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星期五的早安 audition 3 ~排練3~(1/2)
窗外是一片萬里無雲的晴空。
既然這樣,黃金周的時候怎麼不一起放晴呢──翠這麼想著,打了一個大呵欠。
之前的假日,他過著完全晝夜顛倒的生活。
「終~於星期五哩……」
「雖然現在才剛上完第二節課就是了。」
從前一堂課的教室走回來的路上,一旁的春輝苦笑著回應翠。
翠舉起拿著課本和文具用品的手,使勁伸了一個懶腰說道:
「這是心情啊,心情的問題!」
「也是啦。可是,之後還有小考啊,真是麻煩。」
「…………」
「看你的表情,八成是忘記這回事了吧?」
被他說中了。
看到一下子語塞的翠,春輝聳聳肩表示「果然啊」。
「你這樣沒問題嗎?這個月底還有期中考耶。」
「啊~說得也是哩。」
「順帶一提,下周一就要開始進行生涯規畫調查嘍。」
「哇咧!要寫生涯規畫調查表那種麻煩的東西了嗎……」
去年高二那段痛苦的記憶在腦中復甦,讓翠不禁垮下臉。
因為沒有特別憧憬的職業,所以他當初老實在表格里寫下「等時候到了再來考慮」,然後提交。結果,他當天就被班導傳喚了。
不得已,翠之後只好又改寫成「考得上大學的話,就繼續念書」。
(說起來,真的有人現在就決定好自己將來要做什麼嗎……?)
不,真的有。而且就近在眼前。
這麼吐嘈自己後,翠偷偷朝春輝瞄了一眼。
春輝的興趣是拍電影。
要進一步說明的話,那是「目前的興趣」。
不過,他曾說過以後也想繼續拍電影、進行相關創作,所以,應該是打算把這些當成真正的職業吧。
「喔,是成海。」
「啥!你你……你幹嘛突然提到她啦!」
因為太吃驚,翠甚至有點破嗓。
為他的反應笑出聲之後,春輝停下腳步,指向窗外表示「你看」。
「她來上學了呢。」
「!」
翠一下子撲向窗邊,探頭向外張望。
然後馬上發現了聖奈的身影。
一如往常地將長發紮成兩束的她,最後消失在校舍玄關處。
翠遠眺著這樣的聖奈輕聲開口。
「……成海的身體不太好哩。」
「是這樣嗎?」
看到春輝彷佛是初次耳聞的反應,雖然有點不解,翠仍然繼續往下說:
「因為,她常常像今天這樣晚到,或是早退啊。」
如果翠的記憶可靠,除了在新生舊生相見歡的活動中途離開以外,聖奈還接連兩天遲到。
再下個星期,以及黃金周之前,她也曾經一整天都不見人影。
現在回想起來,還在念高一、高二的時候,翠也沒有每天早上都在電車裡遇見她。
那並非是他們搭上不同班次的電車,或是坐上不同一節車廂,而是因為她當天完全沒來上學吧。
「既然她不是睡過頭或蹺課,就是身體不好導致的吧?」
「啊~原來是這個意思……」
春輝恍然大悟地喃喃念道,然後隨即舉起手在面前揮了揮。
「不不不,那是因為她有讀者模特兒的工作啦。」
「咦……當讀者模特兒,還必須跟學校請假嗎?」
「唔,大概視情況而定吧。讀者模特兒的攝影工作,基本上好像都會選在周末或放學後的時段……但那傢伙不是還拍了電視GG嗎?可能還接了其他各式各樣的工作吧。」
說著,春輝開始折手指數了起來。
Haniwa堂的布丁GG、MV的演員,以及聖奈本人研發的假睫毛等等。聽起來五花八門。
簡直是未知的世界。
翠說不出半句話,只能愣愣地張大嘴巴。
「我也沒有詳細問過,但成海好像已經跟事務所簽約了,最近甚至還有連續劇邀請她去參加試鏡。」
「連……連續劇!這樣感覺根本是藝人了嘛。」
「就跟你說她是藝人啦。」
春輝以錯愕的嗓音回應翠,一副「你事到如今還在說什麼啊」的表情。
接著,不知是想到了什麼,春輝臉上浮現不懷好意的笑容。
「是說,既然你這麼在意成海,自己去問她不就好了嗎?」
(如果做得到,我早就這樣做哩!)
雖然想這麼回嘴,翠卻發不出聲音。
要是說出口,感覺春輝就會繼續追問「什麼啊,你自己也這麼覺得嘛。那怎麼不主動跟她說話?」之類的。
(這個問題我也想問好嗎?)
早上,就算在電車裡偶遇,也說不出一句「早安」。
在教室里,即使就坐在隔壁的座位,他也只能望著聖奈的側臉發呆。
四月就這樣過去,轉眼間已是五月。
(可惡~為什麼我只有在面對成海時,會緊張成這樣哩~)
一旦意識到這一點,就無法將其從腦中揮去。
儘管如此,為了改變現況,翠還是以自己的方式努力著。
在自己的房間、在浴室、在廁所。
為了有朝一日,能以最完美的狀態向聖奈打招呼,翠總是站在鏡子前特訓。
之前,他在學校男廁反覆對著鏡子大喊「早安!」時,剛好在場的優和戀雪還因此退避三舍。
(要到什麼時候,我才能主動跟她搭話哩……)
那個樂團新推出的專輯,就這樣一直被翠擱在書包里。
開學典禮那天,聖奈說她已經上網訂了這片,所以現在應該收到了吧。
為了跟她討論感想,翠老早就把專輯放在書包里待命。不過,這片CD什麼時候才有出場的機會呢?
第一次跟聖奈說話,是在畢業典禮當天──
要是演變成這樣,恐怕連翠也笑不出來了。
儘管如此,但要是繼續這樣下去,最後真的可能會出現這種結果。
(不不不!這樣未免也太膽小哩!)
「翠,我說你啊……」
「嗯啊?」
翠抬起頭,發現春輝一臉複雜地看著他。
就算以視線詢問「幹嘛啦」,後者仍沒有回應。
是什麼難以啟齒的事嗎?
翠選擇靜待他開口,結果春輝張嘴看似想要說些什麼,卻又隨即閉上嘴。
重複了這樣的動作兩次後,預備鐘聲響了。
「糟糕,動作得快一點,不然會趕不上下一堂課。」
「……這不是你本來想說的事情吧?」
翠直直盯著春輝這麼指摘。
不過,春輝沒有否定或肯定他的說法,只是對翠笑了笑。
這種欲言又止的態度實在很令人在意。但翠明白,在這種情況下的春輝,對他多說什麼都沒用。
(就耐心等吧。他之後總會說出來的。)
「算了,無所謂啦!」
翠趕上春輝的腳步,抬起腿輕輕踹了他一下。
儘管後者隨即發出「很痛耶」的抗議,但翠決定無視。
第三堂課是現代國語。
回到教室後,剛剛才來到學校的聖奈,應該已經坐在隔壁的座位上了吧。
(反正,我一定還是無法主動跟她搭話吧……)
明明只需要一個簡單的契機就好,真是沒出息耶。
某個聲音在腦中的一角這麼嘲笑他。
根本不需要別人來說。
因為翠自己也再清楚不過了。
★ ☆ ★
結論。
凡事都不能夠過度在意。
當翠得出這樣的答案時,教室里已經響起宣布放學的鐘聲。
儘管打死都不想承認「跟自己預料的一模一樣」,但只看結果的話,今天的他,終究還是在沒能主動跟聖奈說話的情況下,就這樣迎向放學時刻。
當然,翠並非只是茫然眺望著聖奈的側臉而已。
「今天天氣真好哩」或是「能借我看一下課本嗎?」之類的。無論什麼樣的開場白都好,總之,向她搭話吧。用極其普通的態度、就像和其他女同學搭話那樣開口。
儘管他試著這麼說服自己,但似乎只帶來了反效果。
愈是要自己不去在意,情緒就愈是緊繃,然後導致一敗塗地的結果。今天,翠依舊只能目送聖奈步出教室的背影。
(也沒關
系吧?不用勉強自己一定要跟她說話啊。只是……只是哩……)
在心中,有個十分渴望和聖奈說話的自己存在,亦是不爭的事實。
就只是單純地在意她。
雖然連翠自己都不明白理由或原委。
(察覺到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視線已經離不開對方。這種現象叫做什麼來著哩?)
「糟啦,翠又露出很逗趣的表情了。」
「揣著吉他,帶著一臉茫然又頹喪的表情望向窗外……真是高難度的表現啊……」
「這樣看來,他等一下就會開始自彈自唱了吧。」
樂團的同伴好像說了些什麼。
不,八成是自己的幻聽吧。錯不了的。
翠不以為意,只是重新抱起吉他。
「啊,看吧!他要開始唱了。」
「說到自彈自唱,在新生舊生相見歡的時候,看到翠上台獻唱,結果來加入我們社團的那些高一生,現在怎麼樣啦?如果不是我的錯覺的話,最近好像沒看到他們呢。」
「那些人有一半都想當吉他手,所以沒辦法組成一支樂團,再加上和弦表又多到記不住,所以就退出了。」
「「「輕音樂社的家常便飯。」」」
三名夥伴異口同聲地迸出這句話,然後又一起大笑。
因為他們的音量大到無法忽略,翠不禁咂嘴之後轉頭。
「我說你們啊!別人正在認真煩惱的時候,你們在旁邊幹嘛啦!」
「煩惱~?就算被老師抓去一對一談話,也不當一回事的你?」
在樂團里和翠同樣擔任吉他手的鈴木,露出吃驚的表情這麼問道。
一旁的鼓手隈也圓瞪著雙眼。
「既然是翠,大概是在煩惱等等回家路上要去吃什麼吧?」
聽到貝斯手廣道的這句話,另兩名夥伴以拳頭輕敲掌心。
「就是吧。」
「哪是啊!既然這樣,我就把煩惱唱出來給你們聽……」
「「這倒不用了。」」
發言被鈴木和隈默契十足地打斷,讓翠踉蹌了一下。
像這樣有很大的反應,感覺已是他的本能了。
廣道跟著悠哉笑出聲,隨後像是想起什麼似的以「對了」再次開口,同時望向翠。
「翠,你昨天說要借我的那本雜誌呢?忘記帶了嗎?」
「不,我記得,只是……午休時拿出來跟春輝一起看,結果就收進抽屜里了。」
說起來,似乎有這麼一回事。
因為太在意聖奈的存在,讓翠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
「搞屁啊!你回教室拿啦。」
「那本雜誌,不是刊登了我們要在文化祭時表演的曲子的譜面嗎?」
「嗚咕!」
鈴木和隈說得沒錯。
討論要在十一月的文化祭表演的曲子時,是翠推薦了自己喜歡的樂團的歌曲。
儘管距離正式上場還有將近半年的時間,但表示要從現在開始練習的人,也同樣是他。
「我知道哩。我現在回去拿,你們趁這段時間調音吧。」
「「「是是是。」」」
回應他的嗓音全都懶洋洋的,無法判斷到底有沒有幹勁。
就算把聖奈的問題暫且拋到一旁,光是這種慵懶的氣氛,也足夠讓翠煩惱了。
(這次的文化祭,是我們四個最後一次一起站上舞台哩……)
翠悄悄嘆了一口氣,將吉他放在桌上,準備返回教室。
★ ☆ ★
走下樓梯,正要踏至走廊的時候,翠緊急停下腳步。
因為聖奈的聲音從他的前進方向傳來。
「對不起。在考試期間,我有特別把行程排開……」
「當然要這麼做。」
(剛才說話的人是明智老師……?)
翠躲在柱子的陰影處,偷偷伸出頭窺探情況。
看到了。果然是聖奈跟明智。
兩人站在教室大門外頭,前者一臉老實的模樣,後者的表情則相當嚴肅。
「要是像現在這樣,總是以工作為優先的話,之後會很辛苦的人可是你喔,成海。」
「……是。」
「不,我不是想聽你這麼回答。」
總覺得自己是第一次聽到明智以這麼嚴肅的語氣說話。
聖奈或許也嚇到了。喃喃念著「呃……」的她,感覺充滿困惑。
「說真的,明年一月就是大學入學考的時期了。你似乎希望繼續升學,但這樣下去,你有什麼打算?難道你覺得自己進入了演藝圈,只要透過申請入學的方式,應該就不會有問題了嗎?」
從兩人的對話聽來,聖奈好像打算繼續念大學。
不知道她的第一志願是哪間學校?
說不定是女子大學?
就算這樣,他們還是有機會在市內的某處擦身而過,或是在跨校社團交流時見到面。
不對,重點是,自己考得上大學嗎?
深入思考這些的時候,翠突然屏息。
(我這樣是在偷聽吧?)
這樣可不太好。還是先離開這個地方吧。
轉身背對兩人的瞬間,一句刺耳的發言震撼了翠的鼓膜。
「就算想申請入學,也必須針對面試和小論文多加練習。光是露出傻笑,可無法讓你收到合格通知喔。」
這樣未免也說得太過分了吧?
感覺血液直往腦門沖的翠,準備拔腿奔向聖奈的身邊。
就在這時──
「全部。」
聖奈堅定的嗓音在走廊上迴蕩。
半晌的沉默後,沒能搞懂這句話的明智輕輕「咦?」了一聲。
從翠目前的所在位置望去,只能窺見明智的背影,但明智現在想必愣愣地張開嘴了吧。
聖奈則是抬起頭,認真仰望著明智的臉。
「我想繼續工作、想繼續享受高中生活,也想上大學……除此以外,還有好多好多想做的事。這些事我全部都很認真看待,不想在嘗試之前就放棄。」
聖奈明確地這麼斷言。
越過明智的肩頭,便能瞥見她的臉龐。聖奈的一雙眸子,透露出無比堅毅的決心。
(……簡直判若兩人哩。)
在翠心目中的「成海聖奈」,感覺臉上總是帶著笑容。
因為,在女生會翻閱的雜誌里、電視播放的GG中,或是早晨的電車上,翠看到的,總是笑盈盈的她。
在跟聖奈同班、又被分配到相鄰的座位後,這樣的印象仍沒有改變。
不過,實際上呢?
面對老師的時候,她能夠勇敢說出自己的意見。
而且,聖奈說出來的,還不是像棉花糖那般柔軟甜美的夢想,而是分析過嚴苛的現實後,對於自己所渴求的事物的貪慾。
這樣的聖奈實在太過耀眼,讓看著她的翠不禁再次心跳加速。
「我想,事情恐怕沒有你說的這麼簡單喔。」
「是的。所以,我會努力。」
就算聽到明智壞心眼的提醒,聖奈仍不退讓半步。
她沒有移開視線,反而對明智露出笑容。
(感覺成海比我還成熟很多哩。)
而明智或許也不知該如何回應了吧,沉默跟著籠罩了兩人。
完全錯失退場時機的翠,只能屏息繼續觀看事態發展。
不久後籠罩在明智周遭的氛圍緩和了下來,接著聽到了笑聲。
「你做得很好。」
說著,明智將手伸進白袍的口袋,掏出一支棒棒糖。
看到朝自己遞出棒棒糖,還說了一聲「請用」的明智,聖奈不禁愣愣地盯著他。
「希望你不要忘了剛才說過的話,要努力拚到考試結束喔。」
「……啊,是!」
「你總有過度拚命的傾向,讓老師很擔心呢~即使是感到疲倦、煎熬的時候,感覺你都只會用笑容來掩飾,向他人表示『不要緊,我還能繼續努力!』這樣耶~」
看到聖奈收下棒棒糖,明智以有些誇張的語氣垂下雙肩這麼說道。
既然這麼想,剛才為什麼還要說那些責備她的話啊。
(……難道明智老師是在試探成海?)
雖然不確定聖奈是否有察覺到這一點,但不管怎麼樣,她的答案想必都不會改變吧。
如果只是想應付當下的情況,不可能流露出那麼真摯的眼神。
「覺得太吃力的時候,我都會說出來呀。」
「是這樣嗎?那就好。」
「
……不過,我會多注意的。要是覺得自己撐不下去,我會找燈里她們訴苦,或是約她們一起出去走走。」
「嗯,聽起來很不錯。」
看到明智以滿足的表情點點頭,聖奈以微笑回答「是的」。
目睹這一幕的瞬間,翠感覺心臟猛地抽動了一下。
「這是怎樣哩?」
這句低語沒有傳入任何人耳里,只是悄悄在他的腳邊落下。
但在這段期間,心跳卻變得愈來愈劇烈。
彷佛是心中的「某個東西」在向翠強調自己的存在。
★ ☆ ★
到了五月,車站外的人行道上,一片新生的翠綠葉片在風中躍動。
若是天氣放晴,看起來一定更賞心悅目吧。
不過,今天很不巧的是陰天。濕氣比平常更重的南風,輕撫過聖奈的髮絲。
(好久沒有在這個時間搭乘電車了呢。)
聖奈在腦中翻閱自己的行事曆,發現剛好間隔了一個星期。
要是錯過星期五(今天),就要等到下星期才能見到翠了。
她緊握著自己心愛的雨傘,快步趕往和燈里相約的第二月台。
《8 : 00》
今天一定要試著向翠道出一聲「早安」。
儘管這麼下定決心,但在穿越驗票閘門、爬上樓梯的同時,緊張的情緒慢慢變得強烈。
(真沒出息……)
灰色的烏雲愈變愈厚,感覺就連天空都要落下眼淚。
「早安,聖奈。」
看到燈里出現在兩人約好的地方,聖奈鬆了一口氣。
「早安~今天已經是星期五了呢,時間過得好快喔~」
「因為你這星期的工作感覺特別忙嘛。今天也會早退嗎?」
「不會,今天休假!放學之後,我可以再去美術教室打擾嗎?之後一起回家吧。」
聽到聖奈的提議,燈里的雙眼一下子閃閃發光。
「哇啊,真的嗎?小夏跟美櫻一定也會很開心~」
跟燈里聊得正開心時,聖奈聽到有人低喃「下雨了?」的聲音。
她轉頭一看,一名身穿西裝的男子從屋檐下方仰頭望向天空。
聖奈隨著他的視線向上看。跟剛才從房間窗戶向外看時相比,天空中的烏雲感覺變得更密集了。
《8 :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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