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星期五的早安 audition 3 ~排練3~(2/2)
《8 : 07》
跟燈里閒聊的同時,電車進站的時間也一分一秒逼近。
聖奈朝時鐘偷瞄了一眼,然後深呼吸。
(只要冷靜下來就沒問題。搭上電車後,先找找濱中同學在哪裡……)
如果兩人的視線對上,就朝他露出笑容。
然後再道一聲「早安」,就很完美了。
在腦內進行情境模擬的時候,電車駛入月台。
透過車窗尋找翠的身影時,聖奈不禁「啊」地輕聲吶喊,然後屏息。
人在電車裡的翠,似乎也看到她了。聖奈感覺兩人的視線在一瞬間交會。
(等一下,這樣的時機不對呀……!)
慌忙別過臉的下一刻,冰涼的雨滴打濕了聖奈的臉頰。
「啊,下雨了。」
不禁這樣自言自語之後,她才發現自己又搞砸了。
「早安」這句招呼語,已經完全從喉頭蒸發。
聖奈握緊手中的雨傘,匆匆踏進車廂。
明明已經一星期不曾搭過同一輛電車,她卻連望向翠所在的位置都做不到。
(如果太在意「打招呼」這個行為,可能反而不太好呢。)
聖奈嘆了一口氣,輕輕將自己的腦袋靠上玻璃車窗。
傘柄上那顆白天看不到的星星,隨著電車行進不斷搖曳。
★ ☆ ★
提示午休時間到來的鈴聲響起。在這樣的背景音樂中,聖奈趴倒在自己的桌面上。
(果……果然還是很累……呢……)
雖然對自己的體力有自信,但這個星期的行程安排,實在緊湊到令聖奈喘不過氣。
周一到周三的連續三天,她去參加了試鏡。
星期四則是從一大早就開始拍攝突然定案的PV,接著,再由經紀人開車送她到學校的後門,有如滑壘般勉強趕上第四堂課。
到了星期五這天,終於沒有任何工作安排了。
(可是,身為讀者模特兒,這種狀況更是好機會!可不能放鬆休息呢。)
每當快要輸給忙碌的生活時,聖奈總會想起一句話。
「聽說,機會之神的頭上只生著一片瀏海,後腦杓光溜溜的喔。」
剛開始當讀者模特兒時,某位聖奈很憧憬的前輩,在攝影現場告訴她這句話。
前輩接著這麼表示:
「所以,在發現機會的時候,你必須馬上伸長自己的手喲,聖奈。要不然,就算事後才覺得『我果然還是想要這個機會』,也無法再次抓住它了。」
關於那句話的真義,聖奈的體會一天比一天深刻。
在國中時踏入的演藝圈,是個只有自告奮勇的人能夠掌握機會、然後愈爬愈高的地方。
(雖然每次試鏡都讓人很緊張,但有下決心參加,真的是太好了。)
至今,聖奈幾乎不曾有參加試鏡的經驗。她平常的工作,大概都是源自以讀者模特兒的身分參加活動時,被其他廠商相中而接到的合作邀約,或是事務所直接指派的工作。
到了最近,她開始去參加連續劇或電影的試鏡。
雖然聖奈壓根沒想過要朝戲劇這塊發展,但經紀人仍強烈向她建議「你絕對要去參加比較好」。
(一開始,我原本還在思考該怎麼拒絕,不過……)
我沒辦法演戲──
看到搖著頭這麼說的聖奈,經紀人的幾句話從身後推了她一把。
「很少看到你這麼消極的態度耶。為什麼會對自己這麼沒自信呢,聖奈?」
「因……因為……」
面對支支吾吾的聖奈,經紀人笑著表示:
「當然,這需要練習,也必須一輩子都持續學習,但每個人都有『剛開始的時候』呀。所以,你要不要也試著挑戰呢?」
經紀人一向都是最支持聖奈的存在。
她就像個值得依靠的大姊姊。在聖奈剛成為讀者模特兒的國中時期,也是這名經紀人將她挖角到現在的事務所。她可說是聖奈的恩人。
這樣的她,為了聖奈而爭取到連續劇的試鏡機會。
要說完全沒有不安,絕對是騙人的。不過,聖奈想回應她的期待。
(好像是下星期會發表甄選結果?)
屆時,自己是否已經能和翠道「早安」了呢?
聖奈輕輕嘆了一口氣,轉頭望向左側。
翠沒有坐在隔壁座位上。
因為第四堂課是選修課程,他或許正在別的教室上課吧。
「噯噯!如果現在衝到福利社,炒麵麵包會不會還有剩哩?」
說曹操,曹操就到。走廊上傳來了翠開心的嗓音。
聖奈彷佛被電到般抬起頭,將視線移向敞開的教室大門外頭的走廊。
「是說,你的便當呢,翠?」
「我投『已經吃掉了』一票!」
「啊~我想也是。那我跟鈴木先過去社團教室嘍。」
「喔。走吧,隈!」
跟他在一起的,是輕音樂社的其他成員嗎?
翠跟一名身材高挑的男同學一起朝階梯跑去。
目送他的背影離開後,聖奈再次趴倒在桌面上。
「我想繼續工作、想繼續享受高中生活,也想上大學……除此以外,還有好多好多想做的事。這些事我全部都很認真看待,不想在嘗試之前就放棄。」
前幾天向明智宣言的內容,此刻刺進她的心裡。
無論是工作、學業、甚至是大考的準備,聖奈都以自己的步調努力著。
然而,唯獨戀愛一敗塗地。
(只有「道早安」的排練,讓我屢戰屢敗呢。)
考量到她總是在付諸實行之前就打退堂鼓這點,恐怕還是因棄權而戰敗。
明明事前已經下定決心,但真正面對翠的時候,聖奈卻總是緊張到發不出聲音。
(我只是想說一句「早安」而已呀……)
光是對方是自己喜歡的人,就足以讓呼吸變得困難。
總覺得,不管是攝影、採訪或是試鏡,或許都不曾讓自己緊張到這種地步。
很自然地、一如往常地、用笑容以對。
儘管持續這樣說服自己,身體卻只會變得愈來愈僵硬。
「……早安。」
聖奈試著輕聲道出這句話。
微弱的聲音震動了鼓膜,最後融入她的身體。
「早安。」
再一次。這次,一邊慢慢站起來,一邊說出口吧。
雖然感受到還留在教室里的其他人的視線,但聖奈已經不在意了。
「早安、早安!早上好!」
每次吶喊出聲,感覺腦袋裡頭就跟著變得清爽起來。
為什麼無法對翠說出一句「早安」呢?
為什麼總是無法在關鍵時刻鼓起勇氣呢?
聖奈一直在思考這樣的事。不過,為這樣的問題鑽牛角尖,似乎原本就是錯誤的。
就算探究自己「做不到」的理由,也沒有意義。
該好好自問的,是「下次能不能繼續努力」才對。
一直努力,直到自己做到了為止。
只要不放棄,持續努力下去,總有一天會成功,然後邁向下一階段。
「安安!Good morning!日安喲!」
這些事我全部都很認真看待,不想在嘗試之前就放棄。
所以,連同戀愛也──
「我得努力才行。」
★ ☆ ★
這天放學後,一如早上的約定,聖奈來到美術教室拜訪燈里一行人。
雖然聖奈不是社員,但三人都非常歡迎她。
今天,因為夏樹「難得聖奈都過來了!」的這句發言,讓她擔任了三人的素描模特兒,就這樣在美術教室待到最後放學時間。
「雖然想繞去逛一下再回家,但雨變得好大喔。」
「這樣看來,車站附近那間咖啡廳八成會客滿呢。」
從早上一直下到現在的雨,在聖奈和燈里並肩步出校門時變得更大了。
雨點落在傘面上的聲響,讓她們聽不清楚彼此的說話聲。
「在那裡的人……」
「嗯?」
看到聖奈不解的反應,燈里指著某處再次開口︰
「在那裡的人是濱中同學嗎?」
「!」
心臟怦通地重重跳了一下。
燈里手指的地方,有著翠在屋檐下躲雨的身影。
他以手扠腰,帶著一副傷腦筋的表情望向天空。
(濱中同學沒有帶傘呀……)
目睹這個光景的瞬間,聖奈的嘴擅自動了起來。
「燈里,那個……」
「慢走喲。」
「咦?」
「你要去把傘借給濱中同學對吧?」
明明沒說出任何關鍵字,燈里卻已經看透了這一切。
儘管吃驚,聖奈還是點了點頭。
「嗯……嗯。」
聽到她的回應,燈里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我的傘很大,等等我們可以一起撐!我在這邊等你。」
「謝謝你。」
以笑容回應燈里後,聖奈趕往翠的身邊。
她收起雨傘,躲進翠所在的屋檐下方。
雖然只是短短的時間,但雨點仍打濕了她的頭髮和臉頰。
應該先躲進屋檐底下再收傘才對──儘管在腦中的一角這麼想,但心跳聲從剛才就好吵,讓聖奈完全無暇思考這些。
不是因為跑步,而是因為她來到了翠的面前。
至於翠本人,則是茫然地看著感覺不會停歇的雨勢。
聖奈的腳步聲融入雨聲之中,所以他並沒有察覺到她的出現。
(怎麼辦,心臟好像要從嘴裡蹦出來了……)
因為緊張,她的眼眶甚至有點濕潤。
不過,儘管如此,聖奈仍不打算轉身逃跑。
得說出口才可以。我想說出口。
想踏出最初的一步,就得趁現在。
「那……那個……」
勉強擠出來的嗓音顫抖著。
雙頰彷佛有火在燒那般灼熱。耳朵想必也變得紅通通的吧。
實在是太難為情了,讓聖奈無法抬起頭來。
伴隨著鞋底和砂石的摩擦聲,她感覺到翠轉過身來。
屏息的反應,以及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
聖奈感受到心臟再次用力抽動了一下。
不知不覺中,她再也聽不見原本震動著鼓膜的雨聲。
劇烈的心跳聲,以及因緊張而變得紊亂的呼吸。
還有翠透露出困惑的吸氣和吐氣聲。
只有這些籠罩著聖奈的整個世界。
時間好像停止了似的。
如果繼續沉默不語下去,翠會因為感到不解,而主動向她搭話嗎?
聖奈不自覺浮現了這種消極的想法。
(可是,這樣就沒有意義了……我得鼓起勇氣才行)
聖奈低著頭,朝翠伸出自己的雙手。
然後以因緊張、不安而顫抖的唇瓣開口表示:
「請你用這把傘……」
自己的嗓音,究竟有沒有傳達給翠呢?
向前遞出去的傘,仍被聖奈緊握在手中。
(……該不會造成他的困擾了吧?)
這樣的不安從腦海中閃過時,雙手感受到的重量突然消失了。
聖奈吃驚地抬起頭,和收下這把傘的翠四目相接。
「謝……謝謝你……!」
這個不太自然的嗓音,震動著聖奈的鼓膜。
不知是不是自己多心,翠的臉頰看起來似乎紅紅的。
「…………」
翠帶著一臉欲言又止的表情凝視著聖奈。
不過,手中握著傘的他,仍緊抿著自己的雙唇。
「……那……那先就這樣……」
一鞠躬之後,聖奈從屋檐下方衝出去。
水窪的水在腳下高高濺起。
但她完全顧不了這麼多。
身子彷佛生出翅膀那般輕盈。
如果繼續踏出步伐,感覺整個人都要飛上天空了。
(成功了、成功了~!我主動和濱中同學說話了……!)
雖然只是短短的一兩句交談。
不過,她總算能和翠對話了。
契機來得十分突然。
過去,遲遲無法將「早安」說出口的那些日子,簡直就像一場夢。
(到了下星期一,我能不能跟他聊更多呢?)
一定可以的。
因為她鼓起勇氣,順利揪住了機會之神的瀏海。
聖奈滿懷著這樣的期待,回到等待她的燈里的傘下。
──這天晚上,聖奈作了一個夢。
因為她平常幾乎不會作夢,所以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在夢中,有兩個看起來很開心的人。
那一定就是翠跟自己吧。
這樣的夢境會成真嗎?
試著讓它成為現實吧。因為我想這麼做。
聖奈再三回味著輕飄飄的夢境,暗自下定這樣的決心。
★ ☆ ★
(我果然是在正式上場時,就會變得很強的男人哩~)
周末假期結束後的星期一。在玄關穿上鞋子的翠,滿足地點了點頭。
和聖奈值得紀念的第一句對話,不是他練習了老半天的「早安」,而是在不曾排練的狀況下,第一次就成功說出口的「謝謝你」。
翠閉上雙眼,星期五發生的事再次浮現在腦海之中。
「請你用這把傘……」
聖奈以幾乎完全被雨聲蓋過的音量這麼表示,然後將傘遞給他。
簡直不像真的。
不,雖然這的確是現實沒錯。
還是說,這該不會只是自己的一場妄想?
不可能。他狠狠擰了自己的臉頰之後,痛到差點叫出聲,便是最好的證據。
最重要的是,他的手上握著聖奈的那把傘。
周末時,翠一直重複著這種毫無意義的自問自答。
要為這樣的行為找藉口的話,或許可說他是一直處於如夢似幻的感覺當中,所以忍不住再三確認吧。
翠完全沒想到聖奈會主動向他搭話,更別提把自己的傘借給正在躲雨的他了。有誰能預料到這樣的發展呢。
而且,他還必須執行將這把傘物歸原主的任務。
星期五那天,光是以「謝謝你」回應聖奈,就讓翠耗盡所有力氣,不過,他已經鼓起幹勁,想著下一次要跟對方聊更多。
(雖然也有可能因為成海要工作,而無法跟她見到面就是了。)
不過,
反過來想的話,無論「關鍵時刻」在什麼時候造訪,或許都不奇怪。
翠背起書包,望向擱在鞋箱上頭的傘。
星期六中午被翠放在陽台曬太陽之後,它現在已經是完全風乾的狀態了。
將傘收進房間裡後,翠仍把它擱在窗邊通風,之後才小心翼翼地將傘整齊收攏,然後扣上傘帶。
(既然連沒練習過的台詞都能說出口了,下次可要更加油哩……!)
翠緊握著傘,用力打開玄關大門。
目標是八點的電車。
在萬里晴空之下,翠邁出大大的第一步。
《8 : 00》
第二節車廂。自己最中意的特等席空著。
在一瞬間的猶豫後,今天的翠選擇站著。
這樣的話,等到聖奈上車,才能立刻上前向她攀談。
《8 : 07》
電車駛入月台。
在候車隊列中,聖奈一如往常地站在最前方。
對側車門敞開的同時,翠明白兩人的視線對上了。
望向他的聖奈,似乎張嘴輕輕地「啊!」了一聲。
(就是現在!)
翠對著彷佛黏在地板上、一動也不動的雙腳下令。
然後緩緩朝聖奈遞出自己小心翼翼握在手中的傘。
「這個!謝……謝你。」
「嗯……嗯。」
「還有,那個……」
像是重新還原上周五的場景般,翠的嗓音再次顫抖起來。
手腳和身體也因為緊張而不聽使喚。
(我這個呆瓜!之前那樣反覆練習,不就是為了這一刻嗎!)
為了抑制吵死人的劇烈心跳聲,翠緊緊揪住自己的襯衫。
這種時候,得先深呼吸才行。
然後從顫抖的喉頭擠出聲音。
一、二、三!
「早安。」
終於,說出來了。
翠不由得放鬆緊繃的雙肩,表情也跟著舒展開來。
(糟糕,我放鬆過頭哩……!)
他連忙恢復一臉認真的模樣,並偷偷窺探聖奈的反應。
聖奈握著傘,眨了眨那雙水靈的大眼。
接著,她原本僵硬的表情漸趨柔和,最後變成一個軟綿綿的微笑。
就像花苞緩緩綻放那樣。
「早安。」
「!」
看到露出笑容的聖奈同樣以「早安」回應,翠幾乎無法呼吸。
下個瞬間,心臟再次劇烈抽動起來。
(又來了。跟那時候一樣耶。)
翠回想起約莫兩星期前的事。
在放學後的教室外頭,他目睹了聖奈和明智討論生涯計畫的場景。
那天,看到聖奈的笑容,翠的心臟同樣躁動不已。
(這難道……難不成就是……?)
他知道胸口湧現的這股感情叫什麼名字。
翠很確定這一點。
(原來……我喜歡成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