦法,你是班長,我只是個司法考試落榜一次的普通學生。」

「就是說嘛,竟然會輸給你這傢伙真是不可原諒!做好覺悟吧,下次開庭碰上你,我可是不會手下留情的。」

對於這番話,我不得不嚴正以對。

「井上檢察官,你這麼說可就大錯特錯。審判可不是勝負,應該優先追求案件的真相才對,而且應該是檢方查案多少有缺失,阿武隈律師的辯護才會成功吧?」

這下可好了,身為才女的井上檢察官聽完就像小孩子一樣,氣到嘴唇顫抖地瞪著我。幸好電梯終於抵達一樓,電梯門一打開,等著搭電梯的人們視線紛紛集中在我們身上,說不定還誤以為我們兩個是在談分手的情侶。

陷入這樣的狀況,就算井上檢察官也覺得不舒服吧?她扔下一句:「給我記著,下次的法庭我會做好最完美的準備!」就加快腳步走出電梯。

真是無奈,可以的話我也不想和她為敵呀。

2

推動幾項司法改革後帶來的結果就是創設了法科大學院。日本的律師業現在和二十世紀大不相同了,第一個出現的變化就是「人數」。進入二十一世紀後不過十年,開業律師的數量有了大幅的成長。

享有法律相關服務的民眾雖然隨之增加,同時卻也產生幾個問題,像我這樣的新手律師就不得不面對難以就職的艱困處境。

沒錯。就算是律師,現在還是得進行各種求職活動。很多朋友都有同樣的疑問:「你的職業不就是律師了嗎?」其實在完成司法研修後,還必須隸屬某個法律事務所才能開始工作,意思就是得要去其地律師開設的事務所求職。新人必須先踏上「寄生在事務所混口飯吃」的律師——簡稱「閒飯律師」的道路。

當然,也可以不去當受僱者,自行開設律師事務所,但是難度相對提高,最大的問題就是費用。以自家充當事務所的「自宅律師」確實可以便宜開業,可是,既沒有人脈也不懂訣竅的話,這家事務所等於不會有任何客戶上門,所以絕大多數的新手還是會先成為「閒飯律師」做為職涯的第一步。

只是拜司法改革之賜,近年來冒出大量的新手律師,甚至到了菜鳥若沒有東京大學法學部等級的傲人學歷就難以找到事務所來吃口閒飯的慘狀。

這麼一來,對於我這種既沒錢也沒有實績的新手來說,既然當不成閒飯律師,自宅律師也無望,最後只剩下「寄居律師」這個第三條路。意思是先在某個律師事務所掛名,但無法定期領取薪水,立場雖然相當艱難,就職率卻可以大幅提升。唉,領不到任何薪水這也能算是「就職」嗎?

既然沒考上大型律師事務所,我在無奈之下只能選擇「寄居律師」這條路,在某間事務所先掛名,也就是現在的磯谷法律事務所。

我從地方法院回來,走進事務所上班時,忍不住喃喃抱怨。

「果然是地點有問題吧……」

說到磯谷法律事務所的地理位置,一言以蔽之就是地段很差,說好聽點是位於鬧區和辦公地段中間某一棟大樓的四樓,偏偏四周都是高樓大廈,辦公室因此非常不起眼。雖然掛著寫有「磯谷法律事務所」的招牌,但目前為止還沒看過真有客人是因為看到招牌才上門來的。

就連我自己剛來這裡求職時,也發生因為迷路找不到地方而遲到的大失敗,當時已屆中高齡的所長不但沒生氣,還笑著對我說:「上門的人通常都會先迷路一次。」

踏進事務所面積四十平方公尺的辦公室,裡頭有四張辦公桌和大量書櫃,要不是柜子里是判例集和《六法全書》,看起來真的不像間法律事務所,再加上辦公室裡頭通常只有一、兩個人在。當初願意收容我當寄居律師,理由也只是正好有一張多餘的辦公桌罷了。

「哎呀,本多律師早安。」

「啊,你好。」

對我打招呼的是身兼櫃檯跟行政人員的二宮靜小姐。

她給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外型亮麗的OL,也是唯一會常駐在事務所裡頭的職員,負責事務所營運相關的種種辦公室雜務。聽說這裡還有其他寄居律師存在,我卻連半個也沒見過,整間事務所目前還是充滿謎團的狀態。

「前幾天的審判還好嗎?」

「我根本沒派上什麼用場,多虧所長介紹的幫手,總算是順利解決了。」

「是嗎?恭喜,所長今天也有進來,一定想聽聽你親口報告。」

「咦,所長來了?」

說曹操曹操就到,那位六十多歲的中高年人士碰巧從廁所里走出來。

「喔,本多來啦?」

有年輕女性在場,他卻連褲子的皮帶也沒認真系好,這就是我們的事務所所長磯谷博史律師。

「我聽說了,你第一次的案件幹得還不錯嘛。」

很少在事務所現身的所長怎麼會知道撤回起訴的事呢?雖然覺得不可思議,不過法庭審判本來就是公開的,要知道結果大概多的是方法吧。

「謝謝所長。我沒有什麼貢獻,能有這般成果是多虧所長介紹的『惡魔辯護人』出手幫忙。」

我的話似乎讓二宮小姐大吃一驚。

「咦?所長已經把阿武隈律師介紹給他了嗎?」

「有什麼關係?就算只有設籍,本多也算是我們的一員嘛,反正他遲早會碰到阿武隈,又不是完全沒有緣分。」

所長的話實在讓人有點在意。

「所謂的緣分……阿武隈先生和我們事務所有什麼關係嗎?」

「是啊,以前常常和他一起負責案件,只是最近我們兩人都懶了。」

「真是的……本多律師可別受到阿武隈律師的不良影響喔!難得有認真的新人進來我們事務所呢。」

我多少明白二宮小姐的言外之意,點頭說:「是,我會牢記在心的。」

阿武隈自稱是「正義辯護人」,滿口說自己能看穿別人的謊言。他的辯護手法或許不尋常,不但徹底質疑重要目擊證人提供的證詞,還刻意營造出目擊證人可能是犯人的印象,這可不是拍電視劇啊,在法庭上突然把第三者當成犯

人看待可不容易。話雖如此,要是讓我一個人繼續辯護下去,栗田小姐絕對會被判有罪吧,還是多虧有阿武隈幫忙,才能拯救栗田小姐。

「阿武隈律師到底是什麼來路呢?感覺他非常熟悉審判流程,卻又是個怪人。我想他可能是在開玩笑,他還宣稱自己可以看穿別人的謊言呢。」

「阿武隈律師還在這麼瞎說啊?」

二宮小姐訝異地望著我,所長哈哈大笑。

「都什麼時代了,這傢伙還在用超能力這種台詞。本多,我問你,你應該沒真的相信他吧?」

「對啊,那當然。」

「因為阿武隈的直覺很敏銳,也擅長動搖證人的情緒。不管是誰,只要一動搖,表情多少會顯示自己在說謊,而他竟然一本正經地說是什麼超能力。」

二宮小姐則說:

「我是這麼想的,他說要拆穿別人謊言的時候,不是都會一直盯著對方的眼睛嗎?那是想觀察對方的視線有沒有亂飄吧,一定是這樣沒錯。」

「的確很有可能……」

比起超能力什麼的,若是像心理學專家那樣可以從表情來分辨就容易理解了。

「不過他的詰問技巧真的很厲害,以前該不會是知名的律師吧?他每天都要去酒廊,沒錢應該辦不到,審判長好像也認識他呢。」

磯谷所長的臉色稍微黯淡下來。

「唉,過去發生了很多事。他就像個詐欺師似的,腦子轉得快,說話也動聽,半是演戲地臨時演講根本難不倒他。要是有律師不擅長訴訟,就乾脆雇用他一起出庭,簡直是個傭兵。」

「所以就算天天上酒廊也生活無虞嗎?」

其實要雇我一天也得花上十萬日幣,要是時不時當個日薪律師,應付生活開支的確不會有什麼問題。

「可惜雇用這傢伙的律師,事後多半都會悔不當初。」

「是啊,我也猜想得到了,沒料到怎會有當場把證人當成犯人來辯護的律師。」

所長聽我這麼說,笑著接道:「他過去的辯護方式還算常見,不過現在最喜歡這種手法。以製造犯人候補的方式來迷惑陪審團,又能動搖證人的情緒,他覺得這簡直是一石二鳥之計。」

「是這樣嗎?坦白說我完全無法想像他這個人認真當律師的模樣……難道是以前發生過什麼事?」

「唉,要是常常跟他混在一起,就算你不想知道,遲早也會聽說的。只要記住一點就行了,趁還能利用他時,好好運用這個人就足夠了,你可別被他引誘,也成為惡魔。」

「……我明白了,會好好記住您的話。」

所長一本正經的樣子不像在開玩笑。他還有收容我的恩情,我當然只能點頭同意。

3

「本多律師,栗田小姐和她的友人一起過來拜訪了。」

隔天,我在事務所忙些文書工作時,二宮小姐通知我有客人到了。

「我知道了,馬上過去。」

栗田小姐已經被釋放了,我向她確認過:「想和你商量一下案子今後的處理,能否再過來事務所一趟呢?」走進會客室,果然看到幾天前檢方撤回控訴後獲得釋放的栗田小姐,還有個陌生男子陪坐在一旁。

不知道是否為了外出,栗田小姐一身OL的打扮,唇環也拿下來了。在東京地方法院地下室碰到她的時候,她難掩不安,還不停抱怨身體不舒服,被釋放之後雖然氣色依舊有些不好,神情卻是開朗許多。

陪她過來的男士感覺像在工地上班,穿著嶄新的制服跟工作靴,隨身帶著黃色安全頭盔,倒沒像栗田小姐那樣,他既是黑髮也沒戴唇環之類的飾品,給人一種認真踏實的感覺。

「栗田小姐,謝謝你特地過來一趟,請問這位是?」

「他啊?是我的男朋友啦,聽說我要來跟律師道謝,就說一定要一起來。」

栗田小姐說完,她身旁的男子低頭行禮說:

「您好,我叫田野原茂,桃子的案子感謝你們幫忙,我想過來打聲招呼。」

「這樣啊,您太客氣了。」

雖然覺得對方一身工地服裝有點怪,不過今天是平日,他在工作中特地過來跟我們道謝,自然是這副打扮吧。

栗田小姐開心地說:「還要報告一個好消息,其實放出來之後我有去醫院看病,發現原來是懷孕了!」

「原來是這樣嗎?恭喜您!」

原來如此,我不由得坦誠地祝福她。被拘留的時候她的身體狀況一直不好,原來是懷有身孕的緣故。

「被拘留了那麼多天,孩子的狀況不知道……」

「還好,醫生說目前並沒有什麼問題。」

「真的嗎?太好了。」

栗田小姐這番話讓我安心了,拘留期間要是對胎兒造成什麼不良影響,我一定會悔恨不已。

快要當父親的田野原先生有點不好意思地搔搔頭說:「我們訂婚了,要是桃子被判有罪,之後結婚和生產都不可能實現了吧,我一直相信她是無辜的,謝謝律師幫忙。」

「請別在意,栗田小姐既然是無辜的,這樣的結果就是理所當然的。」

「不!再怎麼跟律師您道謝都不夠。雖然我好不容易回歸正途拼命在工作,但我和她十幾歲的時候還挺亂來的,給警察添了不少麻煩。」

身為律師雖然不應該有預設的成見,但我明白了,老實認真的田野原先生現在看來跟染髮又戴唇環的栗田小姐的確有些不相配,但如果說他以前也曾經是個不良少年,那就可以理解。

「所以桃子被逮捕,一開始我還以為除了自己就沒半個人相信她的清白,律師您不是一直認為她是無辜的,還堅持辯護到最後嗎?真的太感謝您!」

這些話讓我覺得自己的辛苦都有回報了。

「別這麼說,身為律師這都是該做的,栗田小姐您的男朋友真的很棒呢,今後也請兩位一起攜手加油。」

「謝謝,真的受您照顧了。」

這大概是栗田小姐第一次正經八百地對我道謝吧。

「對了,接下來該怎麼辦?聽起來,感覺被釋放之後應該沒問題了,但還不算是無罪判決吧?」

「啊,真抱歉,應該是我太忙亂,說明得不夠充分,其實倒沒有那麼難懂,檢方取消控訴的話,審判等於是結束了。」

田野原先生說:「我聽了其實也有疑問,審判應該只是暫時中斷吧?就算取消控訴,不是還有再次被起訴的可能嗎……」

「是的,字面上看來,的確讓人有這樣的聯想,但基本上要再起訴是不可能的。進行刑事審判費時費力,除了要準備大量證據,還必須集合三位法官和六名陪審員才能定下詳細的日程,檢方已經失敗過一次就不會輕易再次進行。」

「是嗎?聽律師這麼說,我稍微安心一點。」

「當然還是有例外存在,譬如說,這次起訴被撤回有個最大的理由是尚未發現那條失竊的項鍊。這麼比喻請你們別介意,不過,若是查出栗田小姐其實持有項鍊,就免不了再次起訴。」

阿武隈在審判後,交代我務必要轉達的留言就是這個。

「是嗎?可是不要緊吧,我根本沒偷走項鍊啊。」

栗田小姐臉色如常地反駁我,她的清白應該是事實。

「我也相信這一點,只是阿武隈律師請我向您轉達……」

「你是說那個律師嗎?」

我一提到阿武隈,栗田小姐和田野原先生都探出身子。這也難怪,對她來說阿武隈大概跟救世主沒兩樣。

「阿武隈律師也相信您沒有偷走項鍊,不過,曾經裝有項鍊的保管箱是在您家的陽台上發現的,今後難保不會有在犯人策劃下,在您身邊意外出現贓物的可能性。所以,要是您今後發現那條項鍊的蹤影,請務必馬上聯絡我。」

「這麼說也有道理,我知道了,會特別留心的。」

阿武隈要轉告的話雖然有些失禮,栗田小姐聽完卻認真地點了點頭。

見狀,我忍不住擔心起來。難道她也覺得背後有人搞鬼?還是這對情侶十多歲的時候真的太亂來,結果得罪了一大堆人嗎?罷了,她肯老實聽從勸誡的話,我也沒有什麼好抱怨的。

「這麼說雖然有點奇怪……兩位過去的生活方式可能會讓社會對你們有些誤解,不過,只要今後相互扶持,未來一定沒問題的。」

「是啊,我們也是這麼打算,會一起好好過日子,不會再給律師您添麻煩啦。」

「律師,您看看這雙全新的工作靴,是桃子送我的。我會認真打拼存錢當結婚基金,即使把鞋子磨破也不會放棄!」

田野原先生開心地展示身上的制服和靴子,我想這就是他以這身打扮登場的理由吧?

「那麼,請兩位連同小孩子的份

一起加油。我也會祈求兩位今後一切順利,最好都不要和律師有任何牽扯。」

人只有遇到不幸時才會需要律師,這的確是我的真心話。

4

又過了幾天,來到四月二十八日。

對我來說,和栗田小姐再會也是件好事,因為我是第一次參與刑事案件開庭,實在有太多沒做好的地方,多虧有阿武隈出手協助。以結果而言,最後還是讓栗田小姐和她的男友兼未婚夫由衷地感到高興,這更讓我覺得身為律師的自己,接下來也要繼續幫忙需要協助的民眾才行……

沒想到另一個需要解決的難題馬上就來了。

「下個月的生活費該怎麼辦呢?」

沒錢啊。

光想到這裡,我就想趴在桌上裝死不動。眼前還得支付阿武隈十萬日圓的報酬,我自己也得過日子,擔任公設辯護律師雖然有一定程度的酬勞,但付給阿武隈十萬圓的話,下個月我就沒辦法生活了。

事件就是在這時發生的。

在事務所里,二宮小姐一直都會開著電視,新聞上說——

『接下來為您播報下一則新聞。警方表示,關於馬場佐惠小姐在東京都北區的家中被殺害案件,已經以殺人罪嫌將馬場小姐的友人田野原茂逮捕到案。』

「……什麼?」

仿佛在哪裡聽過的名字,讓我不由得抬起頭來。新聞剛剛說了什麼?田野原?前幾天和栗田小姐一起過來的婚約對象,名字的確叫做「田野原茂」,這只是巧合嗎?可是,說到東京都北區,栗田小姐不就住在那裡?

我目不轉睛地盯著新聞畫面,螢光幕上的確有被害人「馬場佐惠(22歲)」的照片,年紀和栗田小姐差不多,同樣有染髮,耳朵和嘴唇都有穿環,不只是裝扮,髮型跟體型也非常類似,不過她的視線異常尖銳,感覺比栗田小姐還更難相處。

『被害人馬場小姐和嫌犯田野原是高中同學,馬場小姐據說曾威脅恐嚇嫌犯,相關事證警方正在詳加調查中。』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是突發新聞,電視上沒有播出嫌犯的臉部照片。可是,既然說是「居住在東京都北區、二十二歲的田野原茂先生」,我也只能認為是栗田小姐的男朋友被警方逮捕了吧。

電話就在這時候響起來。

「磯谷法律事務所,您好。」

二宮小姐熟練地接起電話。

「請您稍等一下,本多律師,是您的電話喔。」

「咦?找我嗎?是誰打來的?」

其實事務所很少會接到找我的來電。

「是一位田野原先生打來的。」

「……」

有股非常不祥的預感,我勉強鎮靜下來,伸手接過話筒。

「電話接過來了,我是本多。」

『啊,律師先生!抱歉,我是前幾天找過你的田野原,拜託你快來幫我!我被當成殺人嫌疑犯逮捕了!』

這一刻我還真不知道該露出什麼表情。

5

和田野原先生講完電話,我立刻朝魯茲酒廊移動,目的當然是要去找自稱「惡魔辯護人」的阿武隈。上次碰面時,竟然沒先要他的手機號碼,真是我的失誤。

既然要幫田野原先生辯護,當然得儘快和阿武隈碰面,偏偏現在時間尚早,酒廊還沒到開門的時間,但我的運氣不錯,店門前已有個有點面熟的員工在做開店前的準備。上次過來的時候,他應該也是門口的少爺。

「您好,不好意思……」

我試著打了聲招呼,看來對方似乎也還記得我,沒像上次那樣把我當成可疑人物。

「你不是之前那個律師嗎?又來找『惡魔律師』商量啦?」

「啊,是的。阿武隈先生今天還沒過來嗎?」

「是啊,通常要晚上八點之後他才會上門。不然,你先進來裡頭等吧?開店前雖然會有點吵,不過可以算你便宜一點喔。」

生意人果然連一點小錢也不放過。

「真抱歉,其實我正要進行殺人案的辯護,必須趕緊找到阿武隈先生,可是我不知道他的聯絡方式,您知道他住在什麼地方嗎?」

「什麼?殺人案……這下子還真沒辦法悠哉悠哉地喝酒耶。你稍等一下,我想真里小姐應該知道地址。」

酒廊少爺走進店裡,很快又帶著另一名女性回來,果然是上次也在這間店裡見過的美麗酒廊小姐。

「聽說您有急事想要找阿武隈律師?」

「是啊,我的委託人因為殺人罪嫌被捕了,這是分秒必爭的案子,你知道他的電話號碼嗎?」

「好吧,雖然不能透露客人的隱私,不過他根本不算是本店的顧客嘛,我倒是知道這時候他絕對會待在某個地方,您就到那裡找找看吧。」

「真不好意思,麻煩你了。」

比起打電話,可以直接碰面當然更好,我決定按照她的提議跑一趟。

沒想到目的地是個出乎意料的地點。

夕陽西下的公園,阿武隈孤伶伶地坐在長椅上,乍看像是幾年前常在漫畫裡遭諷刺的被裁員上班族,可惜這傢伙一副目中無人的模樣,看起來根本不像是受薪階級。

「唷,隔沒多久又碰面啦?」

是我進入視野中的關係嗎?沒想到是阿武隈先對我打招呼。這傢伙嘴上依舊叼著香菸——不對,是看來像香菸的巧克力棒。這位就是自稱正義,但人稱惡魔的破格律師阿武隈先生。

「阿武隈律師,不好意思,其實是我有急事想要……」

話還沒說完,阿武隈就揮揮手阻止我。

「抱歉,可以等一下嗎?我現在有點要緊的事。」

我才著急啊!但阿武隈不知道為什麼有種難以違拗的魄力,而且一碰面就得罪他也沒有任何好處,我只好暫且在一旁等待。

過一會兒,什麼事也沒發生,本來以為他在等人,感覺卻又不像。

四月的傍晚時分,太陽已經西斜,剛放學的成群小學生這時候感情很好地一起走過公園旁的馬路,急急忙忙要回家。

我這才發現阿武隈的視線,不知道為什麼緊緊盯著那些小學生不放。真讓人擔心啊,雖然明白這傢伙是個怪人,該不會……

「……阿武隈先生一直看著那些小學生耶,該不會是有什麼奇怪的嗜好吧?」

「喂喂!幹嘛用那種眼神打量我……算了,被你誤解也沒辦法,唉,剛剛那個其實是我女兒啦。」

「什麼!你、你已經結婚了嗎?」

老實說,阿武隈如果真有什麼奇怪的嗜好還不至於讓人這麼驚訝。

「這有什麼好訝異的?何況,老早就分了。」

「離婚了嗎?該不會連女兒的監護權也……」

「對啦,被老婆拿走了。沒辦法,所以我只能天天在公園目送小寶貝放學,也不知道被警察盤問過多少次。」

要是有個三十多歲男性,天天坐在公園長椅上對小學生投以可疑的視線,警察發現的確會嚴加盤問吧?阿武隈的情況看來還挺複雜的,雖然結過婚,但不僅離了婚還失去監護權可是相當嚴重。這麼一想,這傢伙每天會在酒家出沒,那也就不難理解。

失去監護權後,要和孩子搭話也有困難吧?看來阿武隈要處理的急事其實就是目送這群小學生放學而已。

雖然我對阿武隈的家庭狀況不是完全沒興趣,但手頭的案件已快陷入絕境,根本沒功夫去關心阿武隈還有個女兒。

「久等啦,你應該是來支付上次的酬勞吧?」

「對不起,我現在還沒辦法付款,今天其實是有別件案子想請你幫忙……」

「喂喂!」阿武隈誇張地聳了聳肩:「你不覺得很沒天理嗎?上次的差事都還沒給錢又要交代新的案子?我也要生活耶。要人幫忙的話,先付錢怎麼樣?」

「你說得沒錯,只是……」

上次的審判的確應該感謝阿武隈在沒有任何擔保的狀況下,還同意我事後再支付酬勞即可。如今,沒領到約定的報酬就希望對方接下新的工作,還要他繼續等待付款,這怎麼可能談得成呢?

「即使如此,還是請你先聽聽我要說的事吧。電視新聞你看了嗎?上次我們幫栗田小姐辯護,她的未婚夫田野原茂先生以殺人罪嫌被逮捕了。」

很少會大驚失色的阿武隈聽了,也難得地呆呆張大嘴巴,香菸巧克力從嘴邊掉下來,又被他慌忙塞回去一口咬碎。

「栗田的未婚夫在這個時間點有殺人嫌疑?庭審後根本還沒一周吧?」

「是的,跟之前的案件或許有關。」

阿武隈浮現一臉壞笑。

「原來如此,所以明知道不可能,你還是想來找我幫忙。要是田野原被判有罪,大家就會懷

疑他的未婚妻栗田該不會其實也有罪吧?竟然幫助嫌犯逍遙法外,這下子你一輩子都會被人指指點點囉。」

「我反正是個不斷失敗的新手律師,被指指點點也沒有什麼好在意的,不過我相信栗田小姐真是無辜的。檢方既然無法在上次的車上行竊案拿到有罪判決,我覺得她未婚夫的案子就有被任意扭曲的可能性。必須有律師出來保護田野原先生獲得正當的權利才行,尤其需要你這種老練的律師。」

難道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阿武隈又是一臉驚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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