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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豆大福(1/2)

目錄

帶狀雲朵拖著長長尾巴的十一月藍天下,一名男子走在午後的橘子路上。

栗田仁,一名容貌端正的黑髮青年。

有著瓜子臉蛋,目光卻顯得犀利的栗田,身上穿著毛絨領的軍裝夾克,兩手插在褲子的口袋裡。

偶爾會看見打扮像小混混的人迎面而來,但不知道為什麼,當他們和栗田眼神交會時,都會點頭打招呼。

「栗田先生,辛苦了!」

「辛苦了!」

「嗯。」

栗田以敷衍的態度回應在這個地區顯得煞風景的打招呼方式後,繼續前進。

這裡是淺草,一個瀰漫著老街獨特的氛圍、擁有美好古老傳統的地區

淺草在江戶時代【※指日本歷史中在江戶幕府(德川幕府)統治下的時期,西元一六〇三年至一八六七年。】經歷大規模的發展,至今仍保有濃濃的舊時風情,是一個足以代表東京的鬧區。

這裡的街道很有特色,既熱鬧又多變化,還有許多歷史悠久的老店分散各處。好比說,全日本第一家推出電氣白蘭地【※以白蘭地為基底,酒精濃度達40%的調酒,據說含入口中會有如觸電般的感覺。】的酒吧,或大文豪頻繁光顧過的薔麥麵店等等。

話雖如此,但這裡的居民並不會因此自視甚高,反而保留著古早的人情味和溫馨感。舉例來說,遇到觀光客問路時,有些人會親切細心地告知對方該怎麼走;有些人則會以符合江戶人作風的方式,劈里啪啦地說上一大串。

就連不是觀光客的栗田,也曾經在便利商店裡躲雨時,遇過素昧平生的店員借傘給他。

在容易失去人情味的現在,這裡是一個仍確實保有人情味的地方。

栗田在如此有人情味的淺草橘子路上經營一家店。雖然時間已過了中午,但栗田才剛剛吃完午餐,正準備回到店裡。

道路前方出現瓦片屋頂和色調穩重的紅褐色門帘。

招牌上寫著和果子店兼甘味處的「栗丸堂」,是一家從明治時代經營至今的老店。

栗田往店家後方走去,瞥了一眼垂掛在店旁的柿子干後,從員工出入口走進店內。

進去之後,是一間傳統風格的小廚房。小廚房的空間狹窄,頂多只容得下幾個人在裡面走動。豆子獨特的微微香甜氣味撲鼻而來,讓人心情愉悅。

一長排歷史悠久的鍋子和各類篩網排列在四周的架子上,老舊的雙槽式流理台貼著牆面,廚房角落還有一台業務用的搗年糕機。

廚房正中央放了一張不鏽鋼製的大型工作檯,一名年紀比栗田小的師傅——中之條,正站在工作檯前面工作。

專門用來製作和果子的剪刀、三角刮板等造型工具散落在工作檯上。

「呼~栗哥,你怎麼這麼快就回來啦?」

「吃個午餐又花不了多久。」

看見中之條的工作已告一段落,栗田以冷漠的口吻詢問:

「狀況如何?」

「很不錯。雖然我這樣說有些像在老王賣瓜,但我覺得自己做得相當不錯。」

「是喔。」

名為中之條的和果子師傅是在三年前來到店裡工作。

中之條國中畢業後立刻來到店裡當學徒,今年已經十八歲。雖然他只比栗田小一歲,但天真的個性讓人覺得他的年紀更小。

中之條身上穿著每天穿的白色廚師衣,頭上戴著白色的日本廚師帽。雖然他剛當上學徒時還留著五分頭,但打從栗田繼承這家店後便開始留長頭髮,還燙了一頭染成亮咖啡色的捲髮。

中之條的本性認真,但個性上也有不少輕率的地方,算是很容易相處的人。

「給我看看。」

栗田打算看一下中之條的自信傑作而走近後,皺起眉頭說:

「啊?這什麼?」

「栗哥,你別鬧了啦,這一看就知道是什麼啊!」

「藤壺嗎?」【※附著於海邊礁石上的甲殼動物,外表長得像一顆顆小火山口。】

「不是啦……冬季景物裡面,應該沒有藤壺這種東西吧。」

中之條從上午就開始忙著練習做和果子,這次做的是山茶花練切。

練切是指在白豆沙餡里加入求肥等材料揉成團狀後,再做出造型以展現四季風情的生果子【※求肥為和果子的材料之一,是在白玉粉或糯米粉中加入砂糖或麥芽糖揉制而成。生果子指富含水分、以豆沙餡為主要材料的糕點,如甜饅頭、羊羹等。】。茶會上經常會以練切做為主要的糕點。

品嘗練切時,可以同時享受味道和外觀兩方面的樂趣,但在造型的技巧上必須具備美感。

說到這季節的練切,會讓人聯想到白雪或春天到訪的造型。舉例來說,一般大多會採用披上一層白雪的松樹、山茶花或紅梅等造型。

中之條在這方面的綜合技能還不夠熟練,所以經常會自發性地練習,無奈目前的成果仍不盡理想。

他做出來的練切花瓣形狀扭曲,看起來醜醜的。

中之條的作品如實地展現他有多麼用力在練習,但也因而毫無美感。

「這類東西的造型是有訣竅的。借我一下。」

栗田在流理台洗了洗手後,接過三角刮板,開始幫練切整型。

「咦?整個感覺突然不一樣了。」

中之條瞪大眼睛說道。

「花瓣前端要更平順一點才行。做造型時不可以施力,而且動作要快。萬一讓手的溫度傳到餡團上,光是這樣就有可能使和果子變形。」

身為一名和果子師傅,栗田擁有卓越的手藝。在技巧上,他也很有自信。

中之條直直盯著經過栗田巧手修飾過的練切,嘀咕說道:

「原來如此,只要把正中間這部位弄得平順一點……嗯~不愧是栗哥!從栗丸堂第四代老闆口中說出來的建議,一直都是那麼clear,而且critical!」

「不用跟我說這些,煩死人了。而且你這小子幹嘛一直在那邊『苦哩、苦哩』地說個不停,你是活得不耐煩啦!」【※「栗」的日文發音為KURI,而「clear」和「critical」的前兩節發音都和KURI接近。】

「小的不敢!」

中之條面帶爽朗的笑容回應時,忽然有個聲音從店內傳來:

「怎麼,阿栗?你已經回來啦,阿栗。」

「就跟你們說不要一直在那邊『苦哩、苦哩』地叫個不停啊!」

赤木志保掀開門帘進到廚房來。

志保是一名二十五來歲、輪廓很深、外貌顯得強勢的女性。她有一頭染成深咖啡色的長髮,在後腦杓綁成好幾小撮松松的辮子。

志保是栗田在半年前請來當服務生的兼職員工,是店裡不可或缺的人物。她的工作範圍包括招呼客人、操作收銀機結帳和其他各項雜務,甚至連製作和果子的助手工作也難不倒她。

栗丸堂除了在店面銷售和果子之外,也開了一間甘味茶房。

雖然甘味茶房提供的茶點和栗丸堂販售的商品一樣,茶房的規模也不算大,座位只容納得下二十人,但光靠栗田和中之條兩人還是會忙不過來。

目前栗丸堂的職責分配,是由志保負責茶房和銷售和果子的工作,兩位師傅則負責在廚房製作和果子。

不過,最近來店的客人變少,店裡老是在養蚊子。

志保臉上掛著開朗的笑容,雙唇之間露出虎牙。

「叫一下又不會少一塊肉。先不說這個了,阿栗,有客人來說要找你。」

「找我?」

「客人從剛剛就一直在等你,快去吧。」

「真是的,誰這麼沒常識啊,要來也不先約一下。」

栗田搔了搔脖子後方,走出廚房。

*

栗田的父母親是淺草地區首屈一指的和果子師傅。

他們從兒子年幼時,就傳授他製作和果子的技巧,並期待兒子長大後可以繼承家業。

栗田本身也一直抱著茫然的態度認為自己未來會繼承家業,但到了國中時期,也就是所謂的叛逆期,他莫名地開始覺得那是一種被迫接受的義務。

雖然沒有其他想做的事情,但栗田想要自己選擇未來的路。

栗田說出這般想法後,父母親出乎意料地沒有反對。

父母親告訴栗田說:「等你從高中、大學畢業,進入社會接受過歷練後再回來也不遲。」

不知為何,父母親明理的態度,反倒讓栗田感到一絲絲不耐煩,因而決定與和果子暫時保持距離。

栗田曾經將內心那股不耐煩的情緒發泄在當地的小混混身上,也曾經因此捲入嚴重的糾紛之中,而後甚至還被拜託出面帶領小混混們,當上他們的

老大。不過,如今這些都已成為只有少數人才知道的過往雲煙。

栗田在大學考試前,毅然決然和小混混們劃清界線,勉強擠進大學。雖然稱不上快樂似神仙,但栗田展開了還算快活的校園生活。

然而,在約莫一年前——

栗田的父母親因為交通意外,突然離開人世。

兩輛廂型車互撞,所有人都當場死亡。

有好長一段時間,栗田完全不知所措。他嘗到心口被捅了一個大洞的滋味,熬過不知道多少個輾轉難眠的夜晚。

但是,栗田在父母過世一個月後為自己的未來下定決心。

為了父母親,也為了自己,怎麼樣都不能讓這家店倒閉——栗田重新回到和果子的道路上,決定以栗丸堂第四代老闆的身分努力走下去。

栗田向大學申請休學,改去上專門教授製作糕點技巧的專門學校。

幸虧從小就接受父母親的指導,在手藝方面,栗田比學校老師更專精。持續上課觀察了一陣子之後,栗田改為接受函授教育,並請中之條告訴他工作的流程。

雖然短時間內還不需要,但栗田打算總有一天要去考糕點師傅的證照,證明自己擁有身為師傅的高超手藝。

直到半年前,一直處於休業狀態的栗丸堂重新開張了。

在淺草,街坊鄰居們都有著深厚的交情。栗田的父母親仍在世時就經常光顧的老主顧們紛紛前來道賀。

然而,營業額還是不見好轉。栗田拿出帳本比對後,發現現在的營業額連過去全盛時期的一半都不到。因為栗田家還有積蓄,所以短時間內仍周轉得過去,但經營狀況只能用每況愈下來形容。

要怎麼做才能夠突破現狀呢?

總之,現在能做的也只有踏踏實實地磨練手藝吧——每一天栗田都這麼告訴自己,以安撫焦急的心。

*

「嗨,阿栗!好久不見!」

栗田走出廚房見到不速之客時,忍不住眨了眨眼睛。

八神由加和一位同伴坐在甘味茶房的靠窗座位等著栗田。

由加雙肘倚在桌面上,兩手捧著茶杯喝著焙茶。

「……搞什麼啊,訪客就是你喔?」

栗田這麼嘀咕後,啐了一聲。由加露出鬧彆扭的表情頂出下嘴唇說:

「那什麼意思!本小姐難得來找你,你應該要高興才對!」

「啊?為什麼我要高興?」

「就是……算了,先不說這個,你最近好嗎?」

「還可以。」

「你怎麼還是跟以前一樣冷漠?不過,老樣子或許就是好事吧。」

說別人選是老樣子的由加本身也是一點也沒變。

十九歲的她,今天是一身典雅的黑色套裝打扮。散發活力的一雙鳳眼搭配一頭輕柔的捲髮,形成有趣的組合。

栗田和由加是國小同學,也是國中同學,是那種想擺脫也擺脫不了關係的朋友。

栗田上小學的時候,班上曾發生過餐費遭竊的事件,當時大家都懷疑是由加偷的。

事實上,也真的是由加偷的,但栗田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袒護了她。從那之後,栗田便一直被由加糾纏到現在。

由加高中肄業後,去出版社打工,因為她天生就是個很能掌握做事要領的人,所以聽說最近搖身一變,成了美食雜誌的作家。

由加寫的企畫和文章頗受好評,偶爾來店裡找栗田時,總會忘記帶走刊載了她的報導的雜誌,炫耀之意不言而喻。

栗田猜想著由加今天應該也是這個用意。她的腳邊放著一個疑似用來採訪的大型相機包。

栗田把臉貼近由加詢問:

「所以,你今天是來討論工作的啊?」

由加對面坐著一名身穿西裝、外表穩重的男子。

男子看起來差不多五十多歲,曬得黝黑的肌膚顯得精力充沛,也顯得有威嚴。

由加笑著說:

「不是啦,不是工作。這位先生是我的遠房親戚,今天是來找你商量事情的。」

「……商量事情?」

栗田臉上浮現納悶的表情,眼前的男子遞出名片說:

「幸會,這是我的名片。」

男子遞來一張寫著外文的名片。栗田看不出是哪一國的文字,但可以肯定不是英文。

可能是看見栗田露出詫異的表情,男子急忙再拿出一張名片。這回是日文的名片。

「田邊公夫……聖保羅食品株式會社董事?」

栗田從名片上挪開視線,目不轉睛地盯著對方詢問:

「雖然我不是很了解狀況,但你要跟我商量什麼?」

「事情是這樣子——」

栗田心想:「不管是要商量什麼,似乎都不適合在這裡談事情。」雖然店裡目前一片空蕩蕩,但還是會有整團觀光客一涌而入的可能性。

因此,栗田改把兩人帶到最裡面的客廳。

小小的和室客廳鋪著榻榻米,是一個和店面完全隔絕開來的居住空間。除非必要,中之條和志保也不會隨意進來。

栗田、由加和田邊三人圍著矮桌,在坐墊上坐下來。

「哇!柿子干耶。今年已經來到柿子的季節啦……」

由加看向窗外,一臉懷念的模樣嘀咕。

垂掛在屋檐底下的柿子干和藍色的天空形成對比,看來像是一顆顆鮮艷的橘色小圓球浮在半空中。

「從以前開始,每到這個季節,你們家都會出現這樣的光景。阿栗,那是你做的嗎?」

「除了我還會有誰?」

「說得也是。」

「反正我們家難得有柿子樹,再加上畢竟是代代流傳下來的傳統。這些部分還是要實實在在地繼承下來才行吧。」

「呵呵,你這人還挺重情義的嘛。」

「你別笑得那麼思心!不說這個了——」

栗田把注意力轉向田邊,田邊輕咳一聲後,開始說起來意。

「我一直都待在巴西。」

聞言,栗田隨即嘀咕一聲:「巴西?」

「這次是我二十年來第一次回日本,所以拜託由加小姐當我的導遊。我聽說她因為工作上的關係,很熟悉東京。」

「田邊先生是我嬸嬸的父親。」

由加和田邊互看一眼後,彼此點了點頭。

栗田心想:「事情好像會很複雜的樣子。」

「那是二十年前的冬天,那時正值泡沫經濟破滅的時期。」

田邊的視線忽然看向遠方。

「我的父母親遭受一直很信賴的人欺騙,被迫扛下債務。我雖然試圖找工作,但在不景氣的狀況下,根本找不到什麼好工作,最後決定去投靠住在聖保羅的朋友。」

「所以才會一直待在巴西啊。」栗田總算搞懂原因。

「我心想以後不可能再回來,所以那天走訪很多景點,打算好好再看看東京最後一眼。當時的我因為遭到親近的人背叛,變得不太敢再相信人。一方面也為了讓受傷的心靈好好療傷,我只想要一個人獨處。但或許是所謂的『禍不單行』,我在淺草被惡徒盯上了。」田邊說道。

「惡徒?」

「是的,那時我走在花屋敷【※花屋敷位於東京淺草,於一八五三年開始營業,是日本最古老的遊樂園。】附近的小巷子裡,一群態度惡劣的人突然把我包圍起來,狠狠痛打我一頓……等我回過神時,已經整個人倒在地上。我急忙伸進口袋摸了摸,錢包已經不見蹤影,被偷走了。那應該是專門找觀光客下手的惡徒吧。」

田邊嘆了口氣說道。

「這種事情在海外經常發生,畢竟旅客的荷包都裝得比較滿,也比較不熟悉周遭狀況。」

「那真是……一場災難。」

雖然栗田很了解這一帶小混混的現狀,但那畢竟是二十年前的事情,所以他完全掌握不到狀況。

田邊露出哀怨的表情搖了搖頭,繼續說:

「因為事情發生得太突然,我的腦袋變得一片空白,就這樣拖著疼痛不堪的身體到處尋找那群人。當然,那群人沒有那麼容易找得到。話雖如此,我又沒有錢買車票回家,就這樣漫無目的地一直走到天黑,連我的心也變得一片黑暗。當我餓得就快要不支倒地時,偶然經過的正是這家店。」

田邊露出仿佛看見什麼耀眼事物似的眼神看向窗外。

「對了,那時候好像也是這樣的畫面……我記得屋檐底下掛了好多柿子干。」

「嗯。」

栗田無意識地回應一聲。所謂的感慨萬分,應該就是這種心情吧。

「那是我父親做的柿子干。」

「我想也是吧。我因為肚子太餓,整個

人都失常了,當我察覺時已經爬過矮牆,偷吃掉一顆柿子干。」

田邊的視線垂落下方,他搔了搔脖子後方說道。

「那真的是很丟臉。不過,好令人懷念啊……柿子干本身的味道淡薄,所以我沒有什麼印象——我想一定是因為在那之後發生的事情太耐人尋味了。我正在偷吃柿子干時,您父親突然站在我身邊。然後,他盯著我一會兒後,對我說:『你好像傷得不輕,要不要緊啊?』」

栗田的父親沒有對偷吃柿子乾的田邊惡言相向,而是認真地聆聽田邊描述事情的原委。

聽完整件事情的經過後,栗田的父親大為憤怒,還為了田邊的錢包遭竊一事幫忙報警。

「那時您父親請我吃了這家店的豆大福。那真是人間美味……即使經過二十年後,我現在仍然記得那香甜得仿佛會讓人整個融化的豆沙美味。」

自栗丸堂創業以來,豆大福就是這家店的名產,也是銷量最好的招牌商品。從以前到現在,栗丸堂豆大福的味道和製作方法都沒有改變。

田邊閉上雙眼回味著。

「因為遇到您父親,才有現在的我——我這麼說一點也不為過。我感覺到冰冷的心和身體暖和了起來,更深刻感受到老街人們的體貼,打從心底覺得這世界還是處處充滿溫暖……我想再吃一次那時候吃到的豆大福!這就是我特地來到淺草的目的。」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栗田解開了心中的疑惑。

在那之後,田邊在巴西埋首於工作,一路拼到董事的職位。事隔二十年再回到日本的他,想要再次品嘗充滿回憶的滋味。

照理說應該由本人,也就是由栗田的父親出面招待才對——不過,這方面由加似乎已經事先說明過了。

既然故人已經不在人世,只好由他兒子代勞。

「那麼,我去拿豆大福過來。」

「拜託你羅,阿栗。」

栗田無視由加的諂媚撒嬌聲,往店裡走去。

當天製作的豆大福還有很多。

以分類來說,豆大福屬於「朝生果子」,一般會建議當天早上製作、當天食畢【※生果子分為「朝生果子」和「上生果子」。「朝生果子」是指當天製作、當天食用的生果子,如草餅、大福、糰子等耳熟能詳的生果子皆為「朝生果子」。「上生果子」以注重手藝、呈現季節景物形狀的練切最具代表性,大多可保存二至三天。】。

栗丸堂的豆大福也是如此。

剛做好的麻糬皮柔軟得讓人吃了心情也會隨之放鬆,裹在裡頭的豆沙餡則是帶著口味清爽的甘甜。

大小適中的豆大福,只要兩、三口即可吃完;表面浮出一顆顆小圓點紅豌豆的可愛外觀,讓人看了心情也柔和起來。

栗田選了三顆形狀最漂亮的豆大福,放上長方形的和果子盤後,連同熱茶一起送到客廳。

端上矮桌後,田邊那黝黑的臉龐綻放出開心的笑容。

「哇!就是它!謝謝您,栗田先生。」

「不要客氣,請慢慢享用。」

雖然栗田也準備了筷子,但田邊沒有使用筷子,而是直接用手抓起豆大福送進嘴裡,大口大口地咀嚼著。

然而,田邊臉上卻漸漸失去表情,之後甚至停下咀嚼的動作。

「這味道……」

「怎麼了嗎,田邊先生?」

一旁的由加露出錯愕的表情問道,田邊低聲說:

「不對。」

「什麼?」

「這不是我那時候吃到的豆大福,味道不一樣。」

「怎麼可能!」

由加拉高嗓子叫道。

「等一下,田邊先生,你怎麼可以這樣!我特地帶你來,你不該是這種態度吧!」

聞言,田邊回過神似地捂住嘴巴。

「啊……抱歉,由加。因為我真的很期待吃到這家店的豆大福,所以忍不住說出真心話。我自己也控制不了。」

「到底是怎樣啦!氣死人了!」

由加鼓著腮幫子,雙拳緊握在胸前,激動地上下晃動。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啊,畢竟豆沙餡的味道不一樣……」

由加的臉因為氣憤而變得紅冬冬,栗田的臉則是相反地逐漸失去血色。

——懂味道的人果然知道不同。

其實栗田本身也早就發現了。

栗田知道比起以前,如今豆大福的味道有些退步,他無法百分之百重現父母親的口味。

豆大福的做法本身並不困難,甚至可以說是極為簡單。

然而,明明做法一樣,口味上卻有形容不出來的差別。

雖然栗田每天反覆試做,但至今仍找不出原因,對於這點,中之條也感到很納悶。

這雖然是個小問題,但栗田一直掛在心上,沒想到現在拜訪客所賜,遭人活生生地攤開在檯面上。

「再也沒機會品嘗到那種味道了啊……栗田先生,很抱歉我說了那麼失禮的話。謝謝您今天的招待。」

「……不會,哪裡。」

栗田好不容易才擠出聲音答道。

「田邊先生!你那是什麼態度啊!」

田邊沮喪地垂下肩膀,由加背起相機生氣地說個不停,但話語似乎傳不進田邊的耳中,由此可見田邊對今天的豆大福抱著多麼大的期待。

栗田緊咬著嘴唇,目送兩人離去的背影。

*

過了三天後的午休時間,栗田準備前往附近經常光顧的咖啡店。

原因是那家咖啡店的老闆要求栗田偶爾要來露臉一下。

自從前幾天發生那件事情之後,栗田滿腦子想的都是豆大福。

他每天反覆試做豆大福直到深夜,努力想要重現雙親的口味。昨晚因為鑽進被窩裡也睡不著覺,他竟然徹夜製作豆大福。

然而,心裡越是著急就越得不到期望的結果。栗田告訴自己,這種時候還是不要太焦急,有必要轉換一下心情。

咖啡店老闆煮的咖啡是用冷水慢慢萃取的冰滴咖啡,可說是咖啡中的極品。冰滴咖啡的氣味濃郁香醇——回想起那股氣味,栗田恨不得馬上啜飲一口。

「嗨~」

推開咖啡店的大門後,溫暖光線籠罩下的寬敞歐式空間映入眼帘。

咖啡店的懷舊裝潢顯得有格調且穩重,這是老店才營造得出來的風格。

栗田如往常般坐上吧檯的座位後,老闆端著咖啡走近栗田。

「呦,栗田,好久不見啊。」

「就忙東忙西的。」

老闆今年滿三十四歲,是一名散發出野性氣息的男性。

身材高挑、胸膛厚實的老闆留著一頭往後梳的油頭,下巴滿是鬍渣。

老闆那張兇狠的臉配上V領的咖啡店圍裙,感覺卻意外地協調。

雖然他的外表強悍,但為人率性,交友也十分廣泛。包括有名的知識分子,乃至於黑道分子在內,很多都是他的好朋友。

老闆的興趣是騎重機。栗田還年少輕狂的時候,也曾經和老闆一起征服過高山。

老闆對著栗田露出無意義的狂妄笑容說:

「我聽說了喔,你最近好像焦頭爛額的樣子?工作和煮咖啡一樣,都不能煮過頭啊。」

「……是誰那麼多嘴?」

「中之條和志保和由加。」

「現在是在玩全員到齊的遊戲嗎!」

栗田忍不住啐了一聲。

栗田明白大家是在擔心他,但不願意被人到處宣揚他的努力。別看栗田這樣,他也是個性謹慎的人。

「你昨天熬夜工作了吧?黑眼圈都跑出來了。魔鬼栗田的氣勢倍增耶。」

「你是在說哪個年代的事情啊?我純粹是睡不著覺而已。」

「那麼,煩惱的栗田先生,我有一個好消息要告訴你。」

「你有沒有在聽人說話?」

「其實呢,有一位人稱『和果子千金』的小姐正在我們店裡。我跟她說明你的狀況後,她表示很希望助你一臂之力。」

栗田頓時整個人愣住了。

「你說什麼?和果子……?」

「氣質高雅又美麗的千金小姐。不過,只有我會這樣稱呼她就是了。」

「要不要我揍你一拳讓你清醒一點?到底是誰啊?」

聽到栗田的詢問後,老闆意味深長地閉上眼睛,摸了摸鬍渣。

「這個問題嘛,不方便由我來回答。」

「啥?」

「等你和她混熟之後,再自己問她吧,但我覺得要問出答案會很困難……總之,她的感覺很敏銳,也有很深入的和果子知識,而且她從剛剛就一直在等你。

come on,小葵!」

老闆對著吧檯最裡面的座位招了招手。

雖然狀況不是很明確,但重點就是咖啡店老闆因為看不下去,所以幫陷入困境的栗田找來幫手。

不愧是老闆,重情重義的道地淺草人——栗田露出苦笑時,剛才論及的女子慢慢走近,最後站到栗田面前。

「幸、幸會……」

女子怯生生地點頭打招呼。栗田看見她後,瞬間屏住呼吸。

這位女子長得很美。她的身形嬌小,年紀看起來比栗田還小一些。

女子擁有一頭美麗的長髮、氣色明亮的臉蛋。一切恰到好處的美麗外表,散發出一種柔和的透明感。她一身素雅的針織洋裝襯托出高雅的氣質,確實給人一種千金小姐的感覺。

她氣質固然出眾,卻看不出有什麼能耐能夠幫助專業的和果子師傅。

外行人就是這樣——栗田偷偷嘆一口氣後,打招呼說:

「你好,我是栗田。」

女子聽了,慌張地連點兩次頭說:

「你、你好~我是葵~」

或許是因為太緊張,女子的舉止顯得相當詭異。

如果更進一步地分析,女子有氣質的外表配上拉長尾音的說話方式也有些不搭調。

「基本上,我只是一個很了解甜品的和平主義者,請多多指教!」

「和平主義者……我也是啊。」

女子不知道在害怕什麼的態度讓栗田感到可疑。

老闆立刻從旁緩和氣氛說:

「喂喂,栗田,我知道小葵非常有吸引力,但你也不能這樣眼神閃閃發亮地直盯著人家看啊。你看,都把人家嚇壞了。」

「誰眼神閃閃發亮了!啊……對喔,真的是這樣嗎?」

栗田發現原因在於熬夜導致的黑眼圈,急忙用掌心揉了揉臉。

「不、不是的~我一點也不覺得害怕喔~」

葵露出困擾的笑容,揮了揮雙手說道。雖然她嘴裡這麼說,表現出來的態度卻是相當慌張失措。看見葵這般模樣,老闆出面調解說:

「總之,栗田,你要不要先和葵兩個人去散散步?」

「什麼先散散步?你少在那邊隨便亂說話!話說回來,我根本沒有拜託你幫忙!」

「那當然,我是因為聽見你說不出口的柔弱心聲……」

「別說那種噁心得要命的話!」

自己堂堂一間老店的和果子師傅,不需要一個外行人女生來教我——栗田一邊暗自這麼想,一邊和老闆互瞪時,聽見微弱的聲音傳來:

「啊、啊……」

栗田把視線移向身旁一看,發現葵鐵青著臉在發抖。

「怎麼辦?兩個男人之間的友情為了我,將要決裂……一場愛恨交雜的血肉相搏,竟然要就此展開……」

葵似乎相當驚慌失措,喃喃說起莫名其妙的話。

拜她所賜,栗田冷靜了下來。

栗田心想:「就算葵不能傳授什麼,也不代表她有惡意。而且她難得來一趟,就這樣把她趕回去似乎不太妥當。」

老闆輕咳一聲說:

「沒有啦,小葵天生比較怕生。她和我們不一樣,是心思非常細膩的人。不過只要混熟之後,她的態度就會變得自然,你別把她當成怪人。」

「我才沒有那麼想。而且,我的心思也很細膩啊。」

「今天這麼暖和,最適合去散步了。」老闆以沒有抑揚頓挫的語調說話,用以表示無視栗田的主張。

「小葵說她今天是第一次來到淺草。你就帶她去稍微觀光一下,培養一下感情後,再進入主題也不遲。」

栗田嘀咕一聲:「主題啊……」

剛才自我介紹時,葵說自己很了解甜品。雖然栗田嫌棄了半天,但他知道老闆會願意介紹給他,表示葵絕不是個外行人,他或許可以得到一些參考也說不定。

栗田轉身面向葵,葵慌張地用手梳理一下頭髮,然後點點頭說:

「我想看一些有名的景點。如果不麻煩,很希望你能為我帶路……」

「你想看什麼景點?」

「我想一想喔~說到這裡的有名景點,應該是淺草寺之類的吧?」

「那就在附近啊。」

栗田披上軍裝夾克、葵披上質料輕薄的斗篷式外套,兩人走出咖啡店。

*

雖然葵本來的態度很僵硬,但在街上走著走著,話也漸漸變多了。

葵臉上不自然的表情逐漸化為柔和的微笑,她跟在栗田身旁一邊環視四周,一邊開心興奮地說話。

「這種歷史悠久的街道感覺真好,我喜歡這樣的街景。這裡有好多很有味道的商店,招牌上那些文字也給人朝氣蓬勃的感覺。」

葵一邊看著全國各地都有的迴轉壽司連鎖店的招牌,一邊這麼說道,完全流露出她傻乎乎的個性。

「呃……那其實是……」

「啊!我看到一家很有味道的蔬菜店!」

栗田還來不及吐嘈,葵的好奇心早已轉移到下一個目標。

與其說葵的話語毫無前後連貫性,不如說她不夠穩重。葵似乎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完全沒有提到和果子的話題。

「也有賣水果耶!啊,這裡不是蔬菜店,應該是水果攤才對喔:這蘋果看起來好好吃。」

葵指著陳列在店面的蘋果說道。那些蘋果貼著標示糖度的貼紙。

糖度十三度。栗田心想:「那蘋果應該很甜吧。不過,這家水果攤常常會貼糖度十三度的貼紙就是了。」

「你要吃嗎?」

「啊!不用。我剛剛在咖啡店吃過午餐,肚子還飽飽的。」

「那我買我要吃的。」

栗田買了蘋果當午餐,他一邊啃蘋果,一邊沿著橘子路往南走再左轉。

沿路上,葵開心地說著話。雖然栗田不得不承認這樣挺開心的,但忍不住會想:「她真的懂和果子嗎?」栗田抱著一絲絲不安的情緒繼續往前進。

兩人經過有名的地瓜羊羹店、雷門米香創始店,最後來到雷門。

「哇~!RAI-MON耶~!」

葵用極度雀躍的語調說道。栗田聽了,不由得感到全身無力。

「那不叫RAI-MON……正確應該念成KAMINARI-MON。」

「喔,是這樣子啊?」

葵的雙頰微微泛紅,一副難為情的模樣低聲說:「謝謝你幫我上了一課。」

在那之後,葵像是要拋開羞恥心似的,露出毫無顧忌的笑臉說:

「話說回來,那好大一個喔~雷門的燈籠超大耶!跟我在網路上看到的一模一樣!以前的人真的很有力量呢~」

這算哪門子的反應啊?栗田都快要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是、是啊。但也不能算是以前的人,其實就是松下幸之助先生。」

「你說什麼?」

「你自己看,燈籠下的金色部分不是有寫嗎?」

「對耶~真的耶~」

看見燈籠的底環刻著「松下電器」,葵瞪大了雙眼。

「據說是松下先生以前生了病來到淺草寺祈願,病癒後就寄贈這座燈籠做為答禮。如今這座燈籠已經成為淺草的象徵物。」

「好厲害喔~栗田先生真不愧是當地人~」

兩人一邊悠哉地交談,一邊穿過雷門走出仲見世路【※仲見世路位於淺草,為日本最古老的商店街之一。】。仲見世路的道路兩側,散發濃濃江戶味的商店櫛比鱗次,兩人緩緩走在正中央的參拜通道上。

就這麼往前走約兩百公尺後,可看見寶藏門,而淺草寺就在寶藏門的另一端。

雖然今天是平日,但淺草寺周圍擠滿觀光客,氣氛宛如祭典般熱鬧。不過,這便是淺草寺的日常光景。

「轉角那家店的『粟善哉』很有名,你有吃過嗎?聽說從安政元年創業以來,口味不曾改變過。如果你想吃,我可以請你吃……」【※「粟善哉」是一種糯米年糕搭配紅豆泥的甜品。「安政」為日本的年號之一,期間為西元一八五四年到一八五九年。】

「謝謝你,但我現在肚子還很飽。」

「我想也是。」

「不過,我覺得一個男生知道什麼店有什麼好吃的東西很棒,會讓我忍不住尊敬他。」

「不是啦……我只是因為工作上的關係才這樣。」

栗田的口氣變得冷淡,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他從以前就是這樣的個性。

穿過傳法院前方,一邊欣賞側邊的五重塔,一邊穿過寶藏門後,即來到目的地【※五重塔與寶藏門同樣是由日本武將平公雅於西元九四二年所創

建。傳法院為淺草寺代代住持居住的地方。】。

淺草寺——東京都內最古老的寺廟,也是日本國內著名的參拜景點。

雖然栗田這個當地人早已不知道參拜過淺草寺多少遍,但還是陪著葵搖了搖鈴鐺,然後閉上眼睛默禱。

好,這樣的參觀行程不知道葵滿意嗎?

栗田睜開眼睛往身旁一看,發現葵不知何時已踮著腳尖看向遠方。

「怎麼了?」

「請問一下喔~那邊也有什麼景點嗎?」

「那是淺草神社。這邊是寺廟,那邊是神社。要過去看看嗎?」

「好~」

葵回答的聲音給人一種安穩舒服的感覺,此刻的栗田也已經完全放鬆緊繃的肩膀。

——難道咖啡店老闆是為了讓我放鬆心情,才會瞎扯一個謊來介紹她給我嗎?雖然有點期待落空的感覺,但陪她陪到底也不賴。

栗田一邊這麼心想,一邊走下石階追上葵的腳步,穿過神社的鳥居。比起淺草寺,來淺草神社參拜的香客較少。

兩人先在手水舍稍微洗一下雙手和漱過口之後,來到正殿把硬幣丟進香油錢箱裡,雙手合十祈願【※手水舍為設於神社參拜通道旁,供參拜者洗手和漱口的水池。】。

有一說法表示,淺草神社是東京所有神社當中階級最低的一座,原因是這裡所供奉的神明原本是人類。

起源是在推古天皇時代【※推古天皇為日本第三十三代天皇,也是日本首位女天皇,在位期間為西元五九二年至六二八年。】,據說有兩名漁夫在河裡捕魚時撈到一尊觀音像,後來和一名建議要供奉觀音像的學者三人一起創建了淺草寺。此三人因此被尊稱為「三社大人」。

姑且不論此說法是否正確,但栗田認為這是一段很有趣的故事。不過,對於一個心滿意足地祈願的人,似乎不需要刻意告訴她這些知識。

不久後,葵張開雙眼,深深吁了一口氣。

「呼~我真的玩得很盡興,想參觀的景點都參觀到了,真是滿足!今天真的很謝謝你~」

「哪裡,我也玩得很開心。」

栗田很久沒有這樣放鬆心情,也覺得自己大致掌握到葵難以捉摸的個性。

葵雖然有些怕生,但面對熟悉的對象時,會毫無保留地展現天真爛漫的個性,屬於「天然呆」型的大小姐。但因為這樣的個性和清秀的外表有所落差,反而散發出一種不可思議的魅力。她拉長尾音的說話方式顯得獨具一格,現在聽起來倒也覺得好聽。

當栗田回過神時,發覺自己已經說出額外的提議:

「不過,你這樣就滿足會不會太快了?淺草還有其他很多好玩的景點,像是合羽橋工具街,或是朝日啤酒的總公司大樓之類的。」

「朝日啤酒的大樓?這算是一種冷笑話嗎?」【※日文的「啤酒」和「大樓」的發音近似。】

「不是啦!那棟大樓旁邊有一個形狀很有趣的藝術品,以你的個性來說,應該會很喜歡那種東西。我現在就可以帶你去看,要嗎?」

「還是不要好了。」

「這樣啊……」

「我當然很想看,但又怕時間會拖到太晚,因為接下來我打算去你的店打擾一下。」

「……你說什麼?」

「那個……畢竟今天的主要目的還沒達成。你帶我參觀那麼多地方,我也玩得那麼開心,總不能就這樣說拜拜吧?」

「不會啊,我無所謂。」

話題一轉到本行,栗田的語調立刻變得嚴肅。

身為老店的第四代老闆,栗田內心還是會抗拒向一個年紀比自己小的人求教。

然而,葵一點也不在意。她閉上雙眼,惡作劇似地左右擺動白皙的食指說:

「我有所謂~」

姑且不論葵的態度好壞,但她出乎意料地是個重情義的人。

「其實咖啡店老闆告訴我狀況之後,我已經猜出大概是怎麼一回事。只不過,還有幾個疑問存在,所以有必要看一下實際的做法。」

「喔,你已經知道狀況了啊?」

「是的~我沒有那麼偉大的冒險精神,敢在什麼都不知情的情況下一腳踩進漩渦里。嚴格說起來,我屬於會敲一敲石橋再斷橋的那種人。」【※「石橋を叩いて渡る(先敲打石橋再過橋)」為日本諺語,用於形容一個人行事小心謹慎。此處,葵把這句諺語說成「石橋を叩いて割る(先敲打石橋再斷橋)」。】

「橋都斷了要怎麼過啊?」

「意思是說~我這個人會很仔細地做事前調查~總而言之,我想要答謝你帶我參觀淺草,而且我個人也很好奇,所以,拜託讓我參觀一下你的工作場所!」

葵以清澈如水的眼眸抬頭看著栗田,栗田無意義地搔了搔頭說:

「真是的……好啦!」

栗田心想:「雖不期待她能夠提供什麼幫助,但她高興怎麼做就讓她做吧。」

*

不出所料,栗田帶著葵回到栗丸堂後,中之條和志保都情緒激動地表示關心。

「栗、栗哥!等一下!那位看起來一副名門閨秀模樣的小姐到底是誰!」

「阿栗,我真是錯看你了!你怎麼可以大白天的就把未成年的小女孩誘拐到家裡來?就算老天爺不處罰你,本姑娘也不會饒過你!」

「你們少在那邊胡亂猜測!她純粹是咖啡店老闆介紹來幫忙的人。」

「是、是的!我純粹是來幫忙的人,我叫做葵~」

葵神情緊張地自我介紹之後,揭露了令人意外的資訊:

「我……那個……不要看我這樣子,其實我有點年紀了,最近才剛過完二十歲生日,所以已經是一個成熟的大人~」

「什麼?」

栗田著實大吃一驚,他沒想到葵的年紀竟然比自己大。

「咦?栗田先生,怎麼了嗎?你怎麼忽然露出宛如吃下酸梅般的表情?」

「沒、沒事,可以請你先來廚房一下嗎?呃……那個……葵小姐。」

「討厭!剛認識就直接被叫名字,好害羞喔~」

葵迅速用雙手捂住臉龐說道。栗田分不出葵是在開玩笑,還是真的害羞。

「……是你自己這樣報上名字的吧!難道『葵』不是你的姓氏?」

葵的名字似乎不是「葵××」,而是「××葵」。

「真、真的很抱歉,我很久沒有到別人家裡叨擾,所以現在整個人相當興奮。沒關係,放輕鬆吧~」

——這個人有沒有問題啊?

雖然沒有這麼問出口,但栗田內心感到一絲不安地帶著葵往廚房走去。

栗田向志保和中之條說明狀況後,要求兩人讓他和葵在廚房裡獨處。

不只栗田,葵此刻也是頭戴廚師帽、身著白色廚師衣。

——葵不是外行人,明顯看得出她很習慣穿廚師衣。

雖然對葵的來歷多少感到好奇,但栗田還是保持一張撲克臉詢問:

「咖啡店老闆已經跟你說明過狀況了吧?」

「可以的話,我希望栗田先生親口再跟我詳細說明一遍。搞不好有什麼地方我漏聽了也說不定。」

「其實不是什麼複雜的狀況……」

栗田向葵重新說明細節。

包括八神由加的遠房親戚田邊,二十年前在淺草被惡徒盯上,以及田邊受到栗田父親照顧的事情。

他也說明了田邊因為忘不了當時吃到的豆大福滋味而來到栗丸堂,結果吃到的口味卻和記憶中的滋味不同。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啊,畢竟這豆沙餡的味道不一樣……』

栗田描述到田邊說過的這句話時,葵摸著纖細的下巴沉默了幾秒鐘。

「嗯~這似乎是一件看似單純,其實頗為複雜的案件。該怎麼說呢?行為的矛盾性……栗田先生,可以先讓我看一下你是怎麼做豆沙餡的嗎?」

「這是在質疑我做的豆沙餡有問題嗎?」

一把怒火頓時從栗田的心頭湧上來。

「葵小姐,你的姿態頗高的嘛。」

「沒有~雖然以身高來說,現在明顯是你在我之上,但只要事關和果子,我這人是不會妥協的~」

葵表現得意外鎮定,並且態度從容地反駁。栗田不禁有些好奇地心想:「她到底是哪來的自信?」

栗田還察覺到一點:其實只要冷靜一想,就會知道葵的主張不一定是錯的。

栗丸堂的豆大福做法主要分為兩大部分。

一,製作帶皮豆沙餡。

二,以撒上豌豆的薄麻糬皮包起豆沙餡。

在麻糬皮的製作上,栗田和父親同樣是使用業務用的搗年糕機;加在麻糬皮里的鹽水

煮紅豌豆,則是使用產自北海道十勝的紅豌豆。換句話說,在器具和材料上,和以前並沒有不同。

這麼一來,表示問題果然是出在豆沙餡的製作技巧上。

豆沙餡是和果子的基本,也是店家展現自家獨特口味的關鍵所在,更是會如實反映出師傅手藝的核心部分。

——她還真的懂一些皮毛嘛。

栗田感受到自己對葵的看法有所改變後,語調冷淡地說:

「……那我就照平常的程序做一遍。」

「麻煩你了~」

栗田把裝了大量十勝紅豆的竹籠搬上不鏽鋼製的工作檯上。

把被蟲蛀過的紅豆一顆一顆挑出來後,將篩選出的紅豆泡入井水中。紅豆吸取水分後,外皮會變得柔軟蓬鬆。

栗田抬頭看向在一旁觀察他工作狀況的葵。葵的可愛容貌依舊,但現在臉上露出與方才不同的嚴肅神情。

一個人專注於某件事情的時候,會讓人覺得這個人充滿力量。栗田不禁為葵美麗的眼神震懾住了。

栗田輕咳一聲詢問:

「現在這個季節,我們店習慣是把紅豆浸泡一個晚上。可惜現在不是夏天,不然只要浸泡六小時左右就好……你有什麼打算?葵小姐。」

「再怎麼樣也不可能等上十二個小時,這部分就省略吧。我今天只是想要看看你製作豆沙餡的做法而已。」

「了解。」

栗田在光頭鍋中放入紅豆和水加熱。光頭鍋又稱為圓底鍋,因為底部呈現半圓形的弧狀,所以豆沙餡不容易燒焦。雖然一般家庭很少會使用光頭鍋,但光頭鍋其實是一種導熱速度快又方便的料理器具。

以大火煮至沸騰後,紅豆開始跳起舞來,接著一顆一顆地浮出水面。栗田在這時倒入冷水降溫,讓紅豆再次沉入水中。

以栗丸堂的傳統做法來說,在這之後會花時間慢慢熬煮。這樣的做法能夠讓紅豆皮的皺褶延展開來,進而均勻受熱。

過了不久,紅豆煮熟了,香氣瀰漫廚房內。

葵瞥了浮上湯汁表面的白色浮沫一眼後,開口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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