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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戀色綻放 <2>留堂老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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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mory 1~回憶1~

柔和的風從狹小的窗戶吹進國語準備室。

明智咲坐在辦公椅上,拿起一個擱置在桌上的立體魔術方塊。

讓相同顏色的小方塊全部移動到同一面──玩法簡單,同時卻也需要相當的技巧。

明智將已經有一半完成的魔術方塊打散,再喀嚓喀嚓地重新讓相同的色塊拼在一起。

開心的笑聲和奔跑的腳步聲從走廊上傳來。似乎還有學生留在學校里。這些聲響遠去後,寂靜再次籠罩這一帶。

順利將最後一種顏色拼湊出來之後,他將魔術方塊放回桌上。

「喔,超厲害的~!」

彷佛再次傳入耳中的那個稚嫩嗓音,讓明智不禁嘴角上揚。

那是友人的弟弟芹澤春輝。

年幼時期的他有著十分不服輸的個性,總是什麼都想模仿,甚至不惜逞強。

把玩這個魔術方塊給他看的時候,春輝也露出一臉雙眼閃閃發亮的表情,並執拗地要求明智教他怎麼玩。

儘管有明智的指導,還是無法順利完成魔術方塊的春輝,玩到一半就放棄了。不過,他或許還是很在意這件事吧,有時仍會偷偷拿起魔術方塊,以極為認真的表情轉動。

明智常造訪這名友人的家,所以和春輝打交道的次數也不少。

或許是在被父母斥責之後,才肯乖乖去寫作業吧。明智回想起過去經常看到春輝頂著一張臭臉寫數學習題而向他搭話。

「會寫嗎?要不要我教你?」

就算這麼問,春輝也只會回以一樣的答覆。

「不用了,我自己寫。」

跟友人借漫畫來看,藉此打發了片刻的時間後,春輝就會捧著練習簿到他身旁坐下。

「開口跟我拜託的話,我可以教你一下喔。」

「我才不要咧!」

「是喔。那你就自己好好努力吧。」

之後,如果繼續不理不睬的話,春輝就會緊皺著眉頭,一臉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到頭來,明智總是先屈服的那個人。接受他的指導而順利解題之後,春輝總是會露出相當開心的表情。

負責教導別人的工作,或許也不錯呢──

儘管湧現了這樣的想法,但那時的明智壓根沒想到自己真的會成為一名教職人員。

春輝進入自己任教的櫻丘高中就讀那天的光景,至今仍歷歷在目。

「咲哥!」

帶著滿面笑容奔向他的春輝,儘管體格和面容仍殘留著幾分幼時的神韻,卻已經是個不折不扣的高中生了。

「我們在學校里就不是朋友嘍,你得稱呼我為老師才行。」

「就算你這麼說,我還是覺得有點彆扭嘛……」

看著春輝雙手抱胸、一臉困惑的模樣,他刻意重重嘆了一口氣。

「你一點都沒變耶,還是以前那個小鬼頭。」

「別說我啦,你的身高也一點都沒變吧,咲哥?」

說著,春輝伸出手比較他和明智的身高。

然後一臉得意地笑著表示「你看吧」。

「不不不,八公分的差距可是一道高牆喔。而且,不可以作弊。你的腳尖踮起來啦~」

輕輕拍了春輝的頭幾下之後,他以「都說我不是小鬼頭了啦。你真的很瞧不起人耶~」抗議,並露出孩子氣的眼神瞪著明智。

「我馬上就會追上你的身高!」

如此宣言之後,春輝便奔向在走廊上等待他的朋友身邊。

回過神來,明智發現春輝已經和當年的自己以及他的哥哥同樣是個高中生了。時光流逝的速度實在快到驚人。

又或許,這只是自己停下腳步的緣故。

一直駐足在相同的地方──

凝視著春輝的背影,明智憶起胸口那陣已經遺忘的痛楚。

之後的三年,明智成了春輝的班導,還擔任他所成立的電影研究社的顧問老師。

看著春輝畢業之後,明智也時常湧現這樣的想法──

那時的他們,是否有好好面對彼此呢?

「那傢伙現在應該也滿腦子都是電影的事吧。」

高中畢業後,春輝為了學習電影製作而前往國外留學。

雖然不曾捎來聯絡,但他應該過得很充實。

窗外的天空染上一片黃昏的色彩。

現在已是傍晚六點。學校里響起催促學生返家的廣播,運動社團的學生們也開始收拾東西。

一如往常的光景。

自己還是個學生的時候、春輝還就讀這所學校的時候,以及現在,這樣的景象都不曾改變。

以手托腮眺望著外頭學生的身影時,一陣敲門聲傳來。

「請進。」

這麼回應後,準備室大門被人小心翼翼地打開。原本以為是學生,但踏進來的卻是一名身穿套裝的年輕女性。明智不禁吃驚地凝視對方片刻。這是完全出乎他預料的訪客。

「明智老師!」

「合田……?」

「是的,好久不見了。」

合田美櫻──這名自己過去的學生在關上門之後,客氣地向他輕輕鞠躬。

「你過得好嗎?」

雖然覺得有點老套,但他仍這樣問候她。美櫻回以「是的」,並露出開朗的笑容。

拉開椅子邀請美櫻坐下後,明智望向辦公桌的周遭。

不巧的是,電熱水瓶裡頭沒有半滴水。

明智拉開辦公桌抽屜,但也找不到能用來招待客人的茶點。

現在手邊還有的東西,頂多就是白袍口袋裡常備的棒棒糖了。

「要吃嗎?」

「謝謝。那我就不客氣了。」

將櫻桃口味的棒棒糖遞給美櫻後,她輕笑一聲在椅子上坐下。

「老師,你現在也會隨身帶棒棒糖呀。」

「不然我會覺得口袋裡頭空蕩蕩的呢。畢竟學校里禁菸啊。」

「看到你還是像以前那樣披著白袍,有種令人很放心的感覺喲。只要看一眼,就能認出來『啊,是明智老師』這樣。」

「啊~……你說這個啊。」

「你為什麼老是披著白袍啊?」

「這是我的興趣。」

「什麼跟什麼啊……你好怪喔!」

「老師?」

因懷念而不自覺浮現笑意後,美櫻的輕呼聲傳入耳中。

明智將片刻間沉浸在過去裡頭的意識拉回現實。

「你現在大四了是嗎?」

還就讀高中的時候,美櫻是個身材嬌小、個性文靜的學生。

而現在,穩重的態度和淡淡的妝容,讓她散發出成熟女性的氣質。

「從下星期開始,我就要以實習老師的身分來櫻丘高中任教了,所以先來打聲招呼。」

「噢……這麼說來,副校長(禿子)好像在朝會時講了什麼。」

明智有一半的時間都在打瞌睡,所以沒有聽到完整的內容。

他在堆積如山、感覺隨時都會倒塌下來的書面資料堆里翻找了幾下,抽出一張表格。

記載著實習老師名單的這張表格裡頭,確實有著「合田美櫻」的名字。

而且,她負責指導的班級,還正好是自己擔任班導的那一班。

「我記得你的志願是當一名老師嘛。目標是高中老師嗎?」

「我還沒有決定,但可以的話……我希望能當高中老師。」

美櫻穩重的說話方式,仍和高中時期沒有什麼兩樣,不過,現在說話的嗓音,感覺比以前更清晰而有自信。

(合田要當老師……是嗎?)

就讀高中的時候,美櫻雖然不是明智班上的學生,但因為她跟春輝的感情很好,所以和明智交談的機會也連帶變多。老實說,美櫻當年會前來找自己商量畢業後的出路,讓明智相當意外。

因為,在他的印象中,美櫻是個內向、不擅長在人前發言的女孩子。

然而,道出「我想當老師」這個決定時,她的眼中看不到半點迷惘。

這或許就是美櫻在高中三年間找到的「解答」吧。

「你有跟那傢伙聯絡嗎?」

「他時常傳自己拍攝的短片給我。有時是旅行地的風景、有時是夜景……還有跟學校的朋友一起拍攝的內容,看起來很開心的樣子。看到這些短片,就會讓我覺得『他很努力呢』,因此受到鼓舞。」

就算分隔兩地,應該也有很多種能夠直接聯繫對方的手段才對。

選擇「傳送短片」這種單方面給予訊息的方式,他不乾脆的作風真是一點都沒變。

或者是因為看到對方的臉、聽見對方的聲音,就可能讓自己產生動搖?

「很像那傢伙的作風。」

聽到明智這麼說,美櫻帶著溫柔的笑容表示「是的」。

「你現在還有跟榎本、早坂她們見面嗎?」

當年,榎本夏樹、早坂燈里和美櫻同樣隸屬於美術社,三人的感情十分融洽。

「小夏和燈里現在都過得很好。暑假的時候,我們幾個好朋友有一起聚聚。瀨戶口同學跟望月同學也有露臉。跟他們說我要來櫻丘高中當實習老師之後,大家都說很懷念呢。還相約下次要一起回來看看明智老師。」

「咦~?不用來也沒關係啊。畢業之後,就不要再回頭,只要看著前方就夠了!學校就是這樣的地方。」

「……老師這種職業,會讓人的心情變得有點不可思議呢。」

「嗯?」

「明明已經畢業了,卻又好像沒有畢業……彷佛只有自己在學校里留堂一樣。」

美櫻的眸子隱約浮現悲傷。

是因為看著遠處的那雙眼睛,正在緬懷自己當年的高中生活嗎?

彷佛只有自己在學校里留堂一樣──

真的完全就是這樣呢。

學生的臉孔一屆屆地更替,身為教師的自己卻完全沒有改變。

有時,甚至會讓人覺得自己好像孤伶伶地被時光遺留在原地了。

「老師,你為什麼會想當老師呢?」

美櫻突然道出的疑問,聽起來恍如和春輝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咲哥,你為什麼會想當老師?」

在收到電影比賽的最終審查結果後,春輝曾在學校的頂樓向他問過同樣的問題。那時,他沒能馬上回答出來。

為什麼──

過了最後放學時間的現在,學校里已經看不到其他學生的身影。套著皮鞋的腳每踩在地上一步,就會發出格外響亮的聲音。

結束巡視教室的工作後,明智拎著一串鑰匙踩著階梯向上。

確認視聽教室的門把後,他發現這扇門沒鎖。

於是,明智打開教室大門,將手伸向牆上的電燈開關。

螢光燈管閃爍了幾下,為室內灑落明亮的光芒。

出現在裡頭的,只有像電影院那樣對著大螢幕呈階梯狀排列的桌椅而已。

明智緩緩走向位於正中央的位子,坐下來茫然回憶過去。

那應該是春輝等人在迎接高三文化祭的幾天前吧──

巡視教室時,他發現學生們都埋首進行著班級活動攤位的準備工作。

不過,負責給予指示的中心人物春輝卻不見蹤影。其他人因為不知該怎麼進行下一步準備工作,正在七嘴八舌地議論著。

「那傢伙八成又跑去那裡了吧……」

內心已經猜到七八分的明智來到視聽教室。一如他所料,教室大門沒有上鎖。

打開大門後,略為模糊的光影和聲音泄漏到走廊上。

顯示在正面大螢幕上的,是合田美櫻和其他學生一起享用便當的光景。

或許沒發現自己成了鏡頭下的人物吧,她帶著極其自然的笑容開心和友人有說有笑。

摻雜著雜訊的嗓音,斷斷續續地從音響傳來。

春輝坐在視聽教室的正中央,以帶著熱度的眼神望向畫面。

待影片噗滋一聲結束後,他仍盯著已經空無一物的螢幕,彷佛沉浸在餘韻當中。

「喂,你竟然躲在這裡偷懶啊~?」

這麼出聲之後,春輝的肩膀瞬間抽動了一下。

他似乎完全沒發現教室門被打開,以及有人入內一事。

「咲哥……!」

春輝猛地起身,匆忙將投影機的電源關閉。

螢幕上明明已經沒有任何東西了。

「我不是跟你說過好幾次了嗎?不要擅自跑進來使用視聽教室。要確實跟顧問申請才可以~否則會被罵的人可是我耶。」

明智將手伸向牆上的電燈開關,下一刻,室內便被螢光燈管的白色光芒籠罩。

「你是什麼時候進來的?」

春輝驚慌失措地踏上鋪著地毯的走道,朝著明智走來。

「嗯~大概是從某人鑑賞合田同學的偷拍影片的時候吧。」

「這只是偶然拍到的啦,所以我才想看一下……」

「話雖如此,但我覺得合田被拍到的角度跟距離倒是挺完美的耶。」

這麼追究之後,春輝臉上浮現了一片很好懂的緋紅。

明智輕笑了幾聲,然後望向螢幕。

「……你有好好跟她說了嗎?」

這麼問之後,春輝以一句「說什麼?」反問。

「跟合田說你要去留學的事。」

從春輝沒有回答的反應看來,他想必是說不出口吧。

「你打算什麼都不跟她說,就這樣一直到畢業?」

「她一定已經知道了啦……八成聽夏樹說過了。」

春輝的嗓音聽起來很無力,也像是在為自己找藉口。

明智有些無奈地將身體倚上桌子。

「不是這種問題吧?」

「這跟你沒關係吧,咲哥。」

語畢,春輝打算離開,卻被明智一把拉住手臂攔下。

「好好指導學生,可是身為老師的我的工作呢。」

「老師就這麼偉大嗎?」

春輝甩開他的手,臉上露出嘲諷的笑容。

「嗯,至少比你偉大啊。因為我已經是大人了。」

「你哪裡像大人了啊。明明一天到晚在吃棒棒糖。」

「春輝。不要因為無法得出結論,就把問題延後處理。」

看到明智一臉認真地說出這句話,春輝皺起眉頭。

他一定覺得很煩躁吧。雖然明白對方的感受,明智仍繼續往下說。

「如果只是一味逃避,不去正視問題,它留在腦海里的時間可會遠比你想像的久喔。」

「那麼,你就沒有逃避,而正視自己的問題了嗎,咲哥?」

春輝瞪視著明智這麼反問。

後者微微垂下眼帘,以「這個嘛……」含糊帶過。

「到底有沒有呢……」

在這句像是自言自語的獨白後,他再次望向春輝。

「你可別逃避喔。要好好得出結論再畢業。要是給自己留下這道習題,就會無法往前進了。」

等到能面對的那個人不在,一切就太遲了。

「你能面對的那個人,現在不就在自己身邊嗎?」

春輝板著臉望向地面。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之後,春輝再次抬起視線,以彷佛走投無路的嗓音開口:

「我很珍惜那傢伙。」

感覺像是不小心泄漏出心聲那樣的細微音量。

春輝這樣的情感可說是極其明顯。為何沒能傳達給對方,實在令人費解。

兩人的心意明明都是如此的顯而易見,卻──

「我不想離開她。明明連對方的手都沒有勇氣牽起,還抱持著這樣的想法,真的很我行我素呢。我明明沒有權利為了自己的利益,或是基於自己的感情,而去束縛美櫻啊。」

春輝咬著下唇,雙手也緊緊握拳。眉頭的皺紋變得比方才更深了。

「我知道自己必須離開她才行,也明白自己沒有除此之外的選擇。可是,一旦離開了,我有可能再也無法回到她的身邊。這樣一想,我就覺得好害怕。」

愈是珍惜,不想失去對方的想法就會越發強烈。

然而,不得不割捨這段感情時,到底怎麼做才是「正確答案」?

到底怎麼做才不會後悔──

為了相同問題而苦惱不已的高中時期的自己,在腦中一閃而過。

「噯,老師。我該怎麼做才好?」

看著以筆直的視線望著自己提問的春輝,明智無語。

至今,春輝原本一直稱呼他為「咲哥」。

在提出他最不想回答的問題時,偏偏改口稱呼他為「老師」。

如果答得出來的話,他就不會是「留堂老師」了吧。

「我完全搞不懂了。自己的心情,還有那傢伙的心情。東想西想了一堆之後,感覺腦子裡亂七八糟的……」

春輝以手掩面,用顫抖的嗓音說完這句話。

如果像考試那樣,正確答案只有一種,那該有多輕鬆呢。

明智這麼想著,望向天花板微微吐出一口氣。

隨後,他再次將視線移回春輝身上,輕輕將手放在他的頭上。

「這是只能由你自己想出

答案的問題喔。我的答案並無法代表你的答案,對吧?」

「……」

「再說,你也已經不是個小鬼頭了。現在的你,應該能找到正確答案才對。」

「……你明明就一直把我當成小鬼頭看待。」

看著有些不滿地咕噥著的春輝,明智眯起雙眼笑道:

「那我給你一點提示好了。別總是獨自煩惱!這個世上也有必須跟他人討論過後,才會出現的答案呢。」

老實說,得知春輝進入櫻丘高中就讀、又剛好被分發到自己負責的班級,讓明智覺得十分提不起勁。

因為,成長為高中生的春輝,和他的哥哥實在太像了。

身邊總是圍繞著很多人,總是讓他人展露笑容。

這樣的春輝哥哥讓明智憧憬不已。他的目光總會不自覺地追隨那個身影。

即使在他離開之後。

仍糾纏在胸口的「扭曲的情感」──

無法化解的這份情感,仍被他深埋在心中。

看著春輝和他的友人的身影,就好像是在看著自己和他的哥哥似的。

那時,他們一起正視自身所面對的問題、一起煩惱、然後一起度過難關。

擁有能和自己共同成長、無人足以取代的夥伴,是多麼令人喜悅──

想起這一點的時候,明智覺得自己才終於察覺到一件事。

有一種「正確答案」,是必須和別人一起尋找的。

他和春輝哥哥之間未解決的習題,或許也是這一類的吧。

光靠他一個人,已經無法解決這樣的問題了。

今後,讓這道習題繼續維持未解決的狀態也無所謂。明智認為這就是他的「正確答案」。

就算停下腳步,過去的日子也不會回來。

再怎麼後悔,人生也無法重來。

時間不會停止,只會持續不斷地流逝。

所以,他也必須往前進才行了。

為了不讓「現在」的自己後悔。

作為一名教師、班導和社團顧問,他必須讓眼前的春輝等人以不留下一絲遺憾的狀態踏出學校。

他打從內心認為這是「留堂老師」的義務,也是自己選擇的道路。

胸口深處那股沉重的痛楚並沒有消失。

這輩子想必也不會消失了吧。

並非是想要遺忘。

他會懷抱著這樣的痛楚,和學生們一起朝向未來走下去。

明智感覺自己似乎已經稍微下定這樣的決心了──

memory 2~回憶2~

教育實習的第五天,在美術社顧問松川老師的請託之下,美櫻來到美術室露臉。

裡頭的社員正在製作體育祭使用的看板。

為了避免弄髒身上的衣服,松川老師借了美櫻一套學校的運動服。似乎是畢業生忘在這裡的東西。換上運動服之後,聽到學生們說「美櫻老師好像真的學生一樣呢」,美櫻不禁感到有點害羞。

會真的湧現有如重回高中時代的錯覺,是因為學校里的氛圍,以及學生們開心的模樣,都和自己就讀高中那時一模一樣嗎?

她和學生們一起為放在地板上的大型看板塗上GG顏料。

這麼做的同時,她彷佛能看見夏樹和燈里以一如往昔的笑容呼喚她的身影。

「美櫻老師。你是我們學校的畢業生,而且之前也是美術社的成員對嗎?」

一名女學生社員一邊動筆一邊這麼問道。

「嗯。我以前也跟你們一樣,會在學校留到好晚呢~」

過去那段時光,讓美櫻覺得每天都過得好開心。一邊準備展覽用的作品,一邊和友人閒聊,然後在學校留到很晚。愈是開心的時光,感覺愈會在轉眼間消逝。

「老師還待在美術社的時候,聽說我們社團是展覽比賽的常勝軍呢,這是真的嗎?」

「那時的作品應該都還留著吧。或許美櫻老師的畫作也在裡頭?」

聽到學生的發言,美櫻「咦?」了一聲而停筆。

「我也想看美櫻老師的作品!」

「老師,來這邊!」

在學生催促下,美櫻起身和他們一起來到隔壁的美術準備教室。

教室深處有個蓋上一層布的柜子。學生從裡頭搬出一張張的畫作。

「啊,這張畫……」

擱在地板上的其中一幅作品,自然而然地吸引了美櫻的視線。

那是她為了高中生涯最後一次的展覽會,而動筆完成的作品。

畢業後,雖然身為顧問的松川老師曾聯絡過她,但美櫻總是以各種藉口搪塞,一直沒有前來取回這幅作品。

或許,她是想把它留在這間學校里吧。

被遺忘的東西──

「這是在展覽比賽上得過獎的作品吧?松川老師有說過呢。」

「美櫻老師。你還在念高中的時候,是個什麼樣的學生呢?」

「那時有喜歡的人嗎?」

圍在自己身邊的學生七嘴八舌地提問,讓美櫻一時說不出話來。

看到她臉紅的反應,學生們興奮地再次問道:

「原來有嗎!」

「算是……有吧。」

無法含糊帶過的她縮起身子,以宛如蚊子叫的音量回答。

「你們有交往嗎?」

「怎麼會呢,我們沒有交往。」

在美櫻慌忙揮手否認之後,雙眼閃閃發亮的學生們又繼續追問「對方是個什麼樣的人」。

感到有些困惑的美櫻將視線移向遠方。

是個什麼樣的人啊──

不可思議的是,那段記憶從未褪色。是因為自己總是再三地、反覆地回想的緣故嗎?

「他是個……會朝著夢想勇敢邁進的人。」

美櫻感受著在胸口重新復甦的那股熱度,帶著微笑這麼回答。

現在的他,想必也是如此吧──

學生離開後,美櫻獨自在美術準備室里收拾道具。這時,松川老師過來了。現在的松川老師,跟美櫻還是美術社社員時的感覺沒什麼兩樣。有著果斷俐落的一面,十分可靠的她,同時也是讓美櫻下定決心成為教師的關鍵人物。

「真抱歉,合田,讓你幫忙到這麼晚。你幫了很大的忙喔。」

「不會,老師。那個……」

「嗯?什麼事?」

「謝謝你一直幫我保管作品。」

「啊~你說那幅畫呀。」

松川老師恍然大悟地回應。

「你現在還有繼續在畫畫嗎?」

「是的。也有繼續去里民服務中心的繪畫教室當小老師。」

「我有聽說呢。你的熱心付出,幫了他們很大的忙喔。」

「真是這樣就好了。」

笑著這麼回答後,松川老師輕輕拍了拍她的背。美櫻覺得自己收到了她無語的鼓勵。

「弄到這麼晚,你回去會不會不方便?我送你一程吧?」

「不要緊。我再收拾一下就回去。」

於是,松川老師說了句「我把鑰匙放在這裡喔」,便把鑰匙擱在柜子上。

「辛苦了。」

美櫻這麼回應,目送老師把大門帶上。

為了將水桶和調色盤歸位,美櫻蹲下來打開柜子最下方的門。

然後發現裡頭堆放著幾本素描本。

那是她和燈里、夏樹一起買的素描本。似乎沒有被扔掉而好好地保存在這裡。

她抽出其中一本,發現內頁有著「合田美櫻」的名字。

美櫻拉過一張小椅子,坐下來開始翻頁。

填滿了練習用素描本內頁的,是夏樹、燈里的肖像畫,以及她從美術室看到的風景。

美櫻將素描本放在工作桌上,以手托腮,細細地品味每一頁。

讓翻頁的手停下動作的是──

有著春輝笑容的那一頁。

以鉛筆再三描繪出來的厚重線條。

美櫻眯起雙眼,以指尖輕撫過紙面。

這裡滿溢著當年自己的情感。

memory 3~回憶3~

高三那年的文化祭,美櫻等人的班級決定推出基本款的「女僕咖啡廳」。

繡著粉紅蕾絲邊的女僕裝,由班上的全體女同學花了一個星期親手縫製而成。

雖然造形設計很可愛,但穿上之後,美櫻發現裙子比原本的制服裙還短三公分左右,讓她有些坐立不安。

在決定女僕服務生的人選時,她被班上同學推舉出來。

儘管不擅長引人注目的情況,但這是高中生涯最後一次文

化祭了。

班上的同學們都鼓足了幹勁,所以她也想一起打造這段回憶。

不過,像這樣試穿女僕裝,果然還是讓她感到萬分難為情,幾乎想躲到窗簾後頭。

自己跟春輝不同班,或許算是唯一的救贖了吧。

要是被他看見這身打扮,她真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表情去面對春輝。

「美櫻,你在嗎?」

衝進教室里的夏樹,在看到換上女僕裝的美櫻之後,瞬間雙眼發亮。

「果然很可愛耶!和大家推薦你是正確的!」

「小夏,你這樣會讓我很害羞……」

美櫻壓低音量回應。在夏樹大喊之後,其他學生的目光也跟著集中過來。

「有讓春輝看過了嗎?」

「我……我怎麼可能去給他看呢!」

感覺光是想像,就足以讓人心跳加速。美櫻連忙搖了搖頭。

「這樣很可惜耶!難得有這種機會,快點,我們走吧!」

夏樹拉著美櫻,半強迫地將她帶離教室。

「等等,小夏。真的不用了啦,我……」

「沒問題的!春輝絕對會大吃一驚。」

美櫻只好任憑夏樹拉著她的手,在走廊上朝前方奔跑。

看到春輝正在跟優認真討論事情的身影,差點站不穩的美櫻停下腳步。

「優、春輝~!」

在夏樹舉起手呼喚後,美櫻連忙躲到她身後,但恐怕還是被轉過頭來的兩人看到了吧。

「嗨,夏……」

舉起手回應的春輝沒能把話說完。美櫻完全不敢確認他的反應。

感覺臉頰彷佛有火在燒的她,不禁以雙手掩面垂下頭來。

「夏樹,你不是去幫忙班上餐飲店的準備工作了嗎?」

她聽到優這麼詢問夏樹。

「我聽其他人說美櫻很可愛,所以當然得過去欣賞一下嘍。真好~我也想穿這種女僕裝呢。」

「既然這樣,你一開始投咖啡廳就好了嘛。在決定班級活動時,你為什麼要率先投餐飲店一票啊?」

「咦!因為你說想賣拉麵,所以我以為你也想弄餐飲店啊。」

「我說啊……我是喜歡吃拉麵沒錯,但我可沒說自己喜歡煮拉麵耶。」

「是喔?早知道我就投咖啡廳一票了。這樣就能跟美櫻一起穿女僕裝了啊!」

夏樹和優的對話接二連三傳入耳中,一旁的春輝一直默不吭聲。

儘管很在意他的反應,卻沒有勇氣抬起頭來。

「比起這種事情,合田現在很困擾耶。」

「啊,對喔!美櫻,來!」

夏樹繞到美櫻的身後,揪住她的雙肩,將她推上前。

「小……小夏!」

美櫻慌張地轉頭望向她。

「好啦,春輝。你應該有什麼話想說吧?」

美櫻戰戰兢兢地抬起頭。下一瞬間,她和春輝四目相接,又同時別過臉去。

(怎麼辦……)

自己的心跳聲變得格外清晰。

「走嘍,夏樹。餐飲店的準備工作還沒結束呢。」

「啊,說得也是呢。晚點見嘍,美櫻!」

夏樹被優拉著離開之後,原地只剩下她和春輝兩人。

雖然想說些什麼,腦中卻是徹底的一片空白。

「那……那我也要回班上去了。」

終於擠出這句話之後,仍望著其他方向的春輝以一句「說得也是」回應。

能夠像這樣見面的日子,也只剩下半年左右了。

然而,兩人之間不自在的氣氛卻與日俱增。

所剩時間不多了──因此萌生的焦躁感越發強烈。

倘若繼續讓這樣的日子過去,將來一定會後悔──

儘管焦心不已,她仍選擇轉身離開。

文化祭第二天的中午,美櫻和夏樹一起待在美術室里。

輕音社的音樂、餐飲店招呼客人的吶喊,以及學生們喧鬧的聲音,從敞開的窗戶若有似無地傳入室內。

夏樹正一臉認真地以兩根棒針打著毛線。

「啊~!我又弄錯針數了!」

夏樹這麼喊道,並在嘆了一口氣之後,無力地將額頭貼在桌面上。

「加油喲,小夏。」

以色鉛筆在素描本上揮灑色彩的美櫻沒有停筆,從旁出聲鼓勵她。

「我沒辦法織得像你那麼順利呢。照這種進度看來,絕對無法在聖誕節之前完成的啦!」

夏樹再次將耗費心力織好的半成品拆掉。

從剛才開始,她就一直重複著織了又拆、拆了又織的動作,看起來似乎完全沒有進展。

「如果格子花紋太難,要不要改織單色的試試看呢?」

「唔~可是我覺得格子花紋會很適合優呢……果然還是格子的好。我再繼續努力看看!」

看到夏樹再次開始埋頭打毛線,美櫻也將視線移回手邊的素描本上。

隨後,打開門走進來的燈里露出疑惑的表情。

「小夏,你怎麼沒有跟瀨戶口同學一起吃午餐呀?」

「優應該正和春輝他們在逛文化祭的餐飲店吧。因為我跟他說我暫時會跟你們一起吃午餐。」

燈里拎著便當在夏樹身旁坐下。

她的視線落在夏樹織的那條圍巾上。

「那是要送給瀨戶口同學的圍巾嗎?」

「對啊。可是我實在很不會織,所以就趁午休時間找美櫻教我。」

為了避免再次出錯,夏樹一邊動著針棒,一邊出聲清點針數。

「如果帶回家然後被虎太朗看到,他又會湊過來說些有的沒的。」

或許是想起虎太朗的嘴臉了吧,夏樹邊說邊不滿地嘟起嘴。

「你們聖誕節會兩個人一起過吧?」

「咦?你說我跟優嗎?」

夏樹愣愣地反問,好像腦中未曾有過這樣的想法似的。

「不會嗎?你們好不容易開始交往了呢。」

看著燈里不解的模樣,夏樹露出仍有些猶豫的表情說明。

「可以的話……我是很想跟他兩個人一起過啦。可是,連我都跟優一起出門的話,家裡就會只剩下雛跟虎太朗了。雖然我覺得虎太朗會很樂啦。」

夏樹和優比鄰而居。因此,他們經常以一整家人為單位交流往來。

在去年聖誕節,兩家的父母相約出門,所以是他們夏樹姊弟和優兄妹四個人一起度過。

「這樣啊~感覺有難度呢。」

打開便當的燈里道出感想。

夏樹停下織毛線的動作,以開朗的聲音再次開口。

「啊,可是啊!因為優今年要準備大學入學考,所以沒有太多的空閒。為了多少擠出能讓我們獨處的時間,我已經安排好計畫了呢。」

夏樹似乎買了好幾本有聖誕節特企專欄的雜誌。

在休息時間,她經常帶著興致勃勃的表情翻閱那些雜誌。

(小夏看起來好幸福呢……)

終於鼓起勇氣告白,並一如所願地和對方成為男女朋友。沒有不開心的道理。

不過,這是夏樹本人努力爭取來的成果。

相較之下,自己卻總是猶豫不前。

「對了,美櫻。想換毛線的顏色時,要怎麼做啊?」

聽到話題帶到自己身上,美櫻起身向夏樹說明。

「啊,要換顏色的話,就把不同色的毛線拉過來……然後把剪斷的地方綁起來,最後再來處理。」

「原來是這樣。謝謝你,美櫻!」

看著夏樹以不熟練的動作再次開始織圍巾時,一旁的燈里對她丟出「那你不打算送嗎,美櫻?」的問題。

「你不是也織了一條圍巾?」

「那個是……」

被夏樹央求教她織圍巾的時候,美櫻自己也連帶織了一條。

像夏樹和優那樣已經開始交往的情侶也就算了,要連告白都做不到的她送對方聖誕禮物,實在令人猶豫。

更何況──

「我有其他想送的東西。」

「這樣啊。」

「燈里,你聖誕節有什麼計畫嗎?」

聽到美櫻這麼問,夏樹也停下打毛線的動作,嚷嚷著「就是啊!」而加入對話。

「望太有沒有約你?」

聽到夏樹嘴裡迸出蒼太的名字,燈里瞬間安靜下來。

接著,她帶著害羞的笑容答道:

「他沒有約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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