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豆大福(2/2)
葵瞥了浮上湯汁表面的白色浮沫一眼後,開口詢問:
「栗田先生,去澀動作呢?」
「當然要做。」
正如字面上的意思所示,去澀動作是為了去掉苦澀成分和浮沫。如果少了這個步驟,豆沙餡的味道會變得不夠香醇,無法呈現清爽的口感。
栗田倒掉滾水洗過鍋子之後,以清水迅速沖洗篩網裡的紅豆。
接著,他再次將紅豆倒入鍋中加熱,煮沸後便加入冷水降溫。
栗田不厭其煩地反覆這樣的動作。
「嗯~動作非常俐落。栗田先生,你的動作做得很仔細呢。」
「我這人天生就愛注重這種小細節。」
「很了不起。」
栗田微微壓低下巴。
平常如果一個不會比外行人高明多少的人,以高姿態對栗田說這種話,栗田一定會發火,但不知道為什麼,面對從剛才就一直展現出認真態度的葵,栗田不覺得生氣。
沒多久後,葵突然提出一個怪問題:
「不過,你為什麼會對這件事情這麼認真呢?」
「咦?」
「啊……不好意思。我聽咖啡店老闆稍微透露了一下,聽說栗丸堂目前的經營狀況沒有很好,不是嗎?那麼,你為什麼還要這樣為了一點好處也沒有的事情出力呢?」
「喔,原來是這個意思啊。你說話挺刺人的嘛。」
「抱歉~不過,一個恰巧回到故鄉的人,也不可能變成老主顧啊。」
葵儘管道了歉,卻接著說出更刺人的話。栗田輕輕嘆一口氣回答:
「是啊。不過,沒關係。」
有個人經過二十年後,仍記得栗丸堂的口味——這件事讓栗田相當開心。另一方面,自己沒能夠重現父親口味的事實,也讓栗田覺得不甘心。
這件事只有栗田一人能夠面對。如果他選擇逃避,哪稱得上是個男人。
「這件事無關生意上的損益,我是因為想做才去做。這樣不好嗎?」
「我覺得很好。」
葵的語調變得開朗。
「我現在也整個人充滿幹勁呢。我會卯足勁好好幫忙的!」
「嗯,雖然我搞不太懂狀況,但萬事拜託你啦。」
或許是葵那甚至可以用天真來形容的傻乎乎個性讓栗田卸下心防,不知不覺中,栗田變得能很自然地接受葵的笑容。
反覆四次左右的去澀動作後,時間也差不多經過一個小時。
將紅豆熬煮到手指一壓就碎的程度後,栗田瀝乾水分並加入砂糖。
栗丸堂所使用的砂糖是結晶大、高純度的粗砂糖。比起使用一般的砂糖,使用粗砂糖煮出來的豆沙餡會帶有高雅清爽的甜味。
「接下來用小火熬煮個三十分鐘左右就可以了。熬煮完後,再用杓子反覆拌揉,讓水分蒸發;最後加入一小撮鹽巴,便大功告成。」
栗田探出頭靜靜地觀察鍋內的狀況。
雖然目前看起來就像一鍋濃稠的黑色湯汁,但只要散熱降溫後,就會變成柔軟蓬鬆又好捏制的豆沙餡。
「原來如此。」
葵頻頻點頭說道。
「看到這裡,我大概知道你做的豆沙餡問題出在哪裡了。」
「——啥?」
栗田瞪大雙眼。
「喂!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連吃都沒吃過,怎麼可能知道問題在哪裡?」
栗田忍不住用粗魯的語調說話。他不想在神聖的工作場所聽到不負責任的胡亂發言。
「我吃過啊。」
「什麼……?」
「不過,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畢竟淺草栗丸堂的豆大福太有名了。那應該差不多是十年前的事情吧,當我還是個嬌滴滴的小學生時,曾經品嘗過父親買回來的美味豆大福。」
葵斬釘截鐵地說:
「我只要吃過一次,就絕對不會忘記和果子的味道。」
「真、真的假的?」
「真的!」
葵露出極度認真的表情做出極度認真的發言,讓栗田的氣勢頓時減弱幾分。
「可是……你記憶里的味道,和我剛剛的製作流程又有什麼關係嗎?」
「就是呢,雖然僅限於甜的東西,但我只要吃一口,就大概知道是用什麼材料做的。」
栗田啞口無言。
怎麼可能?雖然栗田忍不住暗自這麼想,但他知道這並非不可能的事。如果是手藝絕頂的料理高手,或許有能力做到類似的事。只要擁有卓越的味覺和知識,這絕非不可能的任務。
——但是,葵有這般能耐嗎?
栗田感到躊躇。
葵的發言代表她把記憶里的味道和剛才看到的製作流程比對過後,找出了差異之處。不管栗田的手藝再怎麼好,也展現不出這般本領。
「那個……不好意思,請你不要那麼凶的樣子,我只是想要助你一臂之力而已。」
「我哪裡凶了?我天生就長這樣。」
栗田帶著恐嚇意味緩緩地揚起嘴角說:
「這不重要。既然你知道,就說來聽聽啊。豆沙餡的味道為什麼不一樣?」
「好的,請你把耳朵靠過來一下。」
葵把臉貼近栗田耳邊低聲說話。下一秒鐘,栗田不由得發出低沉的聲音說:
「什麼……?」
栗田毫無反駁的餘地。因為栗田是個內行人,所以他能夠理解葵說出的答案是正確答案。
——這傢伙到底是何方神聖?
栗田再次仔細看著葵。
「這是一個盲點,對吧?請你改天再試做看看。對了,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這件事真的不能說得太大聲……」
葵應該會說出比方才更驚人的發言,但栗田已經懶得猜測。不知不覺中,他的心態已經改變,變得能夠相信非比尋常的事。
「……怎麼會這樣?」
「這世上什麼事情都有可能喔,」
葵脫下白色廚師衣和廚師帽,重新披上斗篷式的外套後,對栗田展露出溫柔的笑容。在窗外流瀉進來的金黃色光芒籠罩下,葵的笑臉顯得耀眼又溫暖。
「對了,栗田先生,我如果太晚回家會被家裡的人罵,所以差不多該走了。不好意思喔,最後搞得這麼匆匆忙忙的。」
「喔,嗯……抱歉,把你的時間拖到這麼晚。」
當栗田察覺時,已經是傍晚時分。
今天接二連三地發生各種事情,感覺上轉眼間就過了一天。
準備踏出員工出入口的那一刻,葵像是想起什麼似地回過頭說道:
「栗田
先生,你的手藝絕對不算差喔。應該說,你是很有才能的人。今天看過你的表現後,我真的很感動。只要再累積知識和經驗,你一定會成為淺草的第一把交椅。只要你不嫌棄,我隨時願意提供協助。」
「……喔,謝啦。」
栗田有氣無力地答道。他的心思早已全放在葵方才的發言上。
葵稍微壓低聲音接著說:
「——對於那位田邊先生,請你務必要謹慎應對。」
葵留下這麼一句耐人尋味的話語。栗田呈現半恍惚的狀態,目送著葵的背影離去。
*
這天晚上,栗田關在廚房裡直到深夜。
他照著葵建議的方法重新做好豆沙餡,再用薄麻糬皮細心地包裹起來,有著樸實之美的栗丸堂名產——豆大福即大功告成。
栗田靜靜地抓起豆大福送進嘴裡。咀嚼一口後,他的心臟猛然跳動一下。
——這次成功重現父母親生前所製作的口味。
除了驚訝的情緒之外,栗田也感受到深刻的感動。
下一秒鐘,栗田感覺到一陣暈眩,意識也隨之逐漸拉遠。
父母親在廚房裡忙碌穿梭的身影,在他的腦海里來來去去。
從前,雙親每天照著這樣的程序,以一顆真摯的心一路守護著傳統的口味。此刻,栗田終於能夠和雙親站上同一條地平線。
一股強烈的悲傷情緒湧上栗田的心頭,但他靠著意志力壓抑住。
栗田告訴自己,現在沒有那麼多時間可以沉浸在感傷的情緒中。
深夜的廚房寧靜無聲。一片沉默之中,栗田低聲地自言自語:
「不過,那位葵小姐……到底是何方神聖?」
*
這個星期的星期天。
栗田聯絡了由加,拜託由加再帶著田邊來一趟栗丸堂。
上次的豆大福做法有一些瑕疵,這次有信心提供讓客人滿意的產品——栗田這麼告訴由加之後,由加和田邊兩人開心地再次來到淺草。
「阿栗,我們來了喔!謝謝你今天特地叫我們過來。」
由加揮揮手說道。她今天也一樣扛著採訪用的笨重相機包。
「我才要謝謝你。」
「沒事啦,我怎麼可能拒絕你的請求嘛……她是誰啊?」
由加在視線前方看見表情顯得有些不自然的葵,兩人帶著僵硬的笑容點頭打招呼。
「幸會,我叫葵~」
「葵?」
由加皺起鼻頭,壓低音量詢問栗田說:
「……這位葵小姐是誰啊?我怎麼不知道有這號人物?該不會是……」
「你不要自己在那邊胡亂想像。因為她很了解甜品,所以咖啡店老闆介紹她來幫忙我。簡單來說,就是和果子的顧問。」
「是喔……」
由加眯起眼睛說道,明顯表現出無法接受的態度。不過,她立刻嘆一口氣,變換表情說:
「隨便啦。反正今天的主角是田邊先生,而且他開開心心地過來,別破壞人家的好心情。」
由加說的一點也沒錯。栗田看向田邊,田邊一副難為情的模樣露出笑容說:
「你好,栗田先生。上次真的很抱歉,我因為期望太深,所以控制不了情緒。」
「無所謂。」
「不過,因為這樣,我今天更加期待。記憶中的那個味道終於要重現……我今天可以再次吃到會讓人整個融化的香甜豆大福,對吧?」
栗田面帶微笑,引領兩人往裡面走去。
栗田交代志保和中之條顧店後,和前幾天一樣,帶著客人來到鋪著榻榻米的客廳。
午後兩點,燦爛的陽光照進屋內,垂掛在屋檐底下的柿子干宛如橘色門帘般,讓人在視覺上也感受到溫暖。
栗田、葵、由加、田邊四人圍著矮桌而坐。
矮桌上已經準備好四人份的豆大福和熱的日本綠茶。
「田邊先生,請用。」
「那麼……我就不客氣了!」
栗田出聲催促後,田邊咽下一口口水,朝長方形和果子盤伸出手。
田邊抓起圓滾滾的白色豆大福,往嘴裡輕輕一塞。
田邊動著下巴仔細咀嚼時,忽然停下動作,並瞪大雙眼。
他發出咕嚕一聲吞下豆大福,從矮桌上猛然探出身子說:
「就是它……就是它沒錯!這就是我多年來渴望吃到的豆大福!」
田邊皺起眉頭,一副興奮難耐的模樣。
「雖然前幾天吃到的豆大福口味有些不同,但今天的一模一樣!這跟我在二十年前吃到的口味完全一樣!」
田邊動作輕快地一顆接著一顆把豆大福送進嘴裡,轉眼間,三顆豆大福全被他吃下肚,盤子也見底了。
「啊~太好吃了!真的太好吃了!栗田先生,可以再來一盤嗎?」
「請用。」
栗田遞出自己的盤子。
田邊一副想吃得不得了的模樣接過盤子後,又一口接著一口吃起豆大福。
「啊~太好吃了……我說的就是這個口味!那真的是會讓人整個融化的香甜美味。我連作夢都會夢見的那個豆大福……二十年前的回憶又復甦了!」
田邊的眼眶變得濕潤。
「那年冬天,栗田先生的父親體貼地照顧了受傷的我。二十年後的現在,栗田先生則接受我任性的要求,幫我重現充滿回憶的口味。您和您父親都讓我的內心充滿溫暖,真是讓我無限感慨……」
田邊這麼說,聲音也哽咽起來。
「栗田先生,您一定花了很多功夫吧?真不知道您在這麼短的期間內,到底反覆試做豆大福多少遍……想到您的努力,我的淚水忍不住奪眶而出。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來表達感謝之意……」
坐在一旁的由加眼角泛起淚光,似乎也十分感動。
「田邊先生,真是太好了……」
「是啊,幸好我回到日本,才能在充滿回憶的淺草遇見這麼好的人。」
「嗯……老街才有可能發生這種充滿人情味的故事呢。對了!我應該把這個故事加進正在著手進行的美食企畫裡面,這絕對會是一則感人的報導!」
由加掀開採訪專用的相機包,拿出數位單眼相機,對著正在擦拭眼角淚水的田邊說:
「田邊先生,我可以拍張照片嗎?」
「當然可以。只要是我做得到的事情,我什麼都願意做。就算被拍到哭得稀里嘩啦的臉,我也無所謂。這麼好吃的豆大福,一定要讓更多人品嘗到才行!」
由加從各個角度拍下淚水潸潸滑落、大口吃著豆大福的田邊。
然後,由加把相機鏡頭移向栗田,眨一下眼睛撒嬌說:
「阿栗,你這個功勞最大的人也可以讓我拍一下吧?」
「不行。」
「咦……?」
由加瞪大眼睛,栗田表情嚴肅地對她放話:
「不要再演戲了,剛剛給你們吃的豆大福和上次的一模一樣,所以味道不可能不同。我說田邊先生啊,你其實沒吃過我爸做的豆大福吧?」
現場的氣氛頓時凍結。
*
「您、您到底在說什麼?」
田邊的笑容變得僵硬扭曲。
「這和之前的豆大福一樣……?別開這種奇怪的玩笑了,栗田先生!」
「誰跟你開玩笑!說起來,先開玩笑的人是你們吧?我什麼都知情。你再說謊,當心我宰了你,混帳東西!」
由加急忙介入說:
「阿栗,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怎麼會說田邊先生在說謊……你打算辜負他二十年來的心意嗎?」
「畢竟你說的『二十年來的心意』,根本是胡亂吹噓的。」
「你別沒事亂找碴啊!你有什麼證據?」
「剛剛讓你們吃的豆大福就是證據。味道明明和上次的一樣,這次卻表現出那麼感動的樣子……你們倆是一夥的吧?」
由加臉上頓時失去血色。
「居然捉弄一間老老實實做生意的和果子店,很傷人耶。」
一觸即發的沉默氣氛蔓延屋內。
經過一段漫長的沉默之後,田邊露出害怕的眼神說:
「……栗田先生為什麼要這樣試探我們呢?」
「其實我一開始也沒發現,直到葵小姐提點我一下,才發覺自己被騙了。」
栗田板著臉說明記憶是多麼不可靠的東西。
如果是時間比較近的記憶,那還算是可靠。
但如果是要回想二十年前的事,或者二十年前太困難的話,回想十年前的事也行,那記憶還可靠嗎?
有多少人能夠從頭到尾清楚記得十年前什麼人做了哪些舉動?臉上是什麼樣的表情?
很少人能夠像在播放影片一樣,在腦海里讓記憶正確地重播一遍。
多數人的記憶都會以當時感受到的「情感」為主體。
當然,人們也會記得客觀的事實,但這些事實大多會依據情感而被賦予意義,最後寫入大腦皮質的資訊會是以情感為主。
比起舉動,要記得味道更加困難。
除非是記憶力超群的人,否則很難事後還記得五味——酸、甜、苦、辣、咸——的比例。
一般人只會記得大致上的「印象」,而這個印象也是情感的一種。
也就是說,「美味」和「情感」兩者是不可分的。
就算記住了情感,也很少人能夠記得味道。除了專業的廚師之外,只有像葵一樣擁有卓越味覺的人才記得住。
栗田在胸前交叉起雙手,直直盯著田邊說:
「吃到和果子時,最先留下的印象當然是『甜味』。但是,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你對柿子干做了這樣的描述。」
——好令人懷念啊……柿子干本身的味道淡薄,所以我沒有什麼印象。
「可是,你的這個記憶太奇怪了。因為你說的『只留下味道淡薄印象的柿子干』,其實比『會讓人整個融化的香甜豆大福』甜上許多。你那天的整體情感有所矛盾,所以,你說的話是騙人的。」
「什麼?」
由加露出驚訝的表情開口說:
「柿子干比豆大福的豆沙餡還要甜嗎?」
「沒錯。對吧?葵小姐。」
「是的~就糖度來說是這樣沒錯。」
栗田把話題丟給葵後,葵用缺乏緊張感的語調答道。
「啊!所謂的糖度呢~」
面對訝異地皺起眉頭的由加,葵對著她滔滔不絕地說:
「有些水果不是經常會貼上標示糖度的貼紙嗎?我指的就是那種糖度,也就是所含糖分的比例。以水果來說,糖度就是計算出n公克的果汁里含有多少公克的蔗糖,再以百分比來顯示度數~」
「呃……」
由加一臉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我是可以把Brix值【※Brix值為白利糖度,用於表示蔗糖在蒸餾水中的溶解量。】也帶進來做更專業的說明,但那好像跟這次的事件沒什麼關係~總之剛剛說的糖度,你可以把它當成純粹是甜不甜的指標。簡單來說,就是『甜度』。不過,水果也含有酸味,所以糖度很高不一定等於很甜就是了~」
水果當中,柿子屬於糖度非常高的一種,其糖度約為百分之十五到二十。
舉例來說,西瓜的糖度為百分之九到十三,草莓為百分之八到十五,這麼一比較之後,便會知道柿子的糖度相當高。
當然,同一種水果的糖度,也會因為品種而不同,而會有個體差異。如果不是這樣,就失去標示糖度的意義了。不過一般來說,柿子或葡萄都是公認糖度最高的水果。
柿子又分成澀柿和甜柿兩種。澀柿做成柿子干之後,糖度會大幅度地提高,可高達百分之四十至七十。
這是其他新鮮水果根本無法相比的數值。
葵做了如上說明之後,接著說:
「很多人都不知道其實生吃柿子時,澀柿的糖度比甜柿還要高。只不過澀柿含有水溶性的單寧,所以吃起來澀味會蓋過甜味。由加小姐,你知道單寧是什麼嗎?」
「好像是……澀味的來源?」
「答對了~單寧在唾液中溶解後,舌頭會感覺到澀味。也就是說,它是可溶性的。不過,經過乾燥後,單寧成分會變成不可溶,我們的舌頭也就感覺不到澀味~最後,甜味便會突顯出來。所以,柿子乾的糖度很高。」
由加再次露出訝異的表情,栗田從旁補充說:
「簡單來說,就是去掉澀味。藉由去除水分,讓甜味濃縮起來。」
「喔,原來是這樣。」
「就是這樣沒錯~所以呢,去掉澀味的柿子干糖度達到百分之七十,甜度大多會高過市面上販售的豆沙餡。現在的豆沙餡都是以少糖為主流,銷路好的豆沙餡糖度差不多會落在百分之五十左右吧。更何況栗丸堂的豆沙餡口味高雅,甜度十分清爽,所以它的糖度呢……差不多是百分之四十五或四十六吧。姑且不論這個數字正不正確,總之,那肯定是和柿子乾的糖度相差甚遠的偏低數字。」
栗田頓時感覺到一陣寒意。葵竟然連栗丸堂的豆沙餡糖度都一清二楚。
葵的味覺之優秀,似乎超乎想像。
「說明到這邊,兩位應該都明白了吧?吃和果子時,甜味會讓人留下最深刻的印象。一直強調豆大福『甜得會讓人整個融化掉』,對於甜度遠遠高過豆大福的柿子干,卻是以『只留下味道淡薄的印象』來形容。以人類的心理來說,這樣的說法是矛盾的。」
由加和田邊一副放棄掙扎的模樣咬著嘴唇。
「可惡……」
然而,葵似乎停不下來。她沒有譴責由加和田邊兩人,反而心情絕佳地繼續分享更深入的知識。
「據說呢,和果子的起源就是水果喔~因為砂糖是到了奈良時代才傳進日本,所以在那之前人們都是靠著樹果或水果來攝取甜分。古代人發現某種水果乾燥後,甜度會增加的事實時,想必是高興得不得了~」【※奈良時代的期間為西元七一〇年到七九四年,始於元明天皇遷都至平城京(奈良),終於桓武天皇遷都至平安京(京都)。】
葵閉上眼睛,讓思緒在古代里奔馳。
「對了!還有啊~你們知道關於和果子起源的神話故事嗎?據說有一位和果子之神叫做田道間守。田道間守在垂仁天皇的命令下,遠渡常世國尋找『非時香果』。只可惜當他找到『非時香果』回來時,天皇卻已經駕崩。這一則悲傷神話里提到的『非時香果』,據說就是現在所說的橘子。簡單來說,就是芸香科柑橘類的一種。當時的『果子』指的便是水果,所以田道間守被尊為和果子之紳而受到虔誠供奉。即使到現在,仍然有很多人去豐岡的神社參拜——」
「差不多說到這裡就可以了!」
栗田實在看不下去而打斷葵的話語。
「沒有人想要知道那麼多細節!葵小姐,現在不是談論這些學問的時候!」
「咦?真的嗎?」
葵先是瞪大雙眼,接著雙頰泛紅地低下頭。
「……對、對不起!我好像又說得太興奮了。你聽得很煩嗎?」
「沒有很煩啦。下次有時間的時候,我再好好聽你說。」
葵聞言露出安心的笑容。
總之快拉回主題——
栗田咳了一聲,讓現場緩和下來的氣氛再次緊繃。
栗丸堂的和果子當中,沒有任何一種和果子的糖度高過柿子干。
經過這次的事件後,栗田明白了為何栗丸堂的院子裡會種植柿子樹,歷代經營者又為何要製作根本不是販售商品的柿子干。
製作柿子乾的目的是為了做調整。
身為和果子師傅,必須意識到不會高過柿子干糖度的自然甜味。歷代經營者肯定是在每一年的這個季節,重新認知到和果子的根源,以及製作和果子的人應有的態度。
「二十年前,你根本沒吃過我們家的柿子干,卻謊稱你吃過。沒錯吧?」
田邊沉默不語地緩緩點頭。
「但是,你為什麼要說這樣的謊?田邊先生,你演了一場十分逼真的戲。在客廳看見柿子干,並得知那是栗丸堂代代相傳的傳統後,儘管沒吃過,你還是描述了柿子乾的味道。你刻意演得好像很懷念的樣子,試圖增加捏造出來的故事可靠性。」
這就是所謂的良心作祟心理。
說出精心策劃的謊言時,會伴隨特有的不安情緒,所以田邊自己多加了不必要的戲碼,試圖增添可靠性。沒想到為了追求安心感而使出的小伎倆,結果卻帶來反效果。
當然,演戲的部分還不只有這些。
還有一個表現很不自然。前後比對之後,便會清楚知道整起事件的目的。
「還有不自然的表現?什麼表現?」
由加皺起眉頭問道。栗田聳了聳肩回答說:
「他剛才吃下豆大福時發表的感想。」
田邊最初來訪時表示豆大福的味道不一樣,第二次卻誇張地讚揚好吃。
為何明明是吃了一樣的豆大福,反應卻有劇烈的不同呢?
從這樣的結果來看,答案一清二楚。
說穿了,田邊根本不在乎味道,他老早決定吃下之後要做出這樣的反應。
曾經失敗過一次的師傅,為了傳承亡父的意念而努力不懈後,終於
做出更加美味的豆大福,並再次助人的佳話——
這就是整場戲的妙處所在。由加和田邊試圖藉由這點來捏造出美好的故事。
目的是為了寫出能夠引起迴響的採訪報導。
「由加,這原本是你提出來的點子吧?你每次來這裡還都帶著相機,擺明是想要隨時能夠拍照。」
由加低下頭掩飾表情,並低聲說:「穿幫了啊。」
「若是一路追根究柢,就會知道整起事件的目的在於捏造出不實的報導。為了打造賺人熱淚的故事,真是辛苦你們了。」
冷冰冰的沉默氣氛降臨。
由加忽然緩緩抬起頭說:
「……一點也不辛苦!」
因為由加的表情帶著十足的氣勢,連看慣這類險惡場面的栗田也不禁有些畏縮。
由加突然按住胸口,拉高嗓門說:
「這有什麼大不了的!捏造不實的報導又有什麼關係!有哪裡錯了?騙人這種小把戲,有誰不會做!」
栗田沒料到由加會惱羞成怒,頓時啞口無言。
「……不是啊,不應該這麼做吧?」
「為什麼!」
「這顯然是壞事,也顯然是丟臉的事。這不是一個日本人該有的行為。再說,因為一則假報導而得到肯定,你身為作家會覺得開心嗎?」
「我才不在乎這些呢!」
「啥……?」
由加用力拍一下矮桌,朝栗田探出身子。
「沒錯!我確實想要憑空捏造出不實的報導!我請田邊先生演一場戲,想要編造出淺草才會有的充滿人情味的故事!但是,我這麼做薪水也不會變多,能拿到好處的只有這家店和阿栗你而已!」
「——你再說一遍?」
栗田帶著吵架的意味瞪視由加,但立刻明白她的想法——由加說得沒錯,雖然她和田邊試圖捏造佳話而聯手欺騙栗田是不爭的事實,但這不是為了幫助由加走上成功之路。
因為由加不僅必須承擔風險,還要花費心思,卻不見得可以得到多大的利益。
一則能夠引起社會大眾注意的報導,應該要更簡單明了、更大場面,好比說演藝圈的相關新聞。
以由加的立場來說,捏造這種假報導的壞處比好處多太多了。
萬一被發現是捏造出來的報導,作者生涯有可能不保——這不是值得賭上作者生涯也要捏造的報導。
也就是說,這是由加為了栗丸堂而精心策劃的招攬客人計劃。
由加顫抖著肩膀低聲說:
「我、我不過是……想要讓更多客人來這家店而已……有什麼辦法呢?店裡老是在養蚊子,每天也好像有很多賣剩的商品,營業額肯定好不到哪裡去吧?我擔心這家店會不會很快就要關門大吉。」
栗田忍不住半眯起眼睛說:
「……你很煩耶!把這家店說得這麼不堪。我才不會讓這家店關門大吉!」
「抱、抱歉。」
「沒事。這家店岌岌可危是事實,所以你不需要為了這點道歉,只是……由加,回答我一個問題。你為什麼要為了這家店,如此大費周章地策劃這一切?」
「咦?」
「如果我的店生意變好,你可以得到什麼好處嗎?我想聽一聽你的真心話。」
「你、你這是什麼問題!」
由加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表情僵硬。
「阿栗……你該不會要我在這種場面下說出真心話吧?」
栗田點了點頭,看向由加說:
「那當然,我就是要你說。」
對於不明白的事情,栗田這個人就是會儘可能地設法讓事情變得清楚明白。
由加滿臉通紅地低著頭好一會兒後,扯著嗓子說:
「……大、大笨蛋!阿栗你這個大笨蛋!」
由加大叫後,用力拉起相機包衝出客廳。
她就這麼衝過走廊,隨後傳來玄關門打開的聲音,她似乎是跑去屋外。
試圖捏造佳話的罪魁禍首由加,一溜煙地從栗田家遁逃而去。
被留在原地的三人面面相覷。
「那是什麼反應……?」
「女人心海底針啊~」
葵自己也是女人卻發表如此言論,並且表情發愣地歪著頭。
「不過,栗田先生,這次是不是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別計較了呢?這件事要是在雜誌上報導出來,或許會造成大騷動;但以結果來說,捏造計劃失敗,被騙的也只有栗田先生一個人而已。」
「我被騙就沒關係啊?」
雖然栗田板著臉咳了一聲,但其實他對這種事早已經免疫了。
由加從小就會說謊,事到如今,這般程度的事情早就嚇不了栗田。
而且,由加做的壞事總有令人疼惜的一面,讓人很難真的討厭她。
或許是因為由加大多是為了別人而說謊。
例如,由加小學時之所以會偷餐費,是因為不夠錢買朋友的生日禮物。
當然,以被偷錢的一方來說,這根本不成理由,她偷錢的罪行也不可能因此得到原諒。
「……隨便啦。這樣就結束感覺不是很好,還是來換一下口味吧。」
栗田站起身子,迅速走出客廳。
*
這本來就是一個很牽強的計劃。
栗田離開後,客廳里只剩下葵和田邊兩人,田邊對自己的行為感到羞愧不已。
田邊打從心底認為,事隔二十年回國的自己做了很丟臉的事情。
雖然是由加開的頭,但田邊當然也有責任。
兩個星期前,田邊事隔二十年從巴西回到故鄉,熱心的由加自告奮勇地說要帶他參觀東京時,忽然提起栗丸堂的話題。
由加似乎對栗丸堂的年輕老闆懷抱著愛意,想要創造一個話題來刺激栗丸堂的營業額。
為了達到這個目的,由加想出一個捏造美好故事的計劃,並強烈要求田邊協助。原來由加的熱心表現並不單純啊——雖然田邊內心隱約有這樣的想法,但受到由加強勢的態度逼迫之下,還是答應配合演一場戲。
但田邊因為說假話感到心虛,所以增添了明明沒有吃過柿子干卻假裝自己吃過的橋段。
那也就算了,豆大福的味道明明一樣,田邊卻稱讚個不停,最後被識破了一切。
是的,現在回想起來,第一次吃豆大福的當下就已經——
田邊懊惱地咬著嘴唇時,栗田神清氣爽地回到客廳。
「久等了。」
栗田兩手端著和果子盤,盤子上擺著好幾顆形狀漂亮的豆大福。
栗田將三人份的盤子放上矮桌後,露出充滿自信的表情對田邊說:
「這才是真正的栗丸堂豆大福,你吃吃看。」
田邊打從心底表現出驚訝。
面對一個差點害自己受騙的人,栗田竟然還願意再請他吃東西嗎?
「……真的可以嗎?栗田先生。」
「這是為了你做的啊,你不需要客氣。」
受到栗田寬宏的度量所打動,田邊輕輕抓起豆大福,送進嘴裡咬下。
麻糬皮觸摸起來Q彈柔軟,麻糬皮之中不惜成本地揉入一顆顆大紅豌豆,帶來恰到好處的口感以及鹹甜滋味。
豆大福的中心部位塞滿味道高雅的帶皮豆沙餡。
咀嚼後,溫和的甜味和紅豆的香氣隨之在口中擴散開來。
田邊回過神時,已不自覺地以沙啞的聲音喃喃自語。
——就是這個味道。
「和二十年前一樣,就是這個味道。」
「哇~這個人真是演不膩耶~」
一旁的葵用難以置信的口吻說道,但田邊完全投入在品嘗滋味當中。
怎麼會有如此完美的豆沙餡!清爽的甜味和紅豆本身的香醇味道共存。
淡淡的紅豆芳香和清爽的甜味,如一層薄雪般在口中瞬間融化。
裹住如此完美豆沙餡的柔軟麻糬皮,和帶著鹹味的豌豆如協奏曲般和諧美妙。當田邊察覺時,他已伸手抓起第二顆豆大福。
雖然小小一顆,卻滿載著美味,而且入口清爽,吃再多也不膩。
沉浸在豐富的溫和味道之中時,幸福的感覺隨之從體內最深處慢慢湧出。
輕柔地在全身蔓延開來的幸福滋味——
如同在呼應這般幸福的滋味,田邊內心最柔軟的部位綻開,令人懷念的記憶一個接著一個溢出。
二十年前的遙遠記憶、接觸到溫暖人情的感動、柔和濃郁的豆沙餡甜味。
田邊聲音顫抖地說:
「就是這個,是這個沒錯……
我真的吃過這家店的豆大福!」
葵的一雙大眼睛瞪得更大了。
「真的嗎?」
「我說的話不全然是謊言。其實……我一直很想見到您父親,想要當面向他道謝!」
田邊閉上眼睛陷入思緒漩渦之中,並且捂住臉龐。
——沒錯,一開始他真的是這樣打算。
然而,從由加口中得知恩人已經離開人世,而且繼承事業的恩人兒子為了營業額減少而苦惱之後,他心裡湧起一股想要幫忙的強烈想法。
現在回想起來,不禁覺得自己在有了這般強烈想法的當下早已失去冷靜,才會決定參與捏造假報導的計劃。
他當時心想,畢竟那是二十年前的事情,現在的栗丸堂老闆不可能知情。既然這樣,自己至少還可以報恩。
遙遠過去里那天的光景在眼皮底下清晰重現——
被惡徒攻擊的那一天,田邊拖著疼痛的身軀和空腹在寒冬的街頭徘徊。
田邊帶著灰暗的心情強忍淚水時,栗丸堂的老闆向他搭腔說:
「喂,你要不要緊啊?」
「……」
「好像不太好喔?不過,你不用再擔心了。」
說罷,栗丸堂的老闆伸出手攙扶田邊進到屋裡。
田邊當時真的感到很安心。那時掛在屋檐底下的暗紅色柿子干,色彩鮮明地映入眼帘。
在那之後發生的一切仍歷歷在目。
老闆娘幫忙他處理傷口的回憶。
聽到鼓勵的話語和免費吃到美味豆大福的回憶。
夫妻倆的溫暖笑臉——
雖然剛才恩人的兒子說,舊時的記憶很不可靠,但真正寶貴的回憶絕不會褪色。此刻的田邊能夠清楚地記起一切經過,包括細節在內。
年輕的自己第一次吃到栗丸堂豆大福時的那份感動——
「哇~好好吃!這個真的很好吃!」
「很好、很好。」
「我從來沒吃過這麼好吃的豆大福!」
「那太好了,慢慢咀嚼再吞下去啊。」
看著塞了滿口豆大福的田邊,栗丸堂的老闆露出粗獷的笑容,說了這麼一段話:
「小兄弟,雖然你今天遇到一場災難,但這個世上還是有好人的。日本人的驕傲就是重情義和人情味。你要像這個豆大福的豆沙餡一樣,把日本人的驕傲滿滿地塞進心裡,然後在國外好好努力啊!」
「是!這份恩情我一定會好好報答!」
「不用啦,你別放在心上。」
事過二十年的現在,田邊深刻感受到,正因為有栗丸堂老闆這段溫暖激勵他的話語,他才能夠在巴西一路努力到現在。
「這個豆大福……很好吃。就跟那時候的一樣,真的……」
田邊一副感慨良深的模樣大口吃著豆大福,淚水跟著從眼角滑落。
坐在田邊對面的栗田,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嘀咕說:
「原來如此,現在我終於搞懂一切了。」
葵一副納悶的模樣看向栗田。
「栗田先生?」
「喔……沒有啦,我本來有個小地方沒有搞懂,但現在終於搞懂了。田邊先生上一次來吃豆大福時,說這個豆沙餡不一樣的反應原來是真的。」
「啊!」
見微知著的葵似乎立刻就明白是怎麼一回事。
「對啊~仔細一想,就會知道他沒必要跑兩趟來吃豆大福。既然目的是為了捏造出佳話,應該第一次就要把戲演完才比較乾脆俐落。」
「應該是他不小心說出了真心話吧。我還在想,那時候由加顯得特別慌張,應該是田邊先生的反應出乎她的預料。當時她的確也帶了相機過來。」
「說來慚愧,但確實是如此。」
田邊單手捂住臉說道。
「那完全是我的失控行為。雖然豆沙餡的味道很令人懷念,但是……有一些細微的不同。那股難以言喻、心痒痒的感覺,讓我忍不住說出真心話。」
「我果然猜對了。」
「如果是完全不同的東西,或許我還能夠把戲演好。因為我沒有照著事前討論好的劇本走,那天回去的路上,由加氣得火冒三丈。所以今天一大早,她便一直叮嚀我今天不管怎樣,都要誇獎栗丸堂的豆大福很好吃。」
栗田腦中浮現由加雙手叉腰嘮叨的模樣,不禁露出苦笑。
不知不覺中,豆大福已經全被吃光,矮桌上只剩下見底的和果子盤。
田邊擦了擦眼睛後,深深嘆一口氣說:
「……栗田先生,謝謝您招待我享用如此美味的豆大福。我不是在誇大其辭,你們父子倆真的都拯救了我。今天非常感謝您。」
田邊正面對著栗田深深一鞠躬,栗田難為情地擦了擦鼻頭低聲說:
「不用客氣啦,別放在心上。」
*
栗田和葵為了送田邊離開,還特地走到店外。
田邊離去時,回過頭點頭致意了好幾遍,然後,他的身影漸漸地越變越小。
栗田和葵兩人並肩目送著田邊那散發出歲月感的寬廣背影。
不久,葵用感慨萬分的口吻說:
「這次的事件感覺上很像和果子喔~」
栗田眨了幾次眼睛,思考著葵這句話的含意。
「……葵小姐,你剛剛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哎呀~不好意思,我好像又說了很唐突的話。我沒什麼特別的意思。」
「不會吧!」
「我只是覺得這次的事情看似單純,卻意外地複雜。你想想看,和果子也是乍看之下感覺很簡單,實際上卻是一門極其深奧的學問,不是嗎?」
「嗯,原來你是這個意思。」
的確,葵之前也說過行為的矛盾性,還有案件頗為複雜之類的話。早在說出這些話的時候,葵便已經看出栗田沒有看出來的事情。
最後的結果是,雖然由加試圖欺騙栗田,但她是因為一心一意想讓栗丸堂的生意興隆才這麼做。
還有,田邊的謊言背後還有另一層想法,他心裡其實還是很想吃到回憶里的豆大福。
一總結來說,和果子和人情都不能只靠著美好的一面來支撐,應該就是這麼回事吧?」
「咦?是這樣嗎?你要做總結可不可以做個好一點的總結?」
「我覺得啊~你其實挺有潔癖的耶~所以在做豆沙餡的時候也一樣。」
「唔……這件事就拜託你別再提了!」
栗田做的豆沙餡之所以和上一代的味道不同,正是因為有潔癖。
栗田做的豆沙餡太乾淨了。
煮紅豆時,必須透過去澀動作把浮在湯汁表面的白色浮沫去除掉,但栗田做的次數過多。
栗田做了約四次的去澀動作,那時候葵告訴他只要做一半就好。
「白色浮沫是豆類含有的澀味成分,同時也是其甜味和風味所在。所以,有人說要適度保留一些浮沫比較好,也有人不這麼認為。」
「到底哪個才是對的?」
「依店家的方針不同,各有各的做法羅~有的店家會像栗田先生一樣,反覆做很多次去澀動作;有的店家只會做一次,也有完全不做去澀動作的店家。關於這部分沒有什麼優劣之分,畢竟每家店各有各的意向,想要追求的豆沙餡風味也不同。」
「原來如此。」
至於栗田的意向,是重現上一代的口味,以守住傳統。
栗田試著把去澀動作從四次減少為兩次後,輕而易舉地做出相同的味道。
感到掃興的栗田甚至在深夜的廚房裡,倚著牆壁呆愣了好幾分鐘。
回想起來,栗田也記得父親確實沒有像他一樣,做了那麼多次去澀動作。只是,栗田沒料到去澀動作的多寡有其意義。
他只是單純地認定,必須把白色浮沫通通去除乾淨,沒想到這麼做會讓豆沙餡的風味和甜味略微減少。
當然,味道上的差異微乎其微,只有少部分的人才吃得出來。
好比說,像葵一樣擁有敏銳味覺的人,或是經常買來吃的老主顧,又或者是像田邊一樣對於豆大福的口味極度執著的人。
不過,重視這種只有少部分人才吃得出來的細節,即是自己身為栗丸堂第四代老闆的職責吧——栗田在那天晚上,將這件事銘記在心。
「那麼,栗田先生,我今天先告辭了~」
「咦?」
前面的話題還沒說完,葵忽然就轉過身離開。栗田難得顯得慌張地說:
「等一下!你要去哪裡?」
「回家。」
葵以開朗的口吻答道。
「事件已
經圓滿結束,而且我太晚回家的話,會被家裡的人罵。」
「話是這麼說沒錯……」
的確,這場豆沙餡風波已經順利解決,他沒有必要也沒有藉口再和葵見面。
但是,栗田心中有了其他想法。他希望至少能夠知道葵的聯絡方式。
栗田思考著該如何切入話題時,葵回過頭爽快地說:
「對了,栗田先生,我算是滿常會去喝咖啡的人喔。」
「什麼意思?咖啡……?」
不明所以的話讓栗田感到疑惑。
葵時而會丟些出乎預料的話題,而且還是一顆變化球。
「有機會的話,我們在那家店再見面吧!」
「那家店是哪——」
栗田察覺到葵是指咖啡店老闆的店時,葵已經繞過轉角消失不見了。
栗田明顯被捉弄了。
然而,栗田對此並不覺得生氣。他一邊為這樣的自己感到有些納悶,一邊無意義地抓了抓頭髮。